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余生》殷俞

2、风起（二）

　　汤凊早就料到会有人在他流放途中动手，毕竟仇家很多这点汤凊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
　　汤凊静静地看着那把刀砍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砰——”是刀剑相击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
　　然而还未等汤凊睁眼看清，便被一双有力的手强行拎起来扔到了马背上，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流民作乱，一律斩杀！”
　　汤凊心下一惊——是姜平！
　　姜平用斗篷把汤凊严实地裹进怀中，一挥马鞭，策马急驰而去。
　　身后的打斗声渐渐远去......
　　汤凊挣扎着要去扯姜平的斗篷，感受到人的动作，姜平低声道：“且忍忍，马上就到。”
　　汤凊看不清姜平的表情，一通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处问起。他清楚的知道，回京的路可不是这一条。为什么姜平要横插这一手？这明显的弊大于利，一旦这个把柄落到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到时候姜平必定会有麻烦，姜平是个聪明人，万不会不懂其中的道理......
　　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在山路间奔驰的飞快。
　　行至山脚下的密林里时，姜平稍稍放缓了速度，轻声问道：“汤大人，想什么呢？”
　　许是还沉浸在刚刚的思考中，亦许是林间的风声太大，汤凊并未答话。姜平笑笑，倒也不恼。
　　林间风声烈烈，光被茂密的竹叶遮去了大部分，少数洒在地面上形成了碎金，竹叶翩跹，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姜平肩头，姜平随手拂去，垂下头静静地看着汤凊渐渐皱起的眉头想：“子言啊，你思虑太重，该歇歇了。”
　　两人相互沉默着在这林间弯弯绕绕，直至前方出现一竹屋。
　　姜平突然打开斗篷，让汤凊猝不及防的被灌进来的风呛了个正着，汤凊猛地咳了好几声，回过神来瞪了姜平一眼，“别瞪我，汤大人，我刚刚可是救了你的命啊。”说着，姜平一勒缰绳，翻身下了马。而汤凊脸色煞白，拽着缰绳许久才慢慢地下来。
　　“还晕马？多年未见，汤大人可是没一点长进啊！”姜平毫不收敛的笑起来。
　　“不比璟亲王，我没那个本事。”汤凊扶着旁边的竹子堪堪站定。
　　太阳渐渐西斜，竹林也跟着暗起来。远处忽然传出一声哨响。
　　闻声，姜平向那处望了望，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到汤凊身旁轻轻拍了拍人的后背：
　　“此处竹屋是我秘密购置的，你先在这里待上几日避避风头。时辰不早了。待我进京面圣回来再与你细说。”
　　“当然，你要是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着。”姜平牵起马要走。
　　“我不值得你特意南下来救。”
　　闻言，姜平忽然停住了脚步。
　　汤凊站直了身子，拱手行了一拜，面上恢复了风吹不动的冷淡：“臣——恭送璟亲王！”
　　竹叶簌簌落下，风猛烈的吹刮着两人的衣袍……
　　“汤子言……”姜平握着缰绳的手一紧，脸色不甚明朗的骑马远去。
　　刚出竹林，姜平的两名亲卫便跟了上来。
　　于穆策马凑到姜平身旁低声道：“将军，所有假扮成流民的刺客和官兵已全部斩杀，尸体也已经处理好了。”
　　“人是哪边的？”
　　“禀将军，他们的刀法很是古怪，恕属下眼拙，看不出来历。”于明也赶了上来。
　　“对了，将军，那群流民好像全是哑巴。”于明一语既出，于穆也恍然大悟似的附道：“哦！这么一想，确实是，伪装成流民的那群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话，一声惨叫都没有！”
　　“要是审问一下就好了。可惜服毒太快了，拦都拦不住。”于穆遗憾似的叹了口气。
　　于明用手肘碰了碰于穆，低声道：“我们也拖不起那个时间。”
　　“哼，有趣。猜猜，是谁养的狗呢？”姜平眯起眼望向远方，落日的余晖洒满山路，盖住了血渍……
　　“于穆你留下看着汤大人，他若走你也不必拦着，时刻跟紧他，别让他出事就行。还有别让他发现你。于明，叫上兄弟们会和随我进京！”
　　“是！”
　　京都的建筑不知道在风雨中伫立了几百年，斑驳的城墙上写满了历史的痕迹。城墙上竖起的旗帜被风雨蹂躏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
　　姜平回京后连亲王府也没回，直接去了隆重的庆功宴。说是庆功宴，不过是玩乐的借口罢了。
　　“佑安！”刚进大殿，姜绍便不顾礼节的从龙椅上跑了下来，夏公公小跑着在后面追赶：“皇上，使不得。”姜绍扭头瞪了他一眼，夏公公便乖乖缩在一旁不再吱声。
　　“臣参见圣上。”姜平刚要跪便被姜绍扶住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姜绍拉着姜平左看右看突然“咦”了一声“怎么没换这身铠甲？这群奴才怎么办事的！”
　　姜平脱开姜绍的手：“是臣面圣心急，这才没换。”
　　“罢了，快入席，朕给你备了许多好吃的，你快尝尝！”姜绍笑着任夏公公扶回龙椅上。
　　“谢皇上厚爱。”姜平也入了席。
　　而后，随着歌舞演奏，气氛逐渐活跃起来。推杯换盏，姜平没少被灌酒。
　　席间，督察院左督御史郭贤学突然发问：“璟亲王此次回京怎么比往常晚了三日有余？可是路上遇见什么麻烦耽搁了？”
　　姜平举杯一笑，玩世不恭的道：“也没什么，只是路上碰见一小美人迷路了，非要缠着我把她送回家，啧啧啧，那小美人长得真是好看.....”
