《贵人》启封

12、第 12 章

　　贺凌云带着原航坐上了前往首都北京的火车。这小孩儿，表情装的挺深沉，俩眼睛在火车上瞄半天了。“午饭想吃什么？火车上有卖盒饭的。”
　　正忙着乱瞅的小屁孩子压根没听见他说的话，兴奋地连手都控制不住，这儿摸一下那儿蹭一下，连卧铺上的被子都抖落好几遍了。贺凌云用力撸他的头发：“吃完饭再研究，这火车得开一天一夜才能到北京，你有的是时间。午饭想吃什么？”
　　原航点头又摇头，两只手拢成一个圆。贺凌云没看懂：“你想吃烧饼？”
　　“随缘。”原航吐字清晰，声音很好听。
　　“你这随手比了个圆让我咋猜的出这么高级的词汇？”好不容易开口说话了，还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啥“随缘”，小小年纪能装着呢。
　　他又不说话了，扭过头眼巴巴瞅着窗外一帧帧闪过的风景，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山河田野，心早飞了，饭都不想吃。
　　行吧，也可以理解。贺凌云买了两份回锅肉配米饭，温温的，还有香气留存。抬手在原航眼前打俩响指，人还是没动，他无语地把原航小脑袋掰过来：“我知道你喜欢这风景，但人得吃饭。你这一个月要是不仅没磨砺地更挺拔反而还瘦了二两，回去你爹能拿榔头敲死我。”
　　原航转回来乖乖吃饭，结果吃个饭也不老实。左手拿筷子往嘴里夹菜，右手在本子上画刚见过的大好山河。贺凌云见他还能左右开弓更稀罕他了，这小子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入夜，火车卧铺隔间上的顶灯很暗，只能照顾到上铺的乘客，他们俩住在下铺的上个厕所都得伏低摸墙去。原航看不见东西只好把笔和本子放下，缓缓合上眼帘。正酝酿睡意，就感觉一个东西扣到他脑袋上，然后就开始放歌，音质很清晰。原航瞬间瞪大眼睛，还以为贺凌云扛了个收音机上火车，那玩意儿多沉啊！
　　贺凌云把索尼的MD伸到他面前，刚买没多久，见着孩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放点儿歌帮他入眠。原航捧着这个小机器转着圈研究，满眼都是新奇。贺凌云一看，坏菜了，本来想给他哄睡着反而给弄清醒了。“大半夜的什么都看不见，明早再研究，听话。”
　　孩子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MD。贺凌云把机子没收，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先睡觉，明早再研究。”
　　原航只好躺下乖乖闭眼睡觉。
　　天大亮，原航清醒之后去接热水旁边的池子里洗漱。昨晚睡的可太闹心了，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贺凌云没被吵醒纯属是因为他他妈打呼噜声最大。原航揉揉太阳穴，返回到小桌旁继续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一大早就这么刻苦，是个当科学家的料子。以后出息了可别把我忘了，发明的啥长生不老药记得给我留一瓶儿。”贺凌云掰着脚往上套鞋，床太硬，睡的腰疼。
　　没理他，原航继续写自己的。原父从来没有做过长途火车，等挣了钱一定要带他看看他今儿品味到的风景。贺凌云从旅游挎包里掏出来一包虾条，扯开包装“嘎巴”嚼了两根，把零食杵到小屁孩儿眼前：“吃点儿东西，今儿晚上就到北京了。”
