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焦虑的办法》青程柒柒

5、羊卓雍措的天光

　　“自然的力量。”

　　短暂的适应一天过后，整个团队正式启程去跑阿里大北线。一行人起得比昨天还早，七点就开始洗澡吃早餐，赵景轩还沉浸在迷迷糊糊的状态里，头发没打理，湿溻溻地耷拉下来，跟他的神情如出一辙。

　　韩子骞状态和他差不多，只是稍微精神一点点。也就体现在干饭更积极上吧，毕竟他知道过了这顿饭，想正儿八经坐在餐厅里吃上一顿好饭不算容易。

　　集合的时候基本所有年轻人看上去都挺迷糊的。八点，这对某些夜猫子来说就是凌晨。

　　除了两个朝气蓬勃的领队。他俩正指挥着司机师傅把提前采买好的长途必备品一一搬上车，然后跟他们核对当日行程。

　　赵景轩环顾了一下四周，早上没什么太浓重的雾气，看来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说不定就能看到高空里的鹰了。因为要坐在小车里很久，赵景轩今天穿的格外随性，一件深灰色的套头卫衣加浅灰色运动裤，背上还是那个黑色背包。韩子骞倒是穿得很清新，紫色叠白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上还戴了一顶白色叠橙色的帽子。

　　昨天一起吃饭的那对情侣就站在自己不远处，女孩明显没醒过来，神色恹恹地抱着靠在男朋友怀里，时不时地左右摇摆。

　　有一个四个女生的小团体，赵景轩第一次注意到，都戴着一系列的编织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些什么，她们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困。

　　导游核对结束后，大声安排车辆分配。对赵、韩两个人来说这个分配没什么悬念，反正他们和戚媛坐一辆车，那个女生小团体倒是没法坐在一起，正在剪子石头布决定分组情况。

　　搬好行李上车后韩子骞对赵景轩说，“做好准备了吗？今天要攀升海拔了。”

　　赵景轩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韩子骞也顿一下，“你没看昨天的群通知吗？徐导特意发的。而且今天司机搬东西的时候，我看到小氧气瓶了。”

　　赵景轩啧啧，观察得真够细致。

　　车辆从酒店门口出发经过拉萨河，西南而下，前往今日第一个景点，羊卓雍措，西藏三大圣湖之一。

　　一上车赵景轩就想睡，但又担心睡不踏实，就探身问戚媛，“戚导，咱们过去车程要多久？”

　　“两个小时左右。”

　　“太好了，”赵景轩放下手机，“那我好好补个觉。”

　　戚媛又继续说，“车后面那个黑色的袋子里准备了旅行三件套，你可以拿出来用。”

　　赵景轩和韩子骞同时伸手够那个袋子，两只手碰到一起，又同时稍稍缩回谦让一下，嘴上念着“你来你来”。最后还是赵景轩打开的袋子，把一份三件套递给韩子骞，自己也把自己的一套武装上，准备好好补个觉。

　　安静下来的时候赵景轩回想起刚偶然的触碰，觉得韩子骞的手好热，比自己的还热。

　　韩子骞晚一点戴上眼罩，视觉消失之前他看到赵景轩交叠在腿上的手有两个指头突然跳了一跳。

　　车上终究睡不踏实，韩子骞睡了一个小时出头就被颠醒，醒来时还吓了一跳。充气颈枕到底支撑力有限，他睡着时头不受控地向右倒去，而右边的赵景轩则向左垂着头，两个人的脸只隔了短短一扎的距离。睁眼的时候看到这张大脸真很难保持镇定。

　　就像瞌睡会传染，清醒似乎也会传染，韩子骞刚睁眼几秒钟，赵景轩也从浅眠中回神，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秒钟，赵景轩轻咳一声想把头归位，结果因为长时间歪头，右颈部的肌肉一下酸痛得失去控制。

　　也就是说，他没法抬头。

　　而且赵景轩觉得自己眼角黏糊糊的可能有眼屎，离得这么近不是全被看到了，内心绝望，真的好想遁地逃跑。

　　其实他眼角挺干净的，韩子骞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赵景轩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点儿惊恐，还以为这孩子梦魇了，就起身后问一句，“做噩梦了？”

　　赵景轩莫名地听出了这句话里安抚的语气，也没想明白。但人家好心问自己，总要正经答复吧，于是回道，“没有，睡得挺好。”

