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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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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懿三年春,皇帝姜绍难得有兴致召开了早朝。
倒不是终于觉悟到他这个孤家寡人该振作振作了,而是因为远在边疆的璟亲王姜平打了胜仗,正在回京的路上。姜平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姜绍素来与他关系不错,这次早朝便是商量着要怎么办这次庆功宴,要准备什么菜,请哪的戏班子,邀哪的美人......
朝堂之上,左丞相何知实和其附庸者滔滔不绝的讲着民间哪坊的女子舞蹈更美,皇帝听的入迷,时不时还评上几句。
其他官员见状,也放松下来,相互说起闲话,不知谈到了什么,言语间变得愈发粗俗不堪。朝堂上一片乌烟瘴气。
正当众人聊的“飘飘欲仙,不知今夕何年”时,角落里一位不起眼的官员站了出来:“臣有事启奏。”
正是谏官汤凊。
那冰冷的声音瞬间给整个大殿降了温,不少官员仿若被寒风吹过,如梦初醒,但仅仅是一瞬安静后便是肆无忌惮的笑声:
“哟,这不是汤大人嘛!怎么,竟不知你这般洁身自好的人也知道哪家舞坊好?”
“欸,可别这样说,汤大人本事可——大——着呢!”
底下的人哧哧笑起来,在他们眼里,汤凊就是个与这朝堂格格不入的笑话。
汤凊没做谏官之前给姜平当了六年之久的伴读,后来还是受姜平举荐谋得此职,然而去年却不知从哪打听的消息,竟上书力谏彻查边疆私吞贡品一事,弹劾璟亲王时是一点情面也不讲。惹得璟亲王党甚是不悦。皇上全当他是要挑拨朝堂与边疆的关系,重罚汤凊后却并未追究姜平的责任。懂者自懂,皇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摆明了偏袒璟亲王,再者说,人家两兄弟间都不计较,哪轮得到汤凊一个外人插手。
姜绍眉头皱起,不耐烦的看向汤凊:
汤凊手持笏板腰板挺得笔直,满眼漠然。一片哗然之声中,他又提高了音量:“臣,有事启奏!”
姜绍身体往前倾,表情不甚明朗地问道:“怎么,汤爱卿当真有更绝的坊间美人推荐?”
汤凊抬起一双凤眼望着龙椅上的姜绍,淡淡地开口道:“非也。臣认为此时大办宴席不妥,国库并不充盈,实应节省开销以备不时之需。江南提督多次上书请求修缮长江大堤,臣认为若能拨款定能使百姓安居乐业,长江一带来年也能有个好收成;且依臣看,此次边疆沙蛇部虽暂时求和,但其向来狡诈,不可不防,应加强边防,以备后患……还有……”
“够了!汤凊!”姜绍起身愤怒的将茶盏摔在汤凊脚边,茶水溅了汤凊半边袍子,众大臣噤声,齐刷刷将目光锁向一处。
“怎么,你是怀疑佑安的作战能力还是觉得我朝连办个庆功宴的钱都拿不出?”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臣认为皇上不应耽于声色,勤于政务,体察民生才能……”汤凊不疾不徐的接道。
“大胆!”左丞拿着笏板走上前“汤凊,你可还知道这朝堂上的规矩!怎敢对着皇上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怕你是不想要这乌纱帽了,还不住嘴!”说完左丞转向皇上躬身道:“皇上息怒,万不要为了此事伤了身子。您也知道汤凊他一向直言直语……”
左丞一边觑着皇上的脸色,一边对一旁的夏公公使眼色。大太监夏公公是个懂眼色的,立马扯尖了嗓子向外喊:“来人!”
再看汤凊,半垂着烟灰色的眸子,依旧站的笔直,他眼里永远是那种远离尘世的淡漠。至此,半分别的情绪也没多流露,一如当年皇帝因璟亲王一事将他拖出去打三十大板时的神情一样:云淡风轻,无悲无喜......
