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焦虑的办法》青程柒柒

4、打一壶甜茶

　　“被生活侵染的，要用生活来疗愈。”

　　第一天行程略紧凑，不到八点赵景轩就在闹铃的催促声中爬了起来，揉着眼睛坐床上回神。另一张床上的韩子骞还没醒，赵景轩看了眼手机，赶紧把设置的第二个闹钟关掉，去浴室洗把脸。

　　等他出来时，韩子骞正好也起床，顶着同款睡不醒脸坐在床上。赵景轩怕人家有起床气，没好打招呼，直接打开乳液准备涂抹，可他刚用上一点力，瓶子砰地爆开，把盖子顶飞不知哪儿去，白色粘稠的保湿乳喷到他脸上、手上、身上、腿上和行李箱里衣服，一片狼藉，甚至还有一块糊在嘴上，想骂一句都骂不成。

　　赵景轩精神一震，心里暗骂，这下可彻底醒过神来了，这绝世醒神方法，真是独此一家，能把人气死。

　　正在他手忙脚乱找纸抽时，头顶传来痴痴的笑声，赵景轩抬眼，发现床上的韩子骞也醒了，把自己的丑态瞧了个遍，还从他包里抽出两张纸递过来，歪下头，边伸手边笑笑说，“擦擦，擦擦吧。”

　　赵景轩看韩子骞半梦半醒间那个莫名带点宠溺的笑，舔了一下嘴唇，吃了一嘴保湿乳液。

　　直到上车时，两个人也只是对视一眼，用眼神谦让两回合，还是赵景轩坐在右边。车内的氛围有点微妙，赵景轩心里懊恼今早这一幕真丢死人，但忍不住地想韩子骞那个笑真是迷死人。啊，西藏是不是个适合“死人”的地方···

　　韩子骞则是看赵景轩情绪不太对，加上早上时间确实有点赶，没敢跟他对话，这一刻看赵景轩的小表情变化万千，心里也有点兜不住，感觉他挺在意早上的事儿，这么下去车里都能当冷藏库了，接下去玩都玩不好。

　　所以韩子骞清了清嗓子，“赵景轩，我买了水，你要不要一瓶？”

　　赵景轩表情一滞，韩子骞一说话他就能回想起乳液那股又香又涩又充满化学香料的味道，赶忙回绝，“不了，谢谢。”

　　韩子骞没放弃，再接再厉，“我也买了纸，你要不要一袋？”

　　赵景轩猛地转头看他，刚刚紧绷的精神被奇特的氛围瞬间溶解，眼神一对上两个人都绷不住笑了，赵景轩尴尬地有点脸红，“你故意的吧？”

　　韩子骞是觉得这事儿有趣，现在释怀地笑笑，“我发誓，不提这茬了。”

　　去布达拉宫的路很近，车程只要十分钟。

　　下车后赵景轩看走过来一个汉藏服饰混搭的男子，直奔戚媛而来，是这次行程的第二位领队徐皓。他非常自然地捏了一下戚媛手心，然后帮她调整头上大檐帽的波浪。赵景轩马上和韩子骞对视一下，他们同时捕捉到这个小细节。

　　正好现在是自驾团第一次集合，徐皓正式将两位领队自我介绍一番，然后清点人数。

　　他清点人数的方式有趣，以报名人加报名人所在团队的人数为基础，比如他喊：“···宋秋阳2人，蒋禹州2人，赵景轩1人，韩子骞1人···”

　　赵景轩听罢无奈笑笑，抬手拍了一下韩子骞肩膀，“合着只有咱们两个孤家寡人，看来这几天只有我陪着你了。”

　　韩子骞也没想到是这个局面，只好摊摊手，学着港片里耍酷的社会小哥嘟嘟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你的陪伴吧。”