　　一旁站着的于明默默把头转向一侧，郭贤学尴尬的咳嗽了几声忙打断道：“如此，没遇到什么麻烦就好。只是听说璟亲王好像南下去玩了。”
　　姜绍倒是期望姜平把美人说下去，但一听到南下神情紧张起来：“佑安你......”
　　姜平起身：“我敬皇兄一杯。此番确实是我唐突了，只是素来听人说南方春景不错，想借此次回京去看一看，没想到遇上了流民，真晦气。”
　　“流民？什么流民？”姜绍向外探着身子，姜平看着他那疑惑的神情不像装的，心下了然，想杀汤凊的应该不只是一拨人。
　　“没什么，都解决了。”姜平面无表情的说着，眼神却在姜绍和各个官员脸上瞥过。
　　“算来，汤大人近日应该也到了南方，不知璟亲王是否遇上了？”左丞何知实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
　　“汤大人？嘶——是哪个？”姜平佯装思考：“那些个流民把朝廷派去的官兵都杀了，反叛的很，我气不过，都砍了，难不成里面有左丞口中的汤大人？这可不好，难不成被我失手杀了？”
　　底下的人看着姜平的神色各异，一时议论四起。他们或多或少都清楚，两人早就结下了梁子。凭汤凊前几次弹劾的事情，落到姜平手里，多半是活不成了，但死了也好，清净。
　　姜绍听到此，神情缓和下来，眼见姜平快步走到大殿中央一跪：“臣办事不力，还请皇上责罚！”
　　“无妨，汤凊本就已是罪臣一个，不提了。”姜绍一想到汤凊便头疼的很，忙岔开话题：
　　“佑安此次回京准备待多久？朕御花园的花也不比别的地方差，什么时候有时间陪朕去赏赏？”
　　“恐怕要拂了皇上的好意了，本是要待上几日的，可是路上耽误的时间太长，明日臣就要启程。臣此次回来是想到湘兰公主不久后生辰，提前把贺礼送上，于明，把贺礼呈上。湘兰公主今年方才十岁，还是个小孩子呢！想来她会喜欢这些新奇的小玩意的。”
　　闻言，姜绍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拧成一团，看着其中一只漆红雕花的礼盒里装着的拨浪鼓定定出神：“佑安有心了。”
　　“皇上，沙蛇部虽然强悍，但臣还在，尚可与之一战，便不用惧怕边疆失守！”
　　姜平铿锵有力的声音激荡在大殿之上，引起大臣们一片叫好，可是不多久便被更大的乐声淹没了下去。但是这话却在姜绍心里砸出了一个坑：湘兰公主是他与潋妃的女儿，是和亲的最佳人选。边疆每年要投入那么多的真金白银去养那些士兵，为什么不选择和亲呢？至少可保几年太平。可是湘兰确实还小，她拿着拨浪鼓傻傻笑的样子又是那么可爱。姜绍扶着龙椅叹息起来，摆手示意姜平退下。
　　庆功宴一直到亥时才结束，姜平回府后对于明吩咐道：
　　“于明，你尽快去置办一顶舒服点的轿子。”
　　“对了，明日清晨启程前，去芳芝斋买些桂花糕。”
　　“是。”于明是个聪明人，只管办事，其他多余的话是一句也不会多问，不像于穆会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叨叨不停。
　　姜平又吩咐了些什么，不多久，于明便悄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