　　睡挺好？韩子骞更想不明白了，索性放弃。

　　两个人于是各掏出手机开始玩，玩着玩着韩子骞从包里掏出一个ipad，惊呆了赵景轩。他看着ipad惊讶地问，“你出门居然还带着ipad，不嫌沉吗？”

　　韩子骞表示这很正常，“我一般放在行李箱里，只有需要的时候才随身携带，所以还好。你这两天应该看见过的。”

　　赵景轩确实想不起来自己看见过，不过有一点儿羡慕，自己想买ipad很久了，就是一直攒着钱不舍花，韩子骞居然能把ipad塞进行李箱在地上拖来拖去，着实没把这个贵重物品当回事儿啊。

　　赵景轩看了会儿手机，有点儿累，便顺着窗外远眺，看能不能找到苍鹰。结果看到草地上竟然有车轱辘印，真是神奇。把草坪碾得光秃秃两条土地露出来，明显得很。赵景轩赶紧掏出手机拍照，身体有点侧向韩子骞那面，手几乎伸到他面前。拍完发现韩晓骞在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机屏分享过去说，“刚发现草原上车还不少，有两条车轱辘印。”

　　一向少言的司机居然说话了，操着生硬的普通话，“小伙子，这不是车印，是牧民赶马跑出来的。”

　　赵景轩又偏头仔细看了一眼，确实两条印记的光秃程度略有差异。，到底是自己观察不仔细了。

　　韩子骞趁机举起相机，也顺着刚才赵景轩拍照的方向把那两条光裸的草地印记拍下来，然后说了一句“谢谢啊。”也不知是对赵景轩发现这个小镜头还是对司机师傅讲解的感谢。

　　划拉手机的时间过得好快，感觉没过一会儿羊卓雍措就到了。大家在景区入口集合，三三两两的又汇成一大波人群。到这儿海拔已经有四千四百多米，从拉萨过来基本是骤升八百米，队里有身体素质不太好的兄弟已经开始轻微高反，领队连忙进车里取出氧气瓶给他“续命”。

　　赵景轩有一点点不舒服，但也只是有一点点，就像生活中不经意袭来的难受劲一样，挺一挺就能过去，有点儿什么别的吸引注意力，就能马上生龙活虎。

　　所以戚媛再三确认大家身体状况时，他默不作声。

　　韩子骞是真一点事儿都没有，可能因为他认真吃了红景天，也可能为进藏做了万分准备。

　　进景区之后天光骤然开阔，赵景轩感觉离天更近了，但天也更透了。脚下的羊卓雍措翠蓝，蜿蜒行走群山之间，长宝石般嵌在松翠的山岭。湖面上也些许不规则错乱的暗影，有些来自山，有些来自云，有些来自远处的山云交叠。

　　冷风从湖面灌进脖颈，激起人点点战栗和湖面粼粼波光，羊湖湖面的翠蓝呈现出不同的层次与变化，赵景一动不动地放空自己的眼睛，让“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自然的力量，赵景轩心想。

　　他低头看看脚下踩的泥土，经过太多游人踩踏已经算不上十分松软，黄绿交杂的草密集生长，形成山的颜色。

　　韩子骞在一旁举着相机对湖面调整角度，或是等待某一瞬间的光影，反正这一片小区域目前只有他们两人。

　　身前是自然的雄奇风光，旷远、平阔、流动；身后是共游的小团体，情侣或伙伴。只有他们是相识于旅途的陌生人，在一片孕育神奇景色的高原上结伴而行。

　　赵景轩默伫立山口，山路崎岖可见，他盯看日光下晶晶亮的羊卓雍措，觉得人生不过尔尔。站在雄伟的自然面前，人生再起波澜都觉得是微茫之末。

　　偌大山措，身旁只有韩子骞一个人和他一样静默立着。

　　凭空生出几分依赖，竟觉得他能为自己带来渴求的安全感。像是空旷人生里、踽踽独行时，拍拍肩可以互相搀扶的伙伴。

　　赵景轩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韩子骞这么想，总之他最近这几天对韩子骞总有想不明白的地方，先是觉得想同他一起游玩，然后觉得他有让人安心的力量，现在又冥冥认定他是很好的伙伴。