　　赵景轩得到了他肯定的态度，心底有些释然。他觉得韩子骞不是那种喜欢与人特别亲近的人，本就很怕他会不答应，现在可算舒了一口气。

　　但他忘了一点，自己本就是想一个人孤独走完这段旅程，韩子骞的加入对他也是一个意外，他又想从韩子骞那里获得什么样的温暖呢。

　　上午转转布达拉宫和宗角禄康公园，而天公作美，雨季里有一难得好晴天，蓝得柔滑丝润，云絮缥缈。赵景轩现在就站在布达拉宫山脚下，远望雄关巍峨，牛奶墙闪出刺眼白光，红宫厚重笃实。

　　站在药王山照景台，赵景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黑色双肩包从肩膀滑下，半扭身开始翻腾，只是折腾半天最后悻悻收场。韩子骞稍微侧步站到他身边，马上想明白了他在找什么，只是他要找这东西实在应该提前准备好。

　　于是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元人民币，晃到赵景轩面前，“是不是在找它？”

　　赵景轩又惊又喜，五官一下子舒展开，眉毛跳跃，快乐得无以复加，“你怎么知道！我就在找这个！想拿人民币和真实的布达拉宫来个合影，来之前忘记准备，刚才还以为要错过呢！太好了，谢谢骞哥！”

　　边说着，赶忙伸手把五十块钱接下来，对折，然后比着角度把两个布达拉宫合二为一。正合着呢，突然又把手放下了，扭头问韩子骞，“骞哥，要不你先拍吧，你没拍我这不好意思。”

　　韩子骞白净的手一挥，无所谓地摇摇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把五十块钱白给你”，说一半又打开了钱包，“况且我这儿准备了好多张五十的，就怕拍不到呢！”

　　里面明晃晃的一沓崭新的绿色钞票。

　　赵景轩脸不自觉地抽抽一下，硬把手里的五十块钱压在掌心，给他比了个赞，该说不说的，这人也太绝了。

　　布达拉宫只给游人们准备一小时的参观时间，恢弘的古代宫殿里奇珍异宝藏经佛学尽数收藏，可惜赵景轩对这些兴趣不大，感慨一番，就作罢，只是心想身下这建筑和身边这繁多壁画已经遍历百年人世，佛龛供奉的神佛也聆听过千万句诚意祷告，他便觉得自己这人生在历史面前何止夏虫，所有纠葛都显得渺小而可笑，可怜他自己现在心里还想着赵伟。（后面韩子骞伏笔：佛怜众生）

　　领队讲解完布达拉宫后就自由活动，赵景轩更是唏嘘，眼看着身边的小情侣和好姐妹好兄弟成双成对，多亏有个独自一人的韩子骞而且愿意陪他。

　　马上韩子骞也不重要了，布达拉宫后公园里，有当地藏民在围圈跳藏族舞，韩子骞正举起相机给他们拍照。刚下肃穆庄重的布达拉宫，尘世间夏虫们的生活情趣扑面而来，赵景轩被这快乐气息感染玩心大起，把包放在韩子骞脚下，甩来一句，“帮我看包”，就加入藏民身后，开始仿着他们动作抖开膀子。

　　不到十分钟，赵景轩已经把自己舞出一身汗，和身旁语言不通的藏民嘻嘻哈哈几句退出了舞蹈圈，出来后发现韩子骞还站在原地等他，相机已经放下，他感到几分抱歉，自己投入跳舞，倒是冷落了这个算是刚结交不久的“骞哥”朋友。

　　“骞哥”，赵景轩摸了一把额头的汗，不好意思地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包，脸上现出带有生气的歉意，“不好意思，跳过头了……”

　　韩子骞无所谓地笑笑，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没事儿，我正好拍点儿藏民日常。他们在跳什么舞？”

　　“不知道啊。”

　　“那他们为什么跳舞呢？”

　　“这也不知道，可能天气好、心情好就会跳舞。”

　　“我看你和他们聊了天，以为都问清楚了。”

　　“害，他们在说藏语，我也听不懂，聊个热闹罢了。”

