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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景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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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想象他们的身体都隐去。”
最终赵景轩还是找了个火车站旁边的小宾馆对付一晚上,第二天坐火车到机场,然后飞回沪市。
在地铁上晃晃悠悠的时候,赵景轩还没什么反应,可回到学校推开宿舍门的刹那,赵景轩觉得世界全然变换,这里才是现实。
仿佛昨天的大吵大嚷只是一场梦,短暂又迅渺。
室友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向来嘴最快的孙庭仲清咳一声,说道,“轩哥回来了啊,行策课帮你签到了。累了吧,好好休息。”
大家心照不宣地默契地和他表面寒暄,没人开口问回家的结果,并不因为冷漠,大概因为结果都写在赵景轩疲惫不堪的面容上,和手里拎着的一双明显踩过许多沙土的拖鞋。
赵景轩心里明白,他们仨的分寸感实在没得说,于是脱鞋时回了一声,“嗯,谢谢仲哥,我先洗个澡,洗完澡再收拾东西。”
感激,但此刻只能记在心底。
临睡前想想还是草率了,自己的东西都没拿回来,还有小时候存在柜子里的压岁钱。此刻想想自己冲动消费后干瘪的钱包,说不肉疼是假的。
打开手机本想看看兼职群里有没有私活可以接,却发现微信有好多条妈妈的未读消息:
“儿子,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呢,看到消息给妈妈回个电话。”
“儿子,是不是回学校了,到寝室了吗?”
“你爸爸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好好上学吧。”
“妈妈转给你点儿零花钱,买点好吃的。”红包【恭喜发财】
“鸣鸣现在上幼儿园,妈妈也走不开,等有空了妈妈去看你。”
赵景心情很复杂,刘敏芳对他不可谓不好,至少比赵伟关心他太多,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初中毕业之后父母离婚,她把自己和妹妹甩开两年不到就跟另一个杜叔叔结婚了,在自己高考那年生了个弟弟,就是那个“鸣鸣”杜一鸣。
可想而知,高中三年母子俩见面的频率属实不高,每次聊天或见面母亲都还要念叨“你杜叔叔不喜欢我经常和你们见面”辩解几番,起初赵景轩真心实意地理解母亲,后来说的次数多了,真是不耐烦。
上大学后见面次数更少,赵景轩有时体谅母亲是不是真的难,有时觉得表面友好的母亲也没必要总去看望,两个人三年见三次面,平时微信聊天也大多是这种情况——出了点儿事儿,刘敏芳先体谅儿子一番,然后诉说一番自己的艰难,发个红包了事。
赵景轩心里想着过去母亲的种种别扭行为,还是回复她,“妈,别担心,我已经回宿舍了,正要睡觉呢。白天飞机上不能看手机,让您担心了。红包收下,谢谢妈!”多么阳光一青年。
等半天都没回复,看来是已经睡着了,赵景轩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通,也被疲惫压倒,昏睡过去。
第二天妈妈来了电话,说的无非也就是昨晚那些话,什么妈妈都快急死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额外劝解了一番不要生爸爸气,话语里隐约暗示他以后的生活还得指望赵伟,指不上她。
也就那么回事儿吧。要是真那么着急,怎么就周六打一个电话就作罢呢。
赵景轩心里挺烦这种没用的话,不仅废,而且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敷衍的人。但从情绪脱离之后对妈妈表平安是非常容易的事,也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临近期末的日子流动很快,李教授的作业不算简单,还要小组讨论,连续在院办贡献出几个晚上,才好不容易搞定。
考试周前的最后一周基本都结课了,感觉身边的人都很焦躁,但学软件的好歹平时多少积累了一些知识,不至于一天一门课,一周一学期。
但室友们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没起来的都会被起床的手动叫醒,四个人集合去图书馆占座位。图书馆空调吹得很猛烈,赵景轩不算怕冷都被吹得有点头疼,后来每天都得带件外套。
