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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缸 ...

  •   “在失去爱的大人心里,孩子想要爱也是一种罪过。”

      家门还是那么熟悉,今年新换的对联在遮风挡雨的楼道里半点儿也没破损。

      在门前赵景轩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横七竖八摆了一堆泡沫、纸壳箱和尼龙绳子,地上乱得无处下脚。赵景轩皱了皱眉,探身从鞋柜里找出一双拖鞋换上往里走。

      他的卧室里有声音,咣当咣当的,赵景轩背着包就走过去,这时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果然。

      屋里大变了样,书桌被移到了衣柜旁边的缝里,桌下还见缝插针塞了烟盒纸盒,根本坐不了人。空出的位置摆了一个麻将桌,上面堆着一箱麻将,两副新旧不一的扑克牌和一把面值混在一起数额难辨的人民币,旁边垒着十几个啤酒瓶和半箱没喝完的啤酒。

      最大的变化就是他以前睡的那张床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水槽式鱼缸,旁边还放了一棵长得皱皱巴巴的发财树,树上的大红丝带还没来得及摘下去。

      说是鱼缸,其实更像是个四四方方的大水缸,四面玻璃都透明,还没灌水进去,买的鱼窝囊地盘在洗脚盆里,洗脚盆的主人赵伟正在组装鱼缸的电路,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做什么的黑管,费力扭头看向他。

      一看是赵景轩回来了,赵伟“腾”地站起来,膝盖一下磕在鱼缸边沿,“你怎么回来了?”,然后踹一脚鱼缸,嘴里暗暗嘟囔,估计是句骂人话。

      赵景轩背着包歪头打量这屋,带有一点儿找茬的玩笑意味,可目光又有说不出的嘲讽和奚落。

      “没事儿我就不能回家吗?”赵景轩没说回来,说的是回家,不知想提醒自己还是想提醒赵伟。

      赵伟看赵景轩那样,也不想伪装好爸爸了,“回来跟我吵架的?再吵也这样了。”

      “那你把我床卖了,屋子也占满了我睡哪儿?”赵景轩盯着那两条蜷缩着还张嘴呼吸的鱼,尽量忍着自己脾气。

      “都二十一了,自己找地方睡,沙发不挺好吗。而且总回家干啥,人家老美孩子十八岁就逐出家门了,不也生龙活虎的。”

      赵景轩最受不了他爸在家还颐指气使这幅样子,显得他自己在赵伟心里和员工下属一个等级,只有施与和命令,全无体谅和慈爱。“沙发就那么一小截怎么睡?你怎么还一有事儿就搬老美。你是老美吗?你生的我是老美吗?”

      “你特么跟我较什么劲?这是我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我名字!你能回来睡就不错了,想法还挺多。”赵伟越说越不耐烦,把手里东西往地上一扔,也没管扔到哪儿,叉腰冲赵景轩抬下巴嚷嚷。

      这是我的房子,你能回来睡就不错了。导火索一样,点燃了赵景轩心中最隐秘的火药,他一直觉得赵伟对自己没有其他父亲对儿子的关怀和融洽,今天可算把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下来,原来赵伟心中自己一直是个“外人”,是自己舔着脸住在他的房子里,接受他的施舍,儿子算个屁,他心里只有他自己、他的地位和他的钱,还有他的酒。

      忍耐到爆发也只需一瞬,他扭头看着赵伟一副“老子最大”的模样,心里的刺痛催着他扯脖子发出质问,“合着这么多年你心底都觉得是我占你便宜,我欠你的是吗?”

      “你特么怎么不是欠我的,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还不够?大学我少给你钱了?你自己算我给过你多少钱,大学三年,零零散散怎么也得有十万块钱!”

      “你算给我的钱算的这么精准吗?是不是以前都暗地里算过,计划好了要向我要回来?”

      “怎么的,不该要吗?老子为了供你和你妹妹少喝多少好酒?但凡你能孝敬孝敬你爸,你爸就不至于喝两块五一瓶的啤酒!天天叫嚣自己长大了,那就把长大之后从我这儿拿的都还回来,这特么才是真的长大了,你嘴里说说算个屁!”

