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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二关渡(八) ...

  •   另一处角落中。
      店小二顶着一张死鱼脸,悄悄拐进了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如期见到了人。
      “说说,这几天,那群外来人干了什么?”
      店小二面无表情地播报着:“他们订了两间房。个子矮的女的和男的一整个申时都出去了,应当是渡河口方向;个儿高的女人到客栈问我,我说的是……”
      “哦,不想打草惊蛇吗?”对方嗤笑了一声,接着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罢了,这次就放过这些小辈一回,留他们一条性命。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家主会满意的。”
      店小二仍然木着脸,好似雕塑一般,不言不语,不惊不动。
      “那赵家小姐呢,她又作了什么死?”
      “赵家小姐当夜被个高的女人送回了赵宅后门。后门接她的是她的大丫鬟葵花。赵家小姐说了这几句话:‘他其实叫习长安’。”
      “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是谁?!”
      店小二对那人突然的慌张惊恐毫无反应,依旧自顾自地播报:“‘习长安……原来他’——”
      “用水、姓习……现在你说他叫习长安!说谎!你居然对我说谎!!哈,好大的胆子啊你……”那人瞬间就红了眼,竟单手就将店小二抓至空中,“去死吧!他不会是习长安!习长安不会死的永远不会!!”
      店小二的脸很快涨红甚至发青,但他依然置若罔闻地把自己的话说完了:
      “——‘原来他是死了啊’。”
      “砰!”
      这是店小二尸体砸地的动静。

      当扣扣给安杭递上第十一张纸并附赠第六句“节哀”时,气氛毁灭者、不看场面王——玎玲又一次忍不住开口道:“安小姐,习雎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扣扣:我怎么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安杭给了扣扣一个难看至极的感谢笑,抽抽搭搭地说:“我,我知道的……”
      大家都震惊了,夏珏试探着问:“那……”
      安杭可能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因、因为……我是看着他走,不,死去的……”

