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巴巴小李叔

3、 第一次见

　　故事该从哪说起呢，回过头，记忆走马灯似一幕幕涌现。

　　那大概是一个阴雨绵绵的黄昏，阮妍百无聊赖趴在床上，听旧式八音盒吱吱呀呀唱着哀怨的南音。她祖籍是泉州人，即使这两年搬到红港，闽南语因事又忘得差不多，开口都成问题，她有事无事还是喜欢听。

　　咚咚咚，阮妍回过神来，“请进。”门被推开，菲娜拿着托盘毕恭毕敬站在门口，她面色黑黄，但却生得壮实，身上的肌肉足以让她在帮工市场找到好的雇主。

　　她知这位小姐身娇体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不由得放轻语调，用蹩脚的白话问道：小姐，钟点已到，该吃饭了。

　　阮妍今日约是睡得足，兴致颇好，模仿菲娜的语气回道：我知啦，告诉阿公我即刻下去。菲娜听出揶揄，心中腹诽。正转头准备离开，背后声音传来：我也外地人，以后无事同我可不讲白话啦。

　　阮妍重新躺回床上，眼神看向房顶上的吊灯，粗大的铁质链子垂下，彩色琉璃罩着，里面全是宝石，慢慢晃着，淡淡的光圈下每个切面都带着亮泽。盯得久了，她一时觉头晕，索性爬起来翻找衣橱。

　　开了衣橱一看，家常的织锦袍子，纱的，绸的，软缎的，短外套，长外套，海滩上用的披风，睡衣，浴衣，夜礼服，喝鸡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见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阮妍心里一惊。

　　阿妈已过世，阿公整日忙于公务，准是吩咐了家里帮工按最时兴的样式一一配制的。

　　阮妍翻来翻去，相中橱柜中最边角一件及膝旗袍。三下两下换上，阮妍对着镜子里的靓女不禁傻了眼。

　　只见镜中美人身着深红缎面旗袍，胸口掐开一个水滴形的小口，露出小段雪白肌肤，一大朵湖蓝色牡丹从左肩开到腰间。她虽年仅14，一颦一蹙，少女的娇羞与婉转的风情尽显。

　　菲娜一进门，瞧见阮妍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称赞道：“这件旗袍与小姐真是合衬，头发若是再装点一下，一定靓绝！”未等阮妍应答，菲娜拉开梳妆台的坐椅，把阮妍拉到凳子上，拿起梳子开始妆点盘发。

　　她秀发乌黑发亮，柔顺到握在手里都打滑，像小桥旁流水。平日也不太重打扮，只高高扎个马尾，亮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学生气十足。菲娜倒也知她习性，依旧扎高马尾，不过发梢却烫了个精致的小卷，末了再别一个水晶碎钻的发卡，更显俏皮。

　　“over！小姐今日真靓！”菲娜对着镜子不由得再次感叹。阮妍眨眨眼，晃晃头，她的马尾也跟着晃动，活像马场里调皮又骄傲的马驹。

　　她回头对菲娜笑到：“菲娜要是开理发店，生意一定好到炸！”菲娜听到阮妍突如其来的称赞还有些许害羞，说道：“小姐赶紧下去吧，今日厨房准备了好些吃食。”

　　饭厅来来往往的佣人正有条不紊地忙着布菜，管家拿着菜单一边对照，一边叫着：“蚝皇花菇原只鲍，广式清蒸大海斑，御品明炉烧乳猪，红莲雪蛤炖燕窝……”开胃菜，主菜，饭后点心和蔬汤，一应俱全。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办宴，阮家却日日如此。阮东明饭店起家，对吃要求极为精细，连菜数都有讲究，中国人求吉利，得是双数。父女二人的晚餐竟多达16种，全是上好的食材，再配上阮家独有名厨，谁人食之不说一句好味。

　　阮东明早已坐在桌子龙头，戴着老花镜照例翻阅每天的《信报》，阮妍踏着小碎步哼着小曲下楼，一见阮东明便噤了声，她无话可讲，选了离他最远的位置拉开坐下。

　　阮东明隔着报纸观察阮妍动向，这边的阮妍百无聊赖，拿着刀叉恶趣味地划着垫盘，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余光亦有意无意投向阿公。父女俩分坐两头，就这样相对无言，又默契地玩着心理游戏。

　　赫姆勒式大摆钟开始整点报时，管家给一旁佣人使了眼色，帮父女二人夹菜。阮妍瞧见近处的腰果酥，刚想伸手拿，阮东明一记眼神淡淡扫过来，阮妍立马收了手，装作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心里想着阿公还是这么固执迂腐，准点才能吃饭，佣人夹好菜再吃。

　　饭毕，阮妍不敢离座，还得等阮东明吃完。从前阮东明老是说她食饭不像一般女仔，只管三五两下吃干抹净，全然没有淑女气质，也不品其中美味。

　　阮东明吃完主餐，佣人连忙递上一碗玉米浓汤。阮东明慢条斯理地品汤，阮妍却乏味到坐不住，忍不住嘟囔。

　　哪知阿公像是故意磨她性子一般，一碗汤硬是捱了一刻钟。终于，阮东明拿起桌边手帕擦手，开口道：“岁岁今日打扮得可爱，恰巧阿公为你寻了位老师，等会你见见，他下礼拜也入读圣保罗，平日书本有何不懂，在学校在家你都可向他请教。”

　　阮妍知阿公是为她终日一个人无聊才作得这般打算，她不敢反抗阿公好意，只暗自祈祷这人是个铁面冷血怪，无事能不说话各自安好最佳。

　　外面还在不断下着雨，阮妍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同阿公一道等着，家里静悄悄，即使关了窗也能听到屋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敲在人的心弦上。

　　不一会儿，大门被打开。阮妍低头玩手的动作一顿。阮妍盯着地板，一双影子越来越近。佣人领他到客厅，而后向阮东明示意，便退了出去。

　　阮东明取下眼镜，望向正低着头的阮妍，说道：“这位就是叶老师，岁岁打起精神。”

　　阮妍抬头，他穿一身松垮的西装，一看便知不合身，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般，好在骨架大，勉强撑起。眉目深邃，皮肤古铜，薄唇没有血色，跟湾头的马仔不一样，他就算穿得朴素也带着贵气。

　　目光交接处，她着华丽旗袍，举手投足令他想起罗马假日里的赫本，骄矜又惹人怜。

　　她总觉似曾相识，他却恍如隔世，似发梦。

　　阮东明同新上任港督还有约，吩咐阮妍好好待客后，便匆忙离开。

　　说来倒也奇怪，少男少女共处一室也不拘谨，叶镜北转向阮妍开口道：“明日我会准时上工，阮小姐有事尽可找我。”阮妍被逗笑，“这位先生，阿公请你来不是作工，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我不是烦人精，你安心念你的书就好。”话刚落下，她就立刻转身上楼。

　　她自觉得体，不露痕迹。叶镜北回想起她下意识乖乖背好的颤抖双手和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