　　原航用空闲的手从包装袋里拿虾条吃，又想起来昨晚的MD，扔下笔朝贺凌云比划一阵说他想研究一下那个小机器。贺凌云也是拿他没办法，拉开包让他选一盘磁带，原航掏出一盘背面写“邓丽君”三个字的磁带交给他。贺凌云手把手教他怎么开机器怎么装磁带，见他会了也懒得管了，自己玩去吧。
　　晚上八点终于到北京了。贺凌云用力攥住原航的手，火车站这么多人万一被人流冲散就找不着了。俩人一起拎着行李出站，他站在马路牙子上朝周围环视一圈，冲一辆汽车猛挥手：“哎！！老陶！！这儿！”
　　听到声儿的陶国伟立刻朝二人迎上来，跟贺凌云用力一抱：“贺哥！咱俩多少年没见了啊？你瘦了，香港不好混吧？”
　　“我他妈刚到那儿连他们说话都听不懂，学粤语学了好几年！”
　　俩人抱着胡侃半天陶国伟才发现他身后站了个孩子，他把原航从贺凌云后面拽出来，仔细打量片刻：“他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小孩儿？我日！这条件就他妈来电影里跑个龙套也太浪费了！”
　　“不多演啊！艺得适量卖，挣点儿零花我就带他走了。”
　　陶国伟拍他一巴掌：“你说来就来还能想走就走了？先去宾馆里收拾东西，我明天带你俩见导演。”
　　原航全程没有吭声，他不是很喜欢陌生的环境，捏着兜里的小本子手指收紧。贺凌云随意抚上原航的背发现他身子都僵了，赶忙握住他的手温声安抚：“没事儿，我熟人，别怕。”
　　“孩子咋了？”陶国伟见原航脸色有点差，好心问一下。
　　贺凌云依旧紧握住他的手：“有点儿内向，不太见生人，害怕了。”
　　“害怕我没事儿，在这圈子里混个几年后你怕的人能更多，跟他们一比我这模样都算和蔼了。”陶国伟也在说自己，他这么多年才混成的副导演，平常是一个人都不敢得罪。
　　“你他妈瞎跟孩子说什么呢？”贺凌云眉头紧皱，跟啥都不懂的孩子发泄情绪有个屁用：“有能耐十年才混上副导演啊？说到底还是没能耐。”
　　陶国伟没好气地点点头：“是是是，比不上你，能放下身段儿伏低做小的，当孙子谁能比你牛逼！”
　　“别放屁了，带我俩去宾馆。”懒得跟他说，这种人浑身带刺儿，就看不得别人好。
　　即便之前从来没坐过汽车，原航也没多看一眼，紧紧抓住贺凌云的手头都不敢抬。宾馆给订了个标间，贺凌云领着原航先到房间放下行李，让陶国伟自己忙去吧，这片儿他都熟。贺凌云把孩子按在床上：“别怕，叔在呢。”
　　原航缓缓松开手，颇为不安地扫视周围：“锁……”
　　“门锁都带上了，放心。饿了吗？要不我出去给你买点儿热饭？”
　　拼命拽住他的衣服，原航左右摇头：“不吃。”
　　“行，我不出去，叫服务员过来送两桶泡面咱俩凑合着对付对付？”贺凌云是习惯原航对他表达了，忘了他刚开始是个多么内向的孩子。他有点打消扶原航当演员的念头，这圈子能吃人，对这孩子来说是种折磨。
　　凑合对付了晚餐，贺凌云又费心吧啦给这半大小子哄睡着，当爹可真他娘的累。第二天天亮，贺凌云帮原航收拾了一下，带他直奔北京南城区的片场凑热闹。他指着工作人员和机器分门别类地给原航介绍他们分属什么职位什么职能，机器能干什么、怎么拍、拿什么做记录介质等等，给原航入了个门。孩子也聪明，别看不说话，小脑瓜儿动的快着呢。
　　陶国伟见俩人来了连忙引荐给这部民国戏的导演刘瑞。刘瑞第一眼先看见了原航，这孩子长得太优秀了，其次才给贺凌云打了个招呼：“贺哥！久仰大名。”
　　“客套话都省省，看看我家孩子，能不能让他随便跑个龙套？”
　　刘瑞看着原航没说话。这孩子用来跑龙套实属可惜，但这部电影剧本和演员早定了，临时加人……“这孩子看着内向，会说话吗？”
　　“不会说话我带他过来干啥？混熟就行了。”
