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雨》Elanet

4、4 你不是要怀

　　窗外，风停。原本充斥耳畔的雨声也小了不少。
　　阿岛还没有回来，说不定已经发现了另一条路。希望雨赶快停，这样接货的人就可以早点上山，交完货，就可以远走高飞。
　　叶云想着，脑袋一阵眩晕。酒的后劲让他有些无力。
　　陈故把头埋进双手，仍没有平静下来。
　　叶云不敢碰他。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现在不冷静的陈故渐渐开始和叶云记忆深处那个人重叠。

　　陈召匀是陈故的养父。
　　至少在名义上是。
　　这个名字像是一场噩梦，让他和陈故的人生平添阴霾，一直醒不过来。

　　“陈召匀把我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时候……我才六岁，我还以为……还以为我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结果呢，谁知道啊，谁知道他有这么严重的暴力倾向。”
　　陈故是高二下半年转到他们班上的，在叶云的记忆里，这个不爱说话的少年，喜欢穿长裤长袖，喜欢夏天也戴着围巾。
　　“我挣扎过啊，可是我逃不掉，怎么也逃不掉。”
　　叶云主动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怕脖子上长痱子啊”，换来的是陈故愤怒地砸过来一本书。
　　“还好后来遇到你了，叶云，还好，真的，不然我说不定哪天就从顶楼跳下去了。” 陈故笑了一声，很轻很轻。
　　叶云接近他纯粹是好奇心作祟。没想到自己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他，更没想到他也会喜欢上自己。
　　“可是你为什么不知道啊，我真的没得选的，陈召匀把我买下来的时候我没得选，把我打得半死的时候我没得选，把我关进地下室强.bao我的时候我更没得选啊，我不是没有反抗啊。”
　　陈故的哭声像是受伤的小鹿发出的哀鸣。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叶云犹豫着伸出手，摸了摸他濡湿的黑发。
　　当陈故告诉自己他被养父侵.饭的时候，叶云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记不清了。
　　那段日子隔得太久太久，早已远去。
　　他只记得，那一瞬间，自己暴怒无比。

　　“别说了好吗？”
　　“你不是要怀旧吗？为什么不说，难道我要背负一辈子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叶云，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干净了就应该立刻去死才对，有什么资格跑到你面前摇尾乞怜？我应该感谢你，对，感谢你的愤怒，感谢你的厌恶，感谢你把我丢在那场风雪里。”
　　“我没有厌恶你，我当时，当时只是生气……”
　　“对，你确实生气，不然也不会把我堵在巷子里，拿刀往我脸上刻字对吧。”
　　陈故幽幽抬起头，他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浸湿，冰冷的目光像一根尖刺。

　　叶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心心念念喜欢的人就这么被糟蹋了。陈故是他的，这辈子本该都是他的。
　　在酒精的刺激下，叶云操了把水果刀，在巷口堵下陈故，企图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对方脸上。
　　刚刻完一个“口”字，陈故疼得声泪俱下，却没有反抗，叶云一下子清醒过来，发疯一般地嚎叫着跑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叶云使劲抓了抓头发，除了道歉之外，他已经无话可说。
　　“我以为你刺了字就会消气的。于是我就蹲在你家门口，等你出门，你知道冬天很冷的，雪下得好大……真的很冷……”
　　“但是你从家里出来，一看见我就跑，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为什么呀？”陈故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紧紧地盯着他，“你一直跑，我就一直追，你跑过那片结冰的湖面，但是我没能跑过去。”
　　雪下得很大，几乎是陈故跑过去的一瞬间，湖上那层还没冻结实的薄冰，忽地裂开了，巨大的裂缝形成无数细小的分支，一直蔓延到远处，大面积的冰层一下子坍塌。他脚下坚硬的冰块变成了柔软的湖水。
　　冰冷刺骨的液体将他紧紧包裹，陈故扑腾了几下，还没来得及喊救命，身体迅速下沉。
　　失去意识的时候，模糊的视线里仿佛有无数个叶云。

　　桌上的蜡烛快要燃尽，但是叶云已经没有多余的蜡烛了。

　　“我……”叶云垂着头。
　　陈故尖叫的声音在叶云耳边炸开的一瞬间，他回过头看着冰面一点点塌陷，直到对方落水，未消的恨意终究占据了上风。抱着对方死不掉的侥幸心理，叶云没有再回头，一头扎进了风雪。
　　可是过了好几天，陈故没有一点消息。
　　叶云稍微清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如何卑劣。
　　他跑遍了市里的所有医院，找不到陈故的半点踪影。
　　终于，他的理智暴走。

　　“还好我没死，昏迷了快半个月，我居然挺过来了。”陈故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从湖里被救出来之后，我就被送进了医院，后来又转到邻市的大医院，住了快一个月。”
　　“我醒来之后，警察告诉我陈召匀死了，听说是晚上遭遇抢劫，被人捅了二十几刀。”
　　“上天真的很奇妙。”陈故眼里翻涌出笑意。
　　“所以后来呢？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回来找你？让你继续践踏我的尊严吗？”
　　叶云后来再也没有在学校里看见他，以为他的死已是定数，而如今，才从陈故口中得知，陈召匀死后，他便留在了邻市独自谋生。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
　　“因为我混不下去了呀，听说这里有个东哥，是座大靠山。”
　　陈故擦了擦眼泪，笑意愈加浓烈。
　　“没有谁是靠山。”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帮他做事？”
　　“因为我杀了人。”叶云面无表情地回答。
　　“因为我杀人了，本来该偿命的，东哥把我从鬼门关捞回来了，所以我才跟着他，人要学会感恩。”
　　“你杀谁了？”
　　“杀了一只鬼，披着人皮的鬼。”
　　“为什么要杀他？”
　　“鬼住在人间，会毁掉人的生活，他住在我身边，毁掉了我的生活。”
　　“你到底杀谁了？”
　　叶云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渐歇。空中，乌云散去，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黑，是夜原本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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