期间赵伟一直没有消息。看来“损失”一个儿子对他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半个多月来赵景轩梦到过赵伟几次,梦里他对自己态度也很恍惚,赵景轩觉得自己挺没用的,都说梦是反映人潜意识的地方,这就说明不管怎么吵,梦里都还是硬不下心肠和赵伟断绝父子关系,总有点儿莫名其妙的期盼。
考最后一科通识课毛概之前,网上买的同仁堂红景天到了。小小的红色胶囊,装的是提前救命的药。
开始吃红景天的时候,考试已经结束。室友一个接一个都走了,孙庭仲和胡天覃回京城实习,唐添回了他的福州老家。两天时间里宿舍迅速从铺满行李到空得只剩他一个。赵景轩抠出一粒红景天吞下去,看着空荡荡的寝室,又恍然陷入另一个世界,只有自己的世界。
孤单、冷清。
最近孑然一身的感觉愈发严重了。不知道自己去往哪里。
室友和朋友都各自有各自的规划,有要回家做买卖的,不断进大厂实习的,还有计划了考研的,仲哥和覃哥他俩不知道什么时候找的实习,已经奔着出国努力了。只剩他一个人走一步看一步,和过往的二十年一样。
单纯地生活着,上课就是上课,学习就是学习,放假就做放假喜欢做的事儿,旅游、和朋友胡天和地,或者在家瘫着。
下半年是要找工作了,但秋招不就是找工作用的吗?况且也不是一定要找工作嘛,自己分数挺高,还有科研立项,没准保研能成。
可越是如此,赵景轩越觉得生活没有什么盼头和奔向。眼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无比真实,可过后全然是虚无,他都在想自己要不要找找所谓人生之书研究研究,怎么他这种四大皆空顺其自然的思想,没给自己带来什么踏实感呢。
最重要的也是他一直努力回避自己思考的是,他没有一个能称作“家”的地方,所以一切行踪都是漂泊,居尚有定所,归则必无定所。
红景天吃了一周时,他坐上了成都直飞拉萨的飞机,不是没在网上看到做川藏线进藏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可他就是懒得查,也懒得等,满心都是要见西藏的苍鹰,没啥看风景的心情。他想落地就是高原。
赵景轩坐在飞机里等所有人都走出去,才不紧不慢地从座椅下拉出背包,最后一个优哉游哉出去。大概是快下班了,空姐跟他再见的时候心情很好,他回了一个开心的笑,心情也很好。
下了机场取完行李,刚出去就看到有人举牌,是领队前来接机。
大概因为心情不错,赵景轩拖着行李小跑过去,领队是个看着娇娇小小的女孩子,身高也就一米六出头,可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两条腿和男生一样劲挺,一看就是常年户外运动,估计体能比很多男生还要强些。
“你好,我是赵景轩。网上报名的西藏十五日游,你看下。”
领队笑眯眯地冲他挥挥手,“你好呀,我是本次的领队之一戚媛,我看过你身份证,本人和证件照差不太多,能认出来。但还是要你先提供一下身份证,我走核实流程~”
信息都核对准确后,戚媛把身份证还给他,侧身给他的目光让出一条路,“这是跟你一班飞机过来的小伙伴,可以先认识一下,一会儿咱们坐一辆车回酒店。”这时赵景轩才发现领队身边已经站了一个人了。
也是个高大挺拔的男孩子,看样子年纪差不多,身高倒是高一些。头戴米色棒球帽,穿着湖蓝卫衣,米白裤子和白色运动鞋,脖子上滴了当啷挂了耳机、相机和手机,缀满了前胸口。
他看到赵景轩,轻轻柔柔地笑了,点头示意打了个招呼,然后示意自己手上东西太多没法挥手。
赵景轩第一眼没在人群里发现这个人,他好像把自己隐藏得很好。但一旦看见这个人了,这个人就似乎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人们感受到身上的气质,就会被他牢牢吸引。
赵景轩想,更多的可能因为他身上那匹白色哈达过于醒目。
两秒钟后,他拥有了挂在自己黑不溜秋一身衣服上的白色哈达,同样过于醒目,赵景轩挺喜欢哈达的,让他感觉“宾至如归”,但和衣服不搭配总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傻。
他正好傻笑着,一抬眼和那个男生目光对上,他怔了半秒,赶紧转化成阳光一点儿的笑,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赵景轩,今年21岁。”
那个男生依旧笑得很温和,“你好,我叫韩子骞,今年22岁。”
赵景轩不知道为什么他俩要互报年龄,稀里糊涂开始的对话,“太好了,差不多大,那你是今年大学毕业?”
