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雨》Elanet

3、3 你告诉我该

　　阿岛开始打盹的时候，陈故才从雨中回来。
　　连衣帽没有遮雨的作用，瓢泼大雨将他整个人都淋湿了，残留的雨水不停地从他濡湿的发梢滴落，从头到脚几乎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浸透了雨水的布料紧紧地贴着皮肤，显得笨重而臃肿。
　　“回不去了。”陈故脱下外套，扔到桌上，甩了甩头发，雨水被抖落。
　　“怎么了怎么了？！”阿岛一下子清醒过来。
　　“山上到处都是松土，下山的路被雨水冲蚀得太严重，已经形成了泥流，中间有一段接近十乘十的大面积凹陷，地势看着不太对，不排除有塌方的风险。”
　　“什么意思啊？”阿岛紧张起来。
　　“上下山就只有那一条路。也就是说，我们下不了山。”
　　“那现在怎么办啊？”
　　“等。”
　　“这破村子，连条水泥路都修不起！”阿岛愤愤道。
　　“这里本来就是拆迁范围，估计是很久没住人了，这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了。”
　　“可是……”
　　“行了，”叶云打断了他们，脱下外套递给陈故，“你衣服都湿了，穿我的吧。”
　　“不用了。”
　　“叶云哥，我们现在可咋整啊？”
　　“怎么就不用了，着凉了怎么办？”
　　“真的不用。”
　　“叶云哥！要不我们去看看吧，万一车能绕过去呢？”
　　“快点穿上。”
　　“……”
　　“叶云哥！说不定有其他小路呢？”
　　“叶云哥！”
　　“叫什么叫叫什么叫！”等到陈故终于妥协，叶云忍无可忍。
　　“人家不是都说了吗，都快塌方了绕什么绕！那是唯一一条路，你盘古啊，能开天辟地？还能给我硬造出一条路来是吧？”
　　“我不信他，我还是觉得我们去看一看比较保险……”
　　“看个屁！陈故看过就行了，你还能比他懂啊？”
　　阿岛很委屈。
　　“哥，我还是想去……反正他一来我就要出去，在外面干站着我还不如去看看，万一真有发现呢……”
　　“去去去！”叶云不耐烦地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阿岛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他，“哥，真有什么发现我肯定马上跑回来告诉你！”
　　刺耳的嘎吱声响起，阿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陈故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有些发抖。
　　这里没有木柴，生不了火，蜡烛的光在黑暗里微弱得宛如点点萤火。
　　“冷吗？”
　　“能忍。”
　　“忍什么？喝点酒吧。”叶云的目光一下子捕捉到桌上的酒瓶，“喝酒能驱寒。”
　　陈故没有拒绝，接过对方递来的酒瓶，用牙齿利索地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酒很冲，度数应该不低。浓烈的味道有些呛人。

　　第三瓶酒见底的时候，寒意消退，两人体温渐渐开始回升，叶云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一阵接一阵的兴奋感直达神经中枢。
　　陈故揉着头，并不比他清醒多少。
　　不久，叶云瞥见他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正方形盒子，手指在盒子的一侧飞速按动着。
　　“这是什么？”
　　“通讯器。”
　　“和谁通讯？”
　　“东哥。”
　　“为什么跟他通讯？”
　　“我们被困了，需要救援。”
　　“我以为参与接货的所有人都没有电子设备。”
　　“我只是临时来帮忙的。”
　　“也是。”
　　“陈故，”叶云很郑重地看着他，“其实你可以不用踏上这条道的，真的，我猜你也不愿意。”
　　“这条路很黑，很危险。而你可以去阳光底下过你想要的生活。”
　　“我没那个资本。”
　　“有，”叶云朝他凑近，“我有。”
　　“你有什么？”
　　叶云脑子有些发热，心里的禁锢像是被解开：“干完这票我就金盆洗手再也不来了，我们一起跑吧。”
　　“跑？”
　　“对，我们可以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喝醉了。”
　　“很清醒。”

