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月光完全没进云层。萧瑟的风开始从树梢上空擦过。几道没有响声的闪电劈开夜幕,宛如一条条银色的裂缝。
那幢矮矮的砖瓦房躲在裂缝中瑟瑟发抖,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三个人在屋内僵持了很久。
最后阿岛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是谁啊?报上姓名。”
“陈故。”
这句话原本是对那个黑衣人说的,回答却是叶云。
阿岛蹲在桌旁。
他想不通。这人究竟跟叶云有什么交情,方才叶云跟他对峙了几分钟后,不仅没毙了他,还让他进了屋。
椅子只有两把,叶云把他的那把给了陈故,阿岛把自己的那把给了叶云。
“叶云哥,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嗯。认识。”
“很熟吗?”
“很熟吧……以前。”叶云想了想,多加了两个字。
“有多熟啊?”
“有多熟?这个问题……”
叶云犹豫着没有回答,心里掀起一阵狂风骤雨。
熟到差一点就跟他白首与共,差一点就要跟他共度余生了。
陈故微微垂着头,叶云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他。
这个人一下子揭开了他心底小心翼翼尘封起来的记忆。
“你是东哥派来帮忙的?”
陈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真是东哥派来的?”
对方再次点了点头。
不是怀疑,而是震惊。陈故从小到大都是有锦绣前程的三好青年,怎么会沦落到混这条道?他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叶云心里像是经受着一阵猫抓。
“你怎么混成这样了,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说你想当警察吗……”
叶云努力保持镇定。
“你不也混成这样吗?”陈故抬起头望向他。
烛光下,那双原本清澈的眼里已经刻进了风霜。
“我这是……生活所迫嘛……”
“所以我也一样。”陈故移开目光。
叶云尴尬地笑了一阵,随之而来的是涌上心间的一阵痛。
“你在东哥手下做什么啊?”阿岛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小腿。
“司机。”
“难怪没见过你,原来是在公司打杂的啊。我告诉你哦,我们可是做主业的,说出来吓死你。”
陈故大概是刚上道不久。真正被重用的人常年跑外勤,不会安排在公司。
叶云最开始的时候也被安排做一些无关痛痒的工作,什么扫扫地啊,开开车啊,送送文件啊。直到三年之后,与生俱来的狡猾和狠劲才让他渐渐坐到了左膀右臂的位置。
“不过那为什么东哥要让你来啊,又没经验,万一给我们拖后腿怎么办?”阿岛佯装出一副老派的模样。
“考验吧。”叶云心想。
说不定这单成了,陈故就会跟他一样,成功开启上位之路。
“你很有经验?”陈故反问。
阿岛一下子噎住。叶云有些忍俊不禁。
“你怎么说话呢?我看你就不像我们的人!”
“行了,阿岛,辛苦你去门外放风。”叶云要赶人。
“叶云哥……”
“去吧,给你记头功。”
阿岛无奈。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陈故两个人,拼命压制住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几近倾泻而出。叶云有太多事想问,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开口。
“陈故啊……”叶云如鲠在喉,“你……最近怎么样?”
阔别十四载,他们的过去都没有彼此参与。
对方仍然低头看地,面无波澜。
“不应该说正事吗?”
“啊……”
“我是来帮忙的,不应该先把情况告诉我吗?”
陈故的声音冰冷坚硬,像是把他视作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噢……就……跟以前一样,交货呗。”叶云清醒了半分,看了看石英表,“那帮来接货的迟到快三个多小时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货呢?”
“车里。”
“是什么?”
“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重量?”
“不清楚。”
“接货的是谁?”
“你在审问我吗?”叶云看着他,心中积起一层薄薄的失落。
“接货的是谁?”
“陈故……”
“接货的是谁?”
“我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交给谁?”
“深蓝色夹克,土黄长裤,脏辫,一米七,单眼皮。这是领头的,出发前那边发来的信息。”
陈故听完,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别问这些了。”
“不问我怎么知道怎样帮你们?”
“也是。”
叶云的大脑嗡地一下短路了。
“不过你帮忙点一下钞,验个真伪就行。其他的我们来,不用太麻烦。”
叶云啰里啰唆地交代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事,有些语无伦次。
“要是过会他们还没来你就先下山,这座破山根本不是人待的。”
刚到的时候,叶云还庆幸至少有个房子可以歇脚,已经是万幸,但陈故的出现,让一切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无妨。我们可以等。”
“陈故,正事交代完了,说说你的事吧。”
“没什么好说的。”
陈故冷冰冰地答道,依旧没有正眼看他。
叶云才恍然,十四年的时间其实已经将两个人拉到了一条路的两端,他们中间像是隔着一条银河。
窗外的雨倾盆而至。哗啦哗啦的响声敲击在叶云的胸口。闷闷的。
无边的沉默快要将两人包裹成蛹。
门嘎吱一声被拉开。
“叶云哥!”阿岛钻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袋子。
“不是让你站外面放风吗?”
“哥,下雨了。”阿岛把从袋子里取出四瓶没有包装的酒,放到桌上,“叶云哥,我从车里拿来的,喝点暖暖身子吧,这雨下得太大了。”
屋檐很宽,但阿岛的身上还是被雨水溅湿了一大片。
“好。”叶云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我出去啦。”阿岛嘿嘿笑了一声。
门又嘎吱一声被关上。
屋顶漏雨,墙壁透风,破敝的房子里,寒意腾然。
“雨下的太大了,我们先下山吧。”叶云摩挲着裤腿,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为什么?”
“会冻坏的。”
“接货的人还没有来。”
“妈的,那群人有身体重要吗?”
叶云说完就开始后悔,这简直不像是他说出来的话,有损江湖地位啊。
“下山吧。我们等了挺长时间,够意思了,如果那边出了意外,干等下去等于零。”
陈故似乎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我先去看一下路况。”
“看什么?”
“下山的路。这么大的雨,很可能会没办法开车。接货的人迟迟不来,估计也是因为天气原因。”
“让阿岛去就行了。”
“他不懂。”
陈故站起身来,戴上连衣帽。
“那我陪你。”
“不用。”
“雨太大了……”
“两个人,”陈故回头看了他一眼,“很碍事。”
说完,便推开门,一头扎进雨里。
叶云一下子怔在原地,来不及拦他。
“诶诶诶,怎么回事啊,你这人,你说走就走了?”
“叶云哥,他咋走了?”
“叶云哥?”
阿岛在门口纳闷。
“争做先锋队呗。”叶云笑了笑。
“那我是不是可以进来坐下了?”阿岛欣喜若狂。
“随便。”
五根蜡烛已经快要燃尽。
叶云重新点燃了五根。
阿岛把手放在火苗上端,虚弱的暖意一点点爬上他的手掌。
“叶云哥,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这么想知道吗?”
“看他鬼鬼祟祟的,我不放心。”阿岛一本正经地摆起严肃脸。
“那你尽管放心。”
“哥,他到底谁呀?”
他是谁?
他是我男人。
叶云很想这么回答。
但是也只是曾经。
“你别管了,你只需要知道你不放心他就是不放心我就行了。”
“那我肯定放心啊。”阿岛斩钉截铁地回答。
只是陈故的到来的确让他很不爽。叶云一个平时脏话连篇,动不动就拿刀架别人脖子上的狂躁症患者,居然会对别人嘘寒问暖。
阿岛在门口听得一清二楚。很明显,两人的谈话中,叶云一直处于下风,这不是他的风格。
太诡异了。
阿岛对陈故的不满加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