韩子骞点点头,拍拍身前的相机,“嗯,西藏是毕业旅行的一部分,正好拍拍照。”
赵景轩正想搭话,戚媛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司机,招呼他们过去。
和司机师傅打了个招呼,司机明显是本地藏族汉子,皮肤黝黑也掩饰不了泛出的高原红,略略上了年纪,但还是保留些许腼腆,人很好,下车给他们把行李扛到后备箱里,又帮着打开了后排车门。
赵景轩跟韩子骞又对了一下目光,嘴里念着“你来你来”谦让一两回合,赵景轩还是站不住,爬上了车,坐在了副驾后座。
戚媛直接上了越野的前座,扭身对他们说,“你们两个正好报名也挨着,分到一间房,飞机也是同一班,挺有缘分的,那后期正好跟我坐这辆车吧。”
车程预计一个半小时左右,赵景轩心情不错,感觉韩子骞是个挺温和的人,就努力想找找话题,“那个,韩···子骞,你大学什么专业?”
韩子骞回应道,“学金融的,你呢?听你口音是东北的吧?”
赵景轩无奈地笑笑,挠了挠头,“辽城的,还挺准。我学软件,”末了还解释一句,“搞计算机的,以后就是码农。”
韩子骞也笑了,“我们都会秃头,但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四星酒店真不枉费那么高的价钱,酒店大堂富丽堂皇的,房间足够宽敞,单人床都够两个人睡的了。
进房间的新鲜劲缓过来后赵景轩还有点儿尴尬,刚认识一个多小时的人,甚至还称不上朋友,就要共处一室。赵景轩好像又回到了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和室友相处的僵硬模式,满心盘算的都是一会儿直接光膀子会不会不太好。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门,对视一下,都腼腆地笑笑,各自简单整理一下行李。
在飞机和车上一路窝过来,赵景轩觉得正要拿东西出来洗澡,韩子骞瞥了一眼他怀里抱着的东西说,“第一天进藏最好别洗澡,不安全。”
赵景轩又怔了一下,回头和韩子骞目光对上,对方很平和地举起手机指了指,“不信你看群里。”
打开手机才发现,领队在群里疯狂刷“不要洗澡!”,热心的驴友在一旁解释原因。原来真是这样,自己准备得太不充分了。
赵景轩有点儿为自己的草莽不好意思,也很感谢韩子骞的热心肠,所以一只脚从浴室中退了出去,“洗澡的事谢谢。要不你先洗漱?”
“不用的,你先用吧,我再等等。”
“好,那我先去了。”
等他洗漱完毕,韩子骞进去洗漱,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领队在群里发来明天的行程。分明之前都发过,真是难为他们苦口婆心。
赵景轩不想多看手机,也不知道做什么,就走到阳台上看西藏呈现给他的第一个夜晚。
只一眼,赵景轩就被吸进去。静得幽秘,深得透邃。
久居城市,他已然忘了夜空该有的模样。最远处的天空是最幽暗的瞳孔,吸人入其中,往下越发带了点儿光。云层散状铺盖天空遮挡夜色,月儿微明,坑洼凸显,星罗点缀其间忽闪、忽闪,不常见流星划过,可擦过耳畔的风似乎都带着银河那头的清甜气息,至于为什么是清甜的,赵景轩也不知。
赵景轩看着酒店楼下偶有进出的旅人,山野和城市里间或亮起的街灯,突然想象他们都隐去,只剩下深邃星空,连绵群山,星点灯火,孑立的自己,房里洗脸的另一个人。
赵景轩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在一片独属他自己平静悠然的构想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男生,此刻在身后的浴室里洗脸刷牙。
可这种感觉又那么的玄妙,韩子骞和自然的无穷有同样的力量,能让他安心。
安心到让他坠入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