      赵景轩气得直发抖,他没想过父亲心里是这么想自己的,他以为父亲虽然不怎么管他,没事儿也不联系,最近也没钱给他,心里总会有自己一席位置,自己好歹是他骨肉相连的儿子,至少不会这么赤裸裸地要钱。他有点剧烈地喘起来,下嘴唇不受控地抖,歇斯底里地吼回去,“我还!统统都还给你!可你就这么着急吗?我才上大三就急吼吼地撵我出去还要钱,想过我没有?想过澜澜没有?我们日子怎么过?你像个爸爸吗?我们在你心里,我在你心里又算个屁!”

      “今天特么是反天了,回来跟老子就这么说话,大学什么都没教会你,就教来一身臭毛病,滚蛋!老子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滚!”

      “我滚,我特么不滚还能到哪儿去,你不是手脚麻利地把我床都卖了吗,不就是想把我逼走吗?你没有我这样的儿子,我还没有你这样的爸爸呢!我走还不成,离你远远的!如你所愿!”

      赵景轩一脚踢在泡沫板上,泡沫应声折断,但还是不够爽,他翻个白眼,也还是不够,内心的火夹杂着对父亲的失望快把他烧得失去理智。这次回来真是多余又操蛋,早知道赵伟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就是没想到到这儿份上。这儿对他来说还是家吗,他很想知道世界上还有谁的家是这样的。

      屋里传来一声巨响的破碎声,紧接着是比破碎声还响亮、还爆破的“操你妈!”

      赵景轩顿了一下,紧接着头也不回地拎着鞋出门,临出门转身看一眼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家,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砰地扔进房里,也没管扔到哪儿,把门重重甩上,不管不顾地扭头走。

      房里传来一声穿透门板的、更响亮、更爆破的“我操你妈的!”

      都被门隔住,远远甩在身后。

      其实赵伟获得鱼缸挺偶然的,并非蓄谋已久。昨天中午跟同事一起去花鸟鱼市场转两圈,被老板拽住忽悠一通,说买几条鱼放家里发财,他信,老板说买个发财树,树下养鱼寓意好,生生不息,他又信了。老板继续忽悠买个大鱼缸,旁边有同事看着,外加酒壮怂人胆,大手笔一挥钱就付出去了。付完想起来没地方放,赶紧给儿子打电话装了几分钟好爸爸,觉得儿子没跟自己大吵特吵就是同意了,第二天早上二话不说就去把这招财鱼和发财树接回家里。

      挺偶然的。

      但总让人觉得是蓄谋已久。

      赵景轩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家门,反正浑浑噩噩的劲过去了,他就已经出了小区,门口超市的大娘跟他问候,他机械抬抬手,机械向前走。脚上还穿着拖鞋,背着个包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儿,反正就随便走走,这么个小城市,走不远也走不丢,任怎么走,打车去火车站都是十几块钱。

      电话突然震起来,拿出来一看是“刘敏芳”,妈妈。估计是赵伟给她打电话告她好儿子的状,赵景轩好想接起来,把心里的委屈都说一说,光看到妈妈的名字眼泪都直打转儿,可想了一会儿,还是挂了。

      妈妈能说什么很明显,无非就是别生气了,你爸他喝完酒就那样,他也不是真心的,你回来道个歉就好了,父子没有隔夜仇,不然你还能怎么办呢。

      还有就是,妈妈这边也帮不到你,叔叔不喜欢我照顾你们太多,其实妈妈心里还是爱你的,但妈妈也没办法。

      是啊,能怎么办呢。

      一片霓虹街灯下,赵景轩打车到了故乡这座小城市的火车站。已经八点多了,就算周六,这个时间车站的人都不算多,大多数都是生活状况不太好的人。可以直接从穿着打扮上看出。或者是无家可归的人,蹭一蹭车站的空调和遮风挡雨的棚顶,和他自己一样。

      没买票连候车厅都进不去,他没想好是今晚走还是明天走,就挤到车站没有人的人工售票厅角落里,抱着背包发呆。

      赵景轩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满脑子都是赵伟对他吼的那几句话,心绪难平。

      赵伟,放你妈的屁。

      赵景轩在心里骂完这句,并没有像他想象的舒服起来,反而陷入更复杂的情绪里。

      其实以前他和赵伟的关系不是这样的,他们也曾像一对正常父子一样。

      小时候,也就小到上小学五六年级时,爸爸妈妈还没离婚,生活也过得去。之前他并不懂父亲应该是什么样的,这个时候大概学了点讲父亲的课文,读了几篇将家庭的书,隐约建立起一个父亲该有的形象,也对赵伟有许多幻想和期盼。