　　“那先来摄像机前面是一段戏，看他适合什么角色。”刘瑞第一是不好驳了前辈贺凌云面子，第二也觉得能给这孩子个机会，万一日后原航真靠这行吃饭了这人情也肯定不会忘。
　　原航刚离开贺凌云三米就开始难受了，向前再迈一步都觉得恐慌。贺凌云回头跟刘瑞道个歉，快步走到原航面前握住他的手轻声打气：“别怕，我就在摄像机后头看着。导演都给算着钱呢，表现的好还有额外酬金，咱这一趟不能白来，得捞够本儿再回去！”
　　确实，不能来了一个月就挣三毛可回家了。原航尝试着深呼吸，放松四肢给贺凌云表演一阵，他说他不知道什么是试戏，站在镜头前也不知道怎么表现。
　　刘瑞见他竟能用肢体语言能把自己的想法表达的如此清楚，细节照顾的很全面，连他都能看懂，再次感慨这孩子真的适合吃着碗饭，完美的骨相和身材，细致地表现手法，行吧。刘瑞把原航叫过来：“你俩明天再来一趟，带你们看看编剧，想办法给你加个角色进去，今儿就到处参观吧，反正这环境你早晚得习惯。”
　　“行，谢谢导演。”贺凌云带孩子跟导演副导演道谢，然后带原航跑附近电影院看了部电影。第一次见着大荧幕，原航双眼又直了。这一场放的是1952年的老电影《雨中曲》，原航见屏幕上的人又唱又跳的，深深陶醉其中。
　　电影放完，贺凌云见这小孩儿还沉醉着，就没打扰他，陪着多坐了十几分钟直到他回神。原航开心地两眼发光，见四周无人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学着导演/男主演Gene Kelly在雨中歌唱的动作在空地上跳起来，嘴里还哼着那首歌，没记住英文歌词，但音调一个不差。
　　那种在雨中微醺般的舞步，浪漫欢畅的歌声，原航模仿不来也不打算模仿，自顾自地跳属于他的雨中曲。
　　贺凌云看傻了，没想到一个几十年前的歌舞片对原航有这么大的影响，孩子在台上跳半天了。这倒是让他有了新发现，这臭小子还能两栖发展。没打扰原航，直到他跳累了才上台迎接。早知道这电影有这么大魔力他就带上相机了，多好的一段演绎他都没记录上，妈的肠子都悔青了。“喜欢这部电影吗？”
　　“喜欢！”原航兴奋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都大了不少。
　　“哎呦，这声儿中气十足啊！那喜欢我们改天再来看几部其他类型的电影，现在……去吃个中午饭？”贺凌云看了眼表，到点儿了，带孩子吃个铜锅涮。
　　原航一看见这个样式别致的火锅又瞪大了眼，围着桌子一圈圈地转，从来没见过，稀罕的不行。
　　“诶诶诶，别转了，过来坐好吃饭！”贺凌云把人按在凳子上，琢磨着吃完饭给原父打个电话报平安。原父留了个他帮工周围某个小摊儿里的固定电话号码，能及时听到原航近期的消息，也方便双方联系。
　　两人吃完饭回片场找导演借了台大哥大，拨通电话号码后贺凌云把大哥大放在原航耳边：“接通了，跟你爸说句话。”
　　这才几天没到原父就开始想儿子了，他张口问了句：“小航，玩得开心吗？”
　　原航低低地回复道：“开心，贺叔对我很好，你在家注意身体。”
　　“这哪儿用得着你说，我自己还不知道对我自己好？”原父听到他的话很是欣慰，也是性情中人，一句话眼圈可红了，吸吸鼻子把泪憋回去：“你玩的开心点儿，不用想着我。”
　　父子俩没说多少话，也不用说，都在心里。贺凌云接过大哥大，摸摸他的头：“放心了吗？我带你在片场里走走？”尊重原航的意见，不论自己有什么想法都会第一时间跟原航沟通，见他点头才会走下一步。
　　“好。”原航微微点头，他看完《雨中曲》后对电影的拍摄工作相当感兴趣，这会儿连自闭和怯场都忘了。
