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巴巴小李叔

4、笑他

　　4.
　　入秋天气渐渐转凉，圣保罗的要求是无论季节，都要穿好制服上学。阮妍梳整好出门，冷不丁打了个颤，她坚持不穿裤袜，一双洁白匀称索腿被冻得微微战栗。

　　家中司机早已在大门口等候多时，梁叔是家里跟了多年的老人了，平日里为人忠厚，很受阮东明器重。他一见阮妍走近，便作势要为她开门，阮妍没使大小姐做派，自己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梁叔摇动车锁，车灯瞬时亮起，低调曜黑的保时捷潜入雾中。沿途种满刺桐，阮妍不厌其烦的开始数树，一共有188棵，第十二棵是最高的，第三十二棵去年不幸被虫食得厉害，叶子所剩无几。所幸阮妍告诉阿公后，宅子里的人及时拿着除草剂一通打整，今年终于有了些好的迹象。

　　这片山皆是阮家独有，车进车出，还未规整时，旁边净是些叫不上名的花草。阮东明为表明自己还未忘本，特地让人从泉州移来刺桐，一棵一棵沿着车道两侧栽种。

　　花开时，大片大片的红从半山腰弥漫至山底。远远望去，一条红色的绸缎铺泻在山上。人人都知阮家如今得势富贵。

　　阮妍呆呆地望着车窗，心想山中景色倒也不过如此，一成不变的山，一成不变的绿。还不如乡下，她幻想着。

　　应当是沿着泥巴路一路走，要有鸡鸭满塘的水池子，夏日里开的荷花路上都能闻到泛泛的香，还有柑橘树。
　　四四方方的院子旁有棵不知名柑橘树，长得很是粗壮，平时里倒也没人管，结的果子倒比正经施肥精心栽种的要清甜得多。她这样想着，仿佛已经闻到了柑橘甜腻的香气。

　　不过那柑橘树却是阮妍不敢想的，她不擅长做机灵鬼小孩们做的事。光是想想做在那婴儿手臂一般粗的树干上，都能晃得她出一身冷汗。

　　奇怪的是，她记得那棵树上橘子的味道，甜得有些黏牙。

　　眼前视像从漫山的树变到一座座房屋，也慢慢变得嘈杂，人声气十足。保时捷从闹市中穿行，所到之处，总免不了被人好地打量。阮妍从车窗外看到人惊奇的眼神，嘴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一个个小圈，那些人都被圈在她的小圈里。

　　阮家生意做得大，鼎盛时期，半个红港的酒店都姓阮。到学校时，校门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气象，各班班主任正领着一众老师列队欢迎到校的学生，每个进校的学生都可得到老师的拥抱，热情之余夹着谄媚，知道这是阮老板独女，掌上明珠，早知这女仔底细，面子当然得做到位。

　　阮家的车一驶进校园，人声鼎沸。梁叔率先下了车，跟每个老师握了握手，以示友好。教导主任抢先阮妍一步打开后座车门，阮妍抬头一看，一张老脸凑在窗上，笑得肥肉横飞，阮妍心里说不尽的烦腻，知他是献媚，也勉强回了个笑脸。拥抱是她不会做的，别的学生都是主动走近老师，阮妍学不会。打招呼已然用尽她的勇气，余下的，就只好呆呆地站着。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几位老师互相看了一眼，没想到阮妍就这么干站着，脸色有些难堪。教导主任使了使眼色，几位老师复又打圆场似的笑笑，主动走近阮妍拥抱她。

　　好容易走近教室，座位又成了问题。每年座位都会新分，原是按成绩，可阮妍成绩不佳，要说国文英语都还不错，姑且算个excellent student。可要有人拿起阮妍的数学卷子，一定会忍不住汗颜，密密麻麻的小叉还是Mr.极力保全阮妍面子忍耐着勾上的，奈何阮小姐大错小错不断，即是想放她一马，于职业公德也是过不去的。

　　若公正按成绩选座位，阮妍得不到好处，谁敢拂阮家的面子，让阮家独女去坐没人要的位置呢，于是班主任灵机一动，当场改说辞，按身高或许是最公平的，同学们理应照料个子偏小的，阮妍这个中等身高，也就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坐到了最中心的位置。

　　这个位置使她精神倍感紧张，她总觉得班里有无数只眼睛盯着自己，这紧张感让她窒息。她只好把头埋低一点，再低一点，低到谁都注意不到她。

　　“阮妍，起来同大家讲讲这个英文句子。”阮妍一番心理活动戛然而止，暗骂：该死！

　　她不喜欢上学，大部分原因是不喜欢人多，她总觉得同这些好奇心爆棚的同学讲话太伤脑筋，他们总是好奇她，可原因她却不知道，她应付不来，得罪人的话没少说，可又改不了，索性就不说。她一个人待得久了，待惯了，曾经阮东明出差一个月，出门时嘱咐阮妍好好待在家里别乱跑，回来才听佣人说小姐待在房间一步都未曾出过，天天盯着天花板发呆，阮东明心中一惊，愧疚连连，暗暗责怪自己的政策未免太过严厉。那次在饭桌上破天荒亲昵地嘘寒问暖，搞得阮妍以为自己做错事，阿公变相责罚。

　　阮妍刚走出教室，一个人影从面前闪过，她额头碎发被拂起，阮妍差点被撞到，那人跑得太快，路过阮妍身边，还留下些许洗发精的香味。

　　叶镜北从清晨6点开始从阮妍家出发，跟阮东明谈妥的条件是他负责当阮妍的保镖兼职补课老师，可入读圣保罗，也可住在阮家，吃喝可在阮家，其余一概不管。

　　他前两天才搬进阮家，没有刻意为他准备的房间，佣人们各干各的事，当他如空气。想来也是阮东明没有提前打招呼，他也就得不到什么特殊地位。在花园里的长椅将就了一晚上后，被第二天清早到花园剪花的菲娜看个正着。好心的菲娜想了想，帮他安排了一间杂物房，临着厨房，在长廊最旮旯的位置。一进门全是灰尘气，呛得人不行。叶境北看着傻了眼，陆陆续续拾掇了一下，勉强像个样。

　　住的问题刚解决，出行又成了他最头疼的问题。阮家在半山腰，想call的士都call不到，走到市区再叫成本又太高，一月下来1000港币铁定赔本。也罢，将就这两天再想办法。

　　显而易见，叶生即使赶早起床加紧步伐，好不容易全身都被压扁好似不能呼吸挤上塞满人的车，一路上走走停停心急如焚奔到学校，校门口一派热闹的迎新气派早已结束，工人们正在打扫战场，扯下彩带。他顾不了那么多了，风风火火跑到教室门口，果不其然，铺天盖地的骂就来了。

　　这头阮妍目光追随着那人进了中五教室，而后没几分钟又被赶出来，进去时雷厉风行出来垂头丧气活像一只被欺负的小狗。他头发被风吹乱了，出来罚站时还大口喘着粗气，阮妍觉得有趣，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人耳朵倒尖，朝她望过来，眼神不善，阮妍倒也不怕，大胆对上那人的视线。

　　阮妍嘴角僵住，“是他？”叶镜北也没想到，这位幸灾乐祸的人是……是雇主啊。

　　针锋相对的气氛一扫而过，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毫不避讳，直勾勾盯着阮妍。阮妍不自然的移开视线，毕竟方才也是自己有错在先，脸微微发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