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晨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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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开晨雾，也未必见到太阳。”
6月5日，星期五，第二教学楼307，12点10分整。
下课铃响了，“最后说一遍，第三次作业要在17号之前以PDF的形式发给助教，计入平时成绩，不交或者晚交的没有本次作业成绩，当心期末挂科。下课。”
其实李教授话没说完的时候下面已经有收拾书包的声音了，有人先动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大起来。李教授说话的声音就越来越大，说到挂科和下课的时候嘴都快贴到麦上才管用。
班里就几个人没收拾东西，赵景轩就是其中一个。他老觉得李教授有点可怜巴巴的，嗓子都那么哑了还得讲课，讲课的时候一半同学都没在听。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本身是个懒人，考试题就那么几道题每年轮轴换，学长学姐早就把复习宝典整理好了，传家宝似的一代传一代，只要复习宝典抓得好，再随便翻翻书，听不听课考试都一样过。
可这李教授有什么好可怜的呢，好歹是211大学的教授，也这岁数了，这辈子不犯啥大错，靠讲课带学生接私活，日子过得比自己好上不知道多少。
好歹拖到“下课”这声命令，赵景轩把桌上仅有的东西——电脑、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碳素笔收进书包，拍了拍室友唐添肩膀，“走了，去吃饭。”
日头很足，校园很大，要是没有道路两边树洒下的树荫，赵景轩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食堂。但他扭头看身边的唐添，一直低着头走路，双手老老实实放在双肩包背带上虚扶着，如果不是脖子上有汗划过的痕迹，都没觉得他是在大夏天的大中午赶路。
食堂里好歹有点空调风吹着，赵景轩舒服了些，但正值饭点，学生堆着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围在餐桌和打饭窗口，过了门口的空调口，刚被冷风逼回去的汗又冒出来了。
“啧，找找座吧，没有位置就打饭回宿舍。”赵景轩环视一圈，对唐添说。
谁料唐添拽了一下他胳膊，指指隔了四个桌位的桌子悄声说“他们要吃完了。”
赵景轩侧目看了他一眼，“你眼睛还是这么尖。书包给我，我去占个座。”
唐添性格过分温和了，占座这种事儿他觉得有违道德从来不做，所以冲锋陷阵的都是赵景轩。等他拎着书包到座位的时候，原来坐着的那两个人正好吃完站起来，赵景轩感觉今天额外幸运，心情好到不行，赶紧把包放到凳子上，冲唐添大手一招，俩人打饭去了。
不知道吃啥的时候，赵景轩总是会去点卤肉饭，肉菜都有，还配煎蛋，他总是额外加一根烤肠，吃完满嘴油，真香。
今天还没等他香呢，来了个电话，一看是“赵伟”，有点烦躁，怎么他总能准确挑中吃饭的时间来电话。
“喂，爸”
“儿子诶，你干啥呢？”声音明显有点酒气，像是从脑子鼻腔走了一圈才吐出来的，听起来很粘连，赵景轩心里忍不住嘀咕，大中午就开始喝酒，下午还要不要上班，没个正型。
“吃饭呢爸，有事儿吗？”
像是听出赵景轩话中的敷衍，赵伟难得地带上了点官场上跟别人说话那味，“没事儿没事儿，爸爸就是闲着没事儿给你打个电话。”
“没事儿的话我挂了，正吃饭呢，有点饿。”赵景轩嚼着嘴里的肉，故意说的含糊不清，想赶紧挂了电话好好吃饭。
“啊，那你吃饭的话爸爸就不跟你说这事儿了。”
怎么今天喝了酒说话还这么客气呢，充满客套的磨叨。赵景轩心里的烦躁快涌到喉咙了，强忍着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有事儿的话就说。”
能听出来那边赵伟确实放松不少，声音都传递出一丝讨好的笑意，“爸爸最近买了个大鱼缸，但客厅是在没地方放，所以爸爸想能不能把你那屋的床卖了给爸爸放鱼缸。”
那我住哪儿啊？这句话就硬生生卡在嘴边说不出去。
那一瞬间赵景轩真是说不出话来，就像有什么梗在喉头，没来得及宣泄，紧接着一股火直窜天灵盖，一路在身体各个部位噼里啪啦地撩窜，胸腔将快爆开。
“爸，鱼缸你买···”又想问鱼缸买回来没有，可说到一半赵景轩真说不下去了，强压着心里那复杂的情绪，“爸，那我知道了，现在食堂不方便说话，一会儿我回寝室再说。”
大概赵伟也知道这是请求儿子的同意，态度居然一直维持得还不错，“好的儿子，那爸爸挂了。”
连句拜拜或者再见都没有，挂得生硬而急促。
电话捏在全是汗的手心，仿佛还能传出那句刺人的话，赵景轩忙不迭想把它放进书包里，偏手一滑，电话从包侧溜到油滋滋的地上，咣当一声。
娘.的，真没一件事顺。