　　雨声不曾停歇，夹杂着风的呼啸，像是野兽的低吟。
　　叶云原本不愿回想的一切，正在他心里重新被剥开。
　　“从高三到现在，我们分开好多好多年了吧？我都三十二了……”
　　“嗯，十四年。”
　　叶云原本生得很俊朗，只不过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沧桑早已刻满眼底，再也漾不起丝毫年少的波澜。
　　陈故就幸运多了，没有被岁月磨损得这么严重，估计是因为一直在东哥手底下打杂吃闲饭吧。
　　叶云不禁笑出了声。
　　不过那张十几年前细皮嫩肉能掐的出水的脸，也添了几分成熟和刚毅。
　　“从前的事，提它干嘛。”
　　陈故收起通讯器，神色有些复杂。
　　“因为我后悔啊。”
　　“什么？”
　　“因为我后悔我遗憾啊，失去的东西不就是会一直被挂念着吗，人不就是这样吗？”
　　陈故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吗？有一个夏天，你坐在教室里写作业，我硬是要拉你出来看我打球，结果呢，害得你差点中暑了哈哈哈哈……我们以前还在槐树下乘凉，你喜欢听郑伊健，喜欢各种各样的花卉……对了！你还特别喜欢读诗！我就记得一个海子，还有那个什么，余秀华，林南月，你都特别喜欢。”
　　叶云像是在诉说一个小孩子的过往。
　　陈故的手不可觉察地动了动。
　　“叶云。”
　　“你还特别喜欢教我读诗，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特别看不上我，因为我没有文艺细胞。我忘了我做了什么让你特别生气，你把一本什么诗集扔到我脸上，让我读，说诗可以中和我的粗鲁！哈哈哈哈哈……后来不知道怎么我们就在一起了，我记不清了，但是你还是喜欢让我跟你一起读诗，你说诗里有远方，有我们的未来……”
　　“叶云，别再说以前的事了？”陈故打断了他。
　　“为什么不说？”
　　“我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叶云喉咙干涩，一道道流沙滑过喉道，填埋进他心中。
　　隔了很久，直到陈故不再看他，直到窗外的雨似乎没有这么猛烈。
　　“对不起。”叶云声音发颤。
　　这句道歉他欠了整整十四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你。”
　　“什么对不起我？”
　　“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你对不起我？”
　　陈故像是在刻意刁难他。
　　“我一直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我死了是吗？”
　　叶云有些失措，本能地望向他。陈故的脸色并不轻松。
　　“不是，不是，毕竟……”
　　“毕竟那场雪那么大，湖里的水这么凉，我怎么可能还活着。”
　　陈故说得风轻云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剜进叶云的心脏。
　　“如果我们能回到当初……能回到当初呢？”叶云双手死死地捏着衣角，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你告诉我，怎么回去？”
　　“等到接货的人来了，我们交完货就能拿到一车的钞票和金条，我们带着那些钱，跑吧，外省也好，外国也好，什么都好，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起走。”
　　“你真的喝醉了。”
　　“我没醉！”
　　“我现在在东哥手下做事，你卷走了他的钱，我会替他追杀你，毕竟他现在是我的老板。”
　　“诶，我跟外人的恩怨，不要牵扯到我们两个身上行不行？”
　　“你现在也知道外人的恩怨不能牵扯到我们身上啊，叶云，为什么十四年前你不知道？”
　　陈故抬起头盯着他，眼眶有些发红，脸颊上那个正方形的红褐色伤疤似乎快要渗出血来。
　　叶云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那道疤痕。
　　平静烟消云散。
　　“别碰！”陈故的情绪一下子暴走，猛地推开了他的手。
　　“对不起……”叶云慌乱地退开。
　　“叶云，”陈故捂着脸，像是一头受惊的小兽，“我原以为你真会陪我一辈子的。”
　　“会啊，当然会！”
　　“可是你没有。你抛下我了，因为我跟外人的恩怨，所以你抛下我了。”
　　陈故的声音夹带着若有若无的哭腔。叶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又不敢碰他。
　　“不是这么算的。”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算？”
　　“十几年前我就想问你了，到底他妈的该怎么算？！”
　　“你不用回答我也知道，你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了，是吧？”
　　“我所有的人生为什么都是别人在替我计算？以前是陈召匀，后来是你，凭什么，你告诉我，这他妈凭什么？”
　　陈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泛滥而至。
　　叶云的脑袋一下子空了，头皮一阵发麻。
　　陈召匀的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
　　从前这把刀，割开了他和陈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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