      如果可以,安杭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再想起那一天。

      在习雎正式告白之后,安杭如被烫到一般甩开了他的手。她双颊染上朝霞一般的色彩,分外明艳。安杭又羞又恼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走,心中暗暗发誓:不管习雎再怎么纠缠,她都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想法很美好……奈何对方祭出第二招:温水煮青蛙。
      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是静悄悄地跟在安杭身边,用那双饱含着温柔情意的眸子看着她,怎么看也不够,仿佛能看出朵花儿来。安杭不过是一个普通姑娘,招架不住这样的眼神,但习雎确乎是什么也没做,她连个赶人的理由都找不到。
      况且——
      况且什么?安杭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答案,或许……是不敢知道。
      某天傍晚,夕阳西斜,羊肠小巷里,安杭低头默默盯路。而习雎自然是跟随在一旁。
      “你……”被悄悄地跟了一天,安杭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
      听见她主动开口,习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好像一只忠犬,热切地望向自己的主人。
      残忍的话是怎么也开不了口了。安杭心中叹了一口气,斟酌许久,才道:“你也早点回去吧。”
      习雎赶忙点头:“好。那……你明天还会去渡口采酸草吗?”
      她没想到自己的一贯的安排都被眼前这人看透了,想来若是拒绝了,恐怕也是没用的,自己又拦不住一个天赋者。念及此,安杭干脆答道:“对。”
      “好!那我等你!”
      看着对方喜笑颜开的神采,安杭也不由得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天底下的女子就算没读过“女为悦己者容”这般话,在出去见追求者时,也会无师自通,差别不到哪里去。这不,第二天一大早,安杭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折腾了好久的服饰。好不容易着一条缀流苏的白裙打算出门,刚迈出第一步,又惊觉发髻并未好好打理,于是她又理直气壮地退一步回屋,好生摆弄了一番,直至满意才罢休。
      安杭拎了小篮,走在小路上。一想到习雎那个傻瓜很可能早早地就等在那里,心中不禁有一丝的嗔怪和高兴。哼着歌,掩着笑,她走向约定的地方。
      郁郁葱葱的山杨矗立四周,笔挺的松柏生于其间;成荫的树叶密密地遮了天空,只留下细碎的蓝色块。林子中空无一人,分外安静,偶尔有几声虫鸣。
      “他……还没来吗?”安杭喃呢着。
      不知为何,空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草木味或是泥土味。安杭嗅了嗅,觉得可能是一股莫名的焦味。她有些奇怪,便顺着这味道迈开了步子,想看看是谁那么无所事事来林子里烧东西。
      她转过最高的一株山杨树,抬眸一看,整个人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习雎?!”
      面前的场景与别处的完全不同:凌乱的草地、腰斩的大树,还有树干上的水渍与烧痕,像是刚刚发生过一场猛烈的斗争。而令安杭大惊失色的是卧倒在中间的那个人——正是习雎。
      “习雎?习雎!!”安杭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扑向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她又恐又怕地捧起他的脸,发现习雎正睁着那双一贯温柔的眼,清醒地看着她。习雎也很吃惊似的,很快,泪水盈满了他的眼眶,涌了出来。他紧闭着嘴,脸颊的肌肉猛烈地抽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无声地流泪。在他的脸上,有震惊、有痛苦、有缱绻、有慌乱……还有太多太多安杭看不懂的东西。
      安杭又是害怕又是担忧地哭了:“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习雎,你告诉我……习雎,习雎!!……呜呜——习雎,你说说话呀。你倒是说呀……”
      听了她的话,习雎的泪流得更汹涌了。他动了动唇瓣,除了“嗬嗬”声,便只有鲜红的血从他的唇角大股大股地流溢出。
      安杭的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着他的嘴中。
      舌头,没有了。
      而就在这时,习雎躺在地上的左手一阵疯狂的抽搐,他脸上出现难以忍受的痛苦神情,开始拼命摇着头。可遭逢刺激的安杭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仍旧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嘴中不住地念念有词:“习雎……舌头。习雎……没有了舌头,习雎没有……”
      习雎心急如焚,可他的舌头已经被人挖去,此时便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也只能被迫“沉默是金”。他运气抬起了血迹斑斑的右手,用力推开了安杭。与此同时,一朵漂亮的水花从他掌心间绽开,波动变化着,形成一张无缝的水布,将安杭牢牢实实地包裹进去,严密地封了起来。
      “不,不要……”
      才勉强反应过来的安杭慌乱地眨眼,用手拼命地拍开水。可她只是一介弱女子,根本破不开控水天赋者专门为她特制的水球。那些水刚被拍散,另一处的水便顺势补上,如此反复,延绵不绝。
      但躺在地上的习雎却突然扯了扯嘴角,笑了。
      可怕的一幕出现了:暗红色的火焰率先从习雎的七窍中燃起,然后是四肢、躯干,直至全身。那红得发暗,夹裹这金丝纹的火焰冲天而起,熊熊燃烧,蔓延,很快将周围一片都变成了火的地狱。而在漫天的大火之中,习雎的音容早已看不见,只有一个黑糊糊的人形。
      “不——”
      安杭无助地念着这一个字,手撑在水壁上,泪与涕爬满了她清秀的脸蛋。在一片火海之中,只有习雎的水球已经坚贞不屈地保护着安杭,一如那个人一样,给与她最温柔而坚定的保护。火焰与水花相撞,发出“滋滋”之声,冒出缕缕白烟。那暗红的火焰虽然凶猛,但看似柔弱的水花分礼不让,周围的温度猛烈地爬升。
      安杭不敢再看,她痛苦万分地闭上了眼;但另一股力量逼迫着她将将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向那个至死不渝地爱着她的人投去一眼,再一眼。
      火烧到最后竟然停了。那个水球也尽数蒸发完,可安杭却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她终于放声大哭,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习雎死前最后一个笑容,和他不停重复的同一个口型。
      他说: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虽然不曾出口,虽然不曾耳闻,可我依然要告诉你:我爱你。
      一阵幽冷的风吹来,带走了许些热度与地上的灰尘。骨灰与草木灰不分你我地混在一起,和那句无声的告白一齐被高高地扬起、扬起——
      最终,还是飘散在风中,再也不见了。

      ——“我是在做梦吗?”
      “我是在做梦吗?”
      不同时刻,不同地方,过去刚刚目睹一场盛大的死亡的安杭,和如今刚刚知晓了某个真相的凶手终于感同身受。
      ——“这一定是假的,他没有死对吧,他还会再笑、再闹……”
      “这、这一切都是假的吧,他不会死的,我明明才找到他……”
      过去和现在的时光交汇,世事变迁,而感受居然依旧是相通的,心意居然依旧是不变的。
      ——“不,我不信!”
      “我才不会相信!!有什么理由证明——”
      同样嘶声力竭地大吼;
      ——“不如让我也死了好了,让我被烧死吧,求求你了习雎……呜……”
      “去死去死都去死!”
      以及同样的生不如死的念想;
      ——“呜呜求求你了,别离开我……”
      “他死了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也活在这个世上!!都给我去陪葬!!!”
      ……大概唯一不同的,便是最终是否真正付诸行动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十二关渡(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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