捡起手机之后赵景轩瞥了唐添一眼，他还在默默扒拉嘴里的饭，间或抬眼瞟一下，然后闷闷地从饭碗里传出一点声音，“轩哥，我感觉你要炸了。”
赵景轩猛戳一下碗里的饭，紧接翻个白眼，岂止是要炸。
生气之余更是伤心吧，分明是自己长大的家，自己的位置说没就没，就像爸妈心里不装着自己似的。
更伤心的是分明知道房子是父母，自己没什么权利占有讨要，还是贪心的想要留住痕迹。
“但你别生气，和叔叔有啥事儿还是聊聊比较好，一直这样你们俩都烦心。”
聊聊，聊什么聊，怎么聊，有什么可聊的，没法聊。
本来想这辈子他俩这样就算了，真是想不到还有这一出。
回寝室的时候赵景轩想摔门来着，谁成想孙庭仲在睡觉，只能咽下这口气轻手轻脚把门关上。
想给赵伟回个电话，但琢磨半天真不知道说啥，吵架是必然的，能不能解决问题是两说。
算了吧。反正在过去二十年人生无数和这个男人交锋的回合里，自己对自己说过最多的三个字就是算了吧。
宿舍桌上还挂着上大学前一家四口的合照和前一阵子画的卡通人物像，都笑得一口大白牙，好像由衷地感到真诚与幸福。此刻赵景轩觉得那几个人都像在嘲讽自己，尤其是咧嘴的赵伟。从没曾想他对自己成人上大学的开心是不是有背后意味，现在总算回过味来，从平时不联系，到断了生活费还不时管自己要点钱，再到现在要把自己的床都扔掉···
读着书，还没上班呢，亲爸就想着赶紧把自己赶出去，新归宿还没找到，旧巢已无容身之处。突然空洞的安全感袭来，一下就没忍住，哭了。
默默坐那儿淌两行眼泪，想起旁边还有室友睡觉，赵景轩只能忍下。
这事儿总要说清楚的，他想，要不就趁现在吧，再拖下去恐怕难堪的争吵也少不了。正好明天周末，回去当面聊聊，反正也学不进去习，无所谓。
家在辽城，大学在沪市，路途毕竟远，想一个周末内往返只能坐飞机，赵景轩打开手机看到机票价格放松不少，旅行淡季又不是节假日，好歹自己能承受。
就是肉疼。
他咬咬牙还是买了往返机票，自己和妹妹上大学之后老赵就是山里霸王，我行我素完全不顾家里，他不回，这个家就真没自己地方了。
晚上临睡前，室友总算都回来了。赵景轩照例报备外出行程，这是寝室传统。
“明天周六，我回家一趟。学生卡留这儿了，周六上午行策课帮我直接刷个签到，回来请吃炒饭。实在不行就空下吧，反正我前几次都签了，结课论文好好写着，差一次也能及格。对了，论文要求应该这周发，你们记得帮我拍PPT同时录音，谢了。”赵景轩埋头也不知道在跟哪个室友说，反正仨人都听到了。
孙庭仲听见了，探头回他一句，“谢啥轩哥，我替你刷卡。不过啥事儿这么着急，还半个多月就期末了，不等等？”
“等不及，再等家都没了。”
“艹，这么夸张？摊上事儿了？拉人削他啊！”
“法治社会成天削什么削，家里事，削不了。”赵景轩踹了一脚衣柜，焦躁地翻了个白眼。
宿舍瞬时无声，一起住三年了，谁都知道赵景轩和家里关系一般，父母对他谈不上好，每次打电话来都吵，刚入学时还顾虑几分，混熟之后直接在屋里扯嗓门大喊大叫，还有一次吵到一半直接把耳机从窗户扔了出去。可他们仨心里明白，赵景轩分明心里对家挂念得很，不然也不能看到他半夜看着全家合影发呆，可他嘴上挺着不说，大家也装不知道。
这次急着赶回去，看情绪不像是有人生病或者红白事，指不定又是他爸妈闹的，赵景轩憋着不说，仨人倒是很有默契地不问。
沉默了几秒钟，还是孙庭仲打破的尴尬，“明天几点走？”
“早上八点半的飞机。”
胡天覃蹙眉，“搞得这么急，那么早校车都没有怎么出校门坐地铁？”
“还没想呢，刚买完票。仲哥，你不是有一次走的很早来着，咋过去的？”
“我那次是预约六点钟的快车，比开门时间早的话要提前跟宿管大爷说，不然该生气了。”
生气倒是其次，打扰人休息是真不好。
赵景轩打开手机瞅一眼，23：47，期末不熄灯没注意，竟都这个时间了，大爷估计已经睡觉了，算了，明天叫早过后好好给大爷赔礼道歉。
大半夜的网上约车没约到，连续五六个因为没人接单关闭订单后，时间已经成功赶到一点，赵景轩又恼又困，烦躁地关了手机，想着明天可能有的大战，躺床上闭着眼睛强制自己入睡。
闹钟五点半叫醒赵景轩，他感觉自己没睡似的，犯着迷糊下楼敲大爷值班室的门，最开始敲得很轻柔，后来下手越来越重，就在他快要砸门的时候，大爷手里挂一串钥匙骂骂咧咧出来开宿舍楼门，大概就是骂出门太早还不提前说清楚敲门还这么重之类的，赵景轩低头跟在后面挨训，开门之后赶忙递上一早从箱里摸出来的可乐，老大爷马上转身一言不发又睡回笼觉去了。
空气里弥漫湿淋淋的雾气，呈现一种蓝灰色，温度还不高，有点冷冽。赵景轩只穿了短袖，忍不住打个寒颤，看到路边的灯还没来得及关，那点微弱的黄白色灯光勉强穿透面前那一点儿雾，虚弱而无力。拖着行李箱走进迷雾，轱辘在柏油马路上转动的声音“搁楞搁楞”的，伴着几声鸟叫，倒是有点学子独自离家求学的凄清。
只是此刻他也说不好到底是此刻眼前景更冷，还是回家之后眼前人更冷。
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但总算是要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晨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