汤凊站在那里,躬了一躬又道:
“古人言谏官当‘直言以劝正’,‘谏朝政之得失’,臣承蒙皇上厚爱居此官职,不敢不竭尽全力。还望皇上不要被身旁奸佞蒙蔽,早日振兴朝纲。”
“你说谁是奸佞!”左丞扭头瞪着汤凊,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毕竟左丞刚刚有意替他解围,他却不领情反倒恶语相向。谁人不知左丞有意“结交”汤凊,汤凊却好,几番推脱不说还多次针对。
“够了!”姜绍扶着龙椅坐下慢慢揉着头,似是看够了这一出闹剧:“汤凊啊汤凊,你还真是和朕过不去,三番五次想着办法不让朕好过,是不是?好,贬谏官汤凊为江南巡检。拖下去。”
“为谏者,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汤凊伏地一拜。
“臣,谢主隆恩。”
汤凊再拜,当朝摘下乌纱帽,脱去官袍,起身随侍卫走出了大殿。
雕花的朱门被打开,阳光一点一点洒在汤凊身上……
而后朱门关闭,阳光又一点一点被挤出了门外......
汤府的下人们听说了此事,早早的开始收拾起来,只等汤凊一句话便可以直接随他南下,没承想汤凊回来后将卖身契归还给了下人们,让每人取一定银两归家。无论下人们多么不舍,汤凊也一个不肯留。之后不多久汤凊便收拾了包袱上轿前往江南。
傍晚出京时途经一高塔,此塔是当地百姓为了纪念一心善的富商所筑。汤凊听闻那富商在饥荒之时慷慨解囊,救济一方百姓不求回报,百姓感激不尽才筑此塔以铭记其功德。汤凊挑起轿帘望去,此塔修的并不精致,塔身四棱,棱边受风雨洗刷已经变得浑圆,棱角尽失,柱子上的红漆也脱落了不少。塔虽粗糙了些许,但此处风光倒是绝佳,古朴的灰瓦掩映在一片葱茏之中,桃花也开得恰好,颇有“粉面佳人”的意味。
塔下有一简陋的酒家,褪色的酒字只剩了个轮廓。此刻酒家正擦着桌子,见汤凊来了,忙直起身笑道:“客人里面请——”
“一盅酒。”汤凊将碎银放到桌上,那酒家笑呵呵迎上来,见汤凊一身华服不免好奇便多问了一句:“我见公子并非寻常人家,这么晚了,要去哪啊?”
“赶路途中经过此地,闻此塔颇有来历,特意前来拜访。”
“如此,公子雅兴。只是天色已晚,这城外又盗贼不少,还是早些回家的好。”
汤凊取了酒,轻飘飘的留下一句:“路远迢迢我不回。”便往塔的方向走了。
不知名的江河滚滚流淌着,郁郁葱葱的林子蜿蜒着伸向远方。倚栏远望依稀还可以看到京都最高处那座大殿上金黄的琉璃瓦.....汤凊摇摇头,一口又一口地灌着酒。不知过了多久。下边的小吏跑上来催他动身时,汤凊已然醺醺欲醉。
“回望江河京观楼,
雁过高塔彩云稠。
可怜彩云无长久,
青砖只身斜阳中。”
那小吏一路扶着汤凊,临上轿时,汤凊忽的瞥见了旁边开的正盛的白丁香,便非要采来一小枝别在衣襟处,而后,汤凊竟对着那枝丁香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未束的长发半垂在肩头被吹的有些凌乱,一袭淡青色长袍随风翻飞,夕光勾勒出人的轮廓,飘然若仙。
世人闻,皆道汤子言“醉酒赋风骨,拈花平衣襟”,美哉!
可此事添油加醋地落到皇上耳中却变了味,戴罪之身不知悔改反而醉心外物,实在是让他怒气难消——“流放岭南。”
“那汤凊就是不知好歹。”
“要不是皇上念着他是璟亲王举荐的,早就杀了。”
于是“一连两挫”的笑话和“拈花赋诗”的佳话并行在民间传开,汤凊也变成了戴着枷锁的罪臣。
然而汤凊对所有的事情也不多问,该如何便如何,顺从地像一片随水翩跹的苇叶.......
离京城越来越远了,沿途景象荒凉起来,就连天空也总是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行至一山路时,不知从哪突然冲出几个衣着破烂拿着刀的人,一旁押送汤凊的官兵喊道:“大人,是流民!”
为首的官兵斥道:“大胆流民,这可是朝廷要犯,你们想救人?”
那群被称为流民的人没回话,径直举刀砍了过来,周围的官兵也纷纷拔出刀,而雪白的刀尖正对着的却是汤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