　　韩子骞哑然一笑，叽里咕噜一通什么也不图只图热闹，这是成年人行为吗。

　　从布达拉宫出来已经十点多，公园转悠一圈再集合已是将近十二点，徐皓把大家带到八廓街吃午饭。

　　大概因为是旅游旺季外加午餐正点，餐厅里人满为患，同团的人之好两两拼桌，搭伴吃饭。

　　赵景轩发挥自己食堂占座的眼疾手快，扑到一个刚腾出位置的桌子，把包往桌子另侧的椅子上一甩，回头冲韩子骞兴奋地招手。

　　眼神如晨光般清澈，欣喜和亟待夸奖的神情溢于言表。

　　韩子骞瞬时愣住，眼前的少年分明已经21岁，可还能像孩童一样为生活微小事情兴奋不已，怎样的纯净。

　　正愣神的一瞬，同行的宋秋阳和他女朋友走过来问赵景轩：“请问这儿有人吗，没人的话我们可以拼桌吗？”

　　赵景轩抬头，文质彬彬的男生牵着小心翼翼的女生，甜甜蜜蜜的两个人。

　　他点点头，也回了一个招牌让人放心的笑容，“没人，这儿就我和韩子骞两个人。”说罢指指还在门口的韩子骞，然后冲他招手，“快过来吧！”

　　这家餐厅里主要供应的菜肴就是藏面和甜茶，所以每人点了一碗藏面和一杯甜茶。

　　等上菜的功夫，赵景轩觉得四个人坐在一起一句不说怪尴尬的，就主动发起会话，“你们好，我叫赵景轩。两位怎么称呼？”

　　没想到是那个看着小心翼翼不会和陌生人说话的女生第一个回答，“我叫林果，他叫宋秋阳，我们今年读大三。”

　　“巧了，我也读大三！你们两个是……情侣？”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兄妹吗？像吗？”

　　赵景轩被可爱女生噎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紧接着就听她说，“你们两个也是情侣吗？”

　　赵景轩直接呛到了，拿纸擦嘴的时候都不敢看任何人。

　　韩子骞也一时语塞，看赵景轩那样也只得出面解释，“我们也只是这次出来玩刚认识的，整个团就我们俩是一个人出来，正好搭个伴。”

　　那边林果被宋秋阳按了按脑袋，可怜搜搜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就是看你俩一直在一起，搞错了。”

　　赵景轩和韩子骞尴尬地对视一眼，连忙晃晃头，回道，“没事儿。”

　　这一步跨得有点大了，赵景轩刚想着能和这个看起来什么事儿都无所谓的人在这段旅程里做朋友就不错，被林果果同学一下搞到情侣那层关系，简直太open。

　　是甜茶先到了。点餐后韩子骞在桌子上散落放了一些零钱，走来一个身穿藏族服饰的中年妇女，拎着看上去是铁制的水壶，熟练地往他们这长条桌上放了钱的座位上的玻璃杯里倒满甜茶，看着像奶茶的颜色瞬间充满透明的杯体，看着还有点儿像阿萨姆。

　　喝一口，甜丝丝的，有点奶茶味道。

　　赵景轩突然想到一首歌，《阿刁》。

　　里面有句歌词是“打一壶甜茶，我们聊着过往。”

　　赵景轩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第一个是他没办法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下和身边的旅伴聊天，第二个是一壶甜茶实在太多了，特别是看过那个倒甜茶的壶后。

　　吃完饭后依旧是自由活动，赵景轩拉着韩子骞一起在八廓街逛逛，这条街明显商业化很严重了，唐卡、鸡血藤手镯、藏刀、藏族服饰都能找得到，还有特色的青稞酒、大块奶黄色的酥油和牦牛肉。他四处逛逛，什么也不买，韩子骞也四处拍拍，什么也不买，两个人在抗拒景区商业化这方面着实非常契合。

　　行到大昭寺，寺外虔诚供奉的人们不计其数。一路从八廓街走来，他们见到不少前来朝拜的藏民或信徒。这些信徒大多穿着朴素，手上套一双鞋，膝盖绑上厚厚一层护垫，有的胳膊肘下也绑护垫，身前再挂一层厚围裙一样的垫子，三步一扣首，五步一磕头，磕头的时候整个人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扎扎实实用自己身体铺就去朝拜的路。