　　刘瑞导演的这部片和88年的港片《胭脂扣》是同一类型的电影，同样的爱情片，同样的命运纠葛，但刘瑞想给观众完全不同的视觉体验。剧情、演员、拍摄风格和后期制作他都要严抓，证明内地也能拍出好看的爱情电影。他下午叫来编剧商量原航的事儿，但这剧本都定好了，哪儿有这么多功夫大改？
　　编剧也难：“你想给这孩子安排个什么角色？”
　　“他也不爱说话，都不知道他能不能串下来这么长的台词。唉，合着不能给安排个哑巴让他演吧？”刘瑞犯了难，后天电影正式开机，突然塞进来一个完全不会演戏的小子，怪他一时上头答应太快了。
　　合计一下午，打算给原航安排一个身处富家性情纨绔、由于种种原因家道中落、下场凄凉的张狂小子的角色，也能从侧面反应出民国时局动荡、变数不定、人人自危的时代背景。原航外形很出色，这几天再增重五六斤妥妥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样。
　　导演和编剧俩冤种整宿挑灯给剧本改了改，在把原航的角色塞进去的同时没有破坏剧本原有的情节和结构，只是人差点儿没熬过去。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把剧本塞给原航，台词不算多，但要表演出这个角色大喜大悲的人生相当难。
　　贺凌云拿着剧本翻了一上午思考其中深意，又找导演商量表演细节，刘瑞也没多说，挥挥手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打磨剧本的永远都是演员，得看你家孩子水平到哪儿了。赶紧找个老师给他补补课，我这电影还打算得奖，别耽误我事儿。”
　　话说的很不客气，贺凌云知道他对这部电影抱有多大的期望，自己往里插人当要负责。他赶忙联系自己在北京认识的优秀表演老师张都，说下午立刻把孩子带过去。
　　“你一个多月前就给我打电话说带人带人，一下可没信儿了，这都多长时间了？我他妈盼了这么久，你这小孩儿要是没让我满意你俩就趁早哪儿凉快滚哪去，一天到晚净耽误我事儿。”张都五十岁多岁，教了多年表演突然想退休就给工作辞了，现在天南海北的跑，想看看祖国的风景，也不能一辈子都当井底之蛙不是？结果贺凌云一通电话可把他搁在家里了。
　　“您这话说的，我的眼光啥时候出过错？等着，马上到你家门口。”贺凌云带着原航一阵狂奔，马上开机这时间是一点儿都耽误不得。
　　张都白等了一个多月是完全开心不起来，开门见着人之前脸还拉的老长，他气的拉开门：“敲敲敲，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孩儿？”
　　“对，原航，刚十七岁。”贺凌云牵着紧张的小孩儿进门。
　　张都围着原航一圈圈的转，这孩子长得确实很好，五官大气、骨相完美、身体比例更是万里挑一，但表演可不是靠一张好看的脸就能包圆的。“长得好看的人我这辈子见的可比你多，外形好、演技优秀、台词突出的演员在这行里比比皆是，你这还没法儿说服我给他当老师。”
　　“您先跟他处处，孩子内向，不愿意跟生人说话。”不管别人怎么唱衰，贺凌云坚信自己没看错人。
　　“你他妈当我这儿是托儿所？啥叫我跟他处处？”张都火又翻上来了，原航这孩子确实跟贺凌云说的一样，外形相当优秀。但你表演表演不敢看观众你演个啥？
　　原航现在低着头没敢出声，跟他几年后的表现可完全不一样，说话精简犀利能给张都气死。
　　“那行吧，看贺凌云这一副‘你早晚都能征服我’这样儿，你先叫声老师，我听听声儿。”
　　回头看一眼贺凌云，原航克服心里对陌生人的排斥轻声喊了一句：“老师。”
　　张都老师，是原航的又一位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