　　分明韩子骞也没做什么不是吗，他们才相识两天。可又好像做了许多事，认识有两年。

　　韩子骞不知道静默的赵景轩心头千思百转，还以为他又要像昨天一样掉眼泪，像赶紧把他拉出那让他低落的幻象，于是叫了一声， “赵景轩，你往后站一点，给你和羊卓雍措拍张照。”

　　赵景轩挺感谢的，不论单反，他拍总比自拍照片好看。于是听话向后退两步，拉开和韩子骞的距离，微收下巴，看向镜头。

　　这一眼，带着热乎的思绪，赵景轩觉得自己能透过镜头看的是韩子骞温柔的眼睛，他不自觉地轻启嘴唇，微微前迎，像要说点什么，可欲语还停，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渴望和期盼。

　　韩子骞抓到的就是他这幅表情，看到照片时，韩子骞格外惊讶，他没想到赵景轩能有这样充满张力的表现，一张照片胜过千万言语，全在眼神和湖光里。

　　赵景轩好久才回神，也亏得韩子骞看刚刚的抓拍看了好久。他赶忙说，“骞哥，我也给你拍一张吧，给你和圣湖合个影。”

　　自由活动一个多小时，最后赵景轩和韩子骞都在湖边转悠好几圈，把一早上囤积的运动量统统消耗。中午饭简单就地在车上解决，每人一份自热饭，咖喱鸡肉中规中矩，不用常规做法做熟的米饭口感有点奇怪，赵景轩觉得不大像大米，但又有额外的香甜。

　　最后两个人都把盒饭吃的干干净净。

　　午饭后大家或许是想到下午的车程，都从车上下来聚众转悠，之前高反的兄弟也好多了，从车上下来补最后一眼景点。

　　下午又是将近两小时的车程，司机师傅开的不快，据说是给了他们更多时间适应高原，尽管只能多出不到半小时，那也聊胜于无。

　　三点左右的时候，行至乃钦康桑峰，窗外就是卡若拉冰川，这好像是他们进藏后近距离看到的第一眼冰雪山峰。

　　海拔在漫长的车程攀爬中突破五千米。赵景轩可能刚在羊卓雍措情绪波动有点大，不适感增强了一些，感觉头有些晕，轻微恶心，但他觉得还能坚持，掏出小瓶里的红景天吃了一颗。

　　韩子骞看到这一幕，蹙了蹙眉，“你高反了？”

　　赵景轩有点难受，没太多心情搭理他，咽下嘴里的药，把药瓶收进背包，低声回一句，“没事儿，吃点儿药就好了。”

　　韩子骞有点儿不放心，但又想他这么大人应该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至少还知道吃药，就嘱咐两句，“一会儿别下车了，在车上休息一下。”

　　“没事儿，都到这儿了，这么大个雪山等我去看，我还能不看？”赵景轩轻轻甩头，背上包就下车了。

　　韩子骞无奈，下车刚想跟赵景轩一起走，就被宋秋阳他俩拉住，恳请帮忙拍张雪山前的合照。

　　当天后续的旅程韩子骞肉眼可见赵景轩因为身体问题兴致缺缺，路过水库的时候干脆没下车，把车窗摇下来拍几张照片就缩回车座上闭目养神。可每次他询问赵景轩身体状况时，赵景轩又总摆出正常的样子笑笑，说没关系，别担心。

　　韩子骞想把这事儿告诉戚媛，但被赵景轩拦下，他拦的时候指了指四个女生的小团体，问韩子骞，“你看她们高反了吗？”

　　韩子骞看着生龙活虎的四个姐妹花摇摇头。

　　赵景轩长吐一口气，撇撇嘴，“那就对了！她们还没高反，我怎么能比不上那些娇弱的女生体能好呢？”

　　···

　　连续三小时的车程，夜晚才抵达日喀则。今天在车上颠了半天时间，算算能有七八个小时，赵景轩觉得自己不仅高反难受，而且腰都要折了。

　　好不容易在日喀则酒店前下了车，他关节僵硬地下了车，进房间之后都没洗漱就瘫在床上成一坨泥，结果看见韩子骞正在拉伸身体，他更是把自己脑袋侧埋进枕头，嘟嘟囔囔地抱怨，“要命！你真是不难受也不累，显得我像个废物！”

　　韩子骞好像回了话也好像没回话，赵景轩迷迷糊糊地就这么睡着了。明日就是登珠峰大本营的日子，全程海拔最高的景点到来，赵景轩心想，做好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