　　后来问起戚媛她们，赵景轩才知道八廓街正中央的光滑石板路又名“圣路”，那是信众们磕长头专用的、通向佛的圣路。

　　但在这里，他们大多盘膝坐或跪，手里摇着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或借由一块四四方方的垫子磕起大头来。

　　信仰的力量，赵景轩心想。

　　扭头看韩子骞，想跟他分享一下感受，结果他的脸又凑到单反前，拍他们拜佛的群像。

　　站在大昭寺门前，赵景轩今天第二次想到《阿刁》这首歌，这次想到的歌词是“大昭寺门前铺满阳光”。青石板砖地面带着太阳的余温，面向佛的方向，某个瞬间赵景轩感到直扑眉心的暖意。

　　到了金顶旁，赵景轩就不想走，韩子骞拍完金顶后只得自己转一转，两人约定原地碰头。

　　赵景轩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心累了。一看到金顶他就没道理地想起孤单的自己和爸妈。

　　大概这里海拔足够，赵景轩觉得虽然很冷，但因为离太阳更近，阳光更有劲道，赋予特有的、交杂的凉暖气息。光线穿透稀薄的空气落在寺庙的金顶上，佛光、阳光和金光混为一体，这大概就是信徒眼里神圣的光辉吧，赵景轩心想，能不能也请这圣光疗愈一下自己，早点儿放下心里那点儿破事。

　　金顶雕琢细腻，屋檐角上的龙活灵活现，像是顶着大象鼻子吸云朵。上面还刻了许多慈眉善目的佛像，站在莲花宝座上。

　　一站就是好半天，站到夕阳下沉之前，已经是霞光打在金顶上，颜色从亮的发白到暖黄再到橘灿灿，赵景轩站在那里远眺，心里想的就是自己和赵伟刘敏芳的关系就如同这日头，从轻快朝阳到烈烈暖阳，到残破暮阳，一点点变质、暗沉，最后就···没了。

　　可他想，现在大昭寺门前阳光被收回，金顶也黯淡下去。

　　泪水就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韩子骞转了一圈后发现赵景轩还站在那儿看金顶，觉得奇怪，他这一天表现得不像是个能安静呆着看风景的人，怎么这会儿呆呆站着不动这么久。结果走近一看，赵景轩正望着金顶的方向，眼圈和鼻头都微红，脸上带着明显胡乱擦拭的泪痕。

　　他觉得不妙，赶忙凑过去问，“怎么了？”

　　赵景轩听出韩子骞的声音了，可也只是低下头讷讷地回一句，“没事儿骞哥。就是突然心情不太好。”

　　韩子骞能感觉到他不想和自己说，“没事儿就好，天也完了，领队在群里cue流程，说大概现在去吃晚饭，然后就可以看布达拉宫夜景。”

　　“嗯，那咱们走吧。”

　　看韩子骞还是没动脚，赵景轩深吸一口气，大咧咧勾住他的肩膀往出口去，“说了没事儿，走就完了。”

　　今天日头消失了，明天又会是更明亮的太阳。

　　尽管如此，看布达拉宫夜景的时候赵景轩情绪一直都不高，只是拍了几张照，就继续望着布达拉宫的亮化出神。

　　直到回到酒店，赵景轩想，疲惫的一天，晚上还是敷个面膜吧。结果掏出来发现面膜涨袋了，他立马和韩子骞对视一眼，随后带着点儿狡黠的意味，找个小刀先把面膜划开个缺口平衡气压，再撕开口。这次没有什么爆出来。

　　他随即跟韩子骞晃晃手中的面膜袋，挑了挑眉，表情有点小得意。韩子骞从手机中抬起头，看着他的小表情无奈地笑着摇头说，“你要是能再爆一次，就是傻子。”

　　莫名地，赵景轩觉得胸口压抑的情绪释然了。所有生活中被打败的，都需要生活的细节来疗愈。

　　带着这股释然的、如同佛像前青石板上渗出的暖意，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