      踏实,庇护,支撑,伟岸,种种。

      周末偶尔有空的时候,赵伟还会带自己去江边跑步,给他讲水里的石头为什么总是很圆润,没学过物理的小赵景轩觉得父亲脑袋装了好多神奇。

      那样的日子里他对父亲有更多的期盼,想要更多宠溺,想要更多信任、关怀和陪伴。

      可初中之后父母争吵远超正常频次,经常放学回来都能听到两个人在卧室里歇斯底里地吼叫,父亲喝酒从小酌怡情到终日酗酒似乎只用了半年不到。周末也不会带他到江边,不会带妹妹去上舞蹈课,投身不知名小酒馆,一碟花生米就能喝上五六瓶。

      变化的不只是争吵与喝酒。

      期盼也在慢慢消失,父亲的角色逐渐转变。

      当小小年纪的赵景轩捧着考试卷子签字的时候,他发现赵伟再也不关心自己考了多少分,拍了多少名,父亲的期望消失了;

      当想分享他今天打球是怎么帅气带球过人的时候,他发现赵伟头不抬眼不睁,没有反应,父亲的关怀消失了;

      当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拉着爸爸手的时候,他发现赵伟总不耐烦地甩开,父亲的宠溺消失了;

      当他每次喊爸爸的时候,他发现赵伟要么吵架,要么在沙发上抽烟望窗外,要么干脆找不到影子,父亲的回应消失了;

      当他慌神想留住以前的爸爸,约他去江边跑步的时候,他发现赵伟对自己丝毫提不起兴趣,永远的回复就是没空,父亲的陪伴消失了。

      他中考结束,英语考完的时候他走出校门,一个人穿过翘首以盼的家长大军,打车回了家。迎接他的是父母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大概就是爸爸妈妈为了你好不容易熬到今天,现在想各过各的好日子了,因为爸爸经济状况好一点,所以你和妹妹跟着爸爸住在这里,妈妈带着车离开。

      “以后你就是大人了,要好好照顾妹妹。”

      “爸爸和妈妈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所以分开是最好的选择对不对。”

      “妈妈真的没办法带你们,是真的没办法。”

      父亲的牵绊消失了。

      他看向赵伟,发现爸爸一言不发,静静抽烟,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即将带两个孩子过日子的人并不是他。

      而赵伟也做到了这一切与他无关。

      除了钱和房子,赵伟什么都给不了赵景轩。

      赵景轩想要很多,注意、关怀、照顾、信任、一点爱,唯独除了钱和房子。

      如今父子两人撕扯五六年,他的幻想一点点碎裂的同时,眼睁睁看着父亲对自己一点点消失,还什么都没讨要到,现在赵伟连钱和房子——这最后一点世俗的牵绊都要隔断。

      他觉得父亲的责任也消失了。

      赵景轩窝在墙角默默流眼泪,觉得自己矫情,精神也快绷到了尽头,家里已然破碎,回学校还要应对考试,应付关切的室友,却没人能说真心话。他觉得活着怎么这么烦躁,该做的事都不想做,积压的情绪无处释放,也没有一个地方是自己能安心归属的。

      他才是那块被流水打磨圆润的石头。

      赵景轩突然想到了西藏高原天空上的苍鹰,脑海里就那么一幅简单的画面,天高远,鹰翱翔。他好想可以投身到那里,最好谁都别管自己,最好不要和任何人有牵扯,这样不会有什么期盼,也不会想拥有什么归属,就不会有失望。大自然不会让人失望,那是最好的父母亲。

      他好想飞。

      不是有句诗说,我向上是迷茫。

      他觉得向上才是归处。

      他从没去过西藏,可就是那瞬间心血来潮,想来一场说走就走毫无拘束的旅程,想过一段了无牵挂和期盼的日子。网上找了一个青年自驾旅行团,搜刮一下各个卡发现自己还剩一万多块钱,刨去下学期学费应该正好差不多够费用,就这么随意报了名。

      管他呢,现在赵景轩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再不找点喜欢的事儿做,他都觉得这个世界没有自己的痕迹了。

      每次跟赵伟说完话,总让他觉得自己很“多余”,家里真是一点儿不需要他,不仅不需要,还没他位置。爸爸心里只装他自己,妈妈生气的时候心里也只装她自己。

      自己,钱,安全感。

      可能世界上大多数的窘迫和迷惑都来自这里吧。

      算了吧,赵景轩不知道多少次自己跟自己说出这句话。遥远的假期已经有了盼头,但总要先把今晚对付过去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鱼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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