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十二关渡(七) ...

  •   “大暴/乱死了很多人。再后来,我就和席婆相依为命了。”安杭的声音低哑得有些走调,“一年多前,席婆带我搬到了酸草镇。酸草镇的人喜欢喝酒,我们就卖酒过活。”
      “那习长安……”看见安杭不自觉地一颤,扣扣改了口,“习雎是怎么回事呢?”
      “习雎……”两行泪水顺着安杭的脸庞淌了下来,她忍受不住地哭出了声。

      大致情况其实与赵小姐所言八九不离十。
      习雎初到镇上时,安杭只是听闻有这么一号人。而两人正式见过面也正是在那个客栈。那天安杭在和掌柜核对账本,顺便帮点忙。她们家的酒是长期和客栈做生意的,偶尔帮衬也是应该的。她端着酒菜来到了一位年轻人的桌前,弯腰:“公子慢用。”
      因为酸草镇很少又外人往来,安杭不禁多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相貌平平,但嘴角含着笑,颇有几分阳光的味道。
      年轻人温柔地接过她手中的碗:“谢谢姑娘。”
      另一边桌上的酒鬼可能是喝多了,十分放浪地冲安杭大喊道:“哎,安小娘子,你这酒今儿个可是不够辣。这可不行!做酒和做人那不是一般的?请你下次务必够辣一点,不然不够味儿啊!哈哈哈哈……”
      安杭仿佛没有听出那酒鬼话中带话,十分好脾气地答应了:“下次的酒会改进的。”
      “这酒是你酿的?”年轻人歪了歪脑袋。
      安杭又转身回来,点了点头,道:“我母亲和我一起做的。”
      “好。”他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这酒的风味好像我母亲亲手酿的。”
      安杭一愣,随即浅浅一笑:“公子,过奖了。”
      酸草镇就是巴掌大的一点地方,鸡毛蒜皮大小的事能在一个时辰内传遍四方,速度堪比十二关渡里的水流速。见过那年轻人的下午,安杭就从乡邻嘴里知道了一个玉树临风温柔潇洒武功高强乐于助人多情深情热爱游山玩水打打杀杀的翩翩浪子形象,还附赠十个不知真假的小故事。
      嗯……玉树临风?多情深情?还有什么“游山玩水”、“打打杀杀”?
      安杭回忆了一下对方的言谈举止,实在是不敢苟同、不以为然。
      可见流言可畏。
      不久,她就发现,这位翩翩浪子每天都会到客栈点一碗酸草酒喝。因此,两人常常见面,也逐渐熟悉了一些,但也聊不出几句,大多是点头示意。
      某日,安杭搬来一批新酒,正忙活着,便有人十分无礼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安小娘子又在忙活啊?”正是最喜欢调戏捉弄她的那几个酒鬼无赖,他们身后还有几个毛没长齐的小弟,气势十分嚣张,“我可是全心全意地爱喝你们家的酒的,不过每次放客栈卖多麻烦啊是不是,嗯?要不……安小娘子到我那儿叙叙,直接卖给我酒呗。放心,你哥哥我可是很好说话的。”
      小弟们听出他话中的暗示,个个炸了毛似的激动地吹口哨,好不热闹。
      安杭面上一半是冷,另一半则是无奈。镇上有求娶她这一意向的至少有一双手的数,其中这个人最为讨厌,自己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却想白捡个安杭回去。上回席婆已经很不给面子地拒绝了他,可这人的左脸皮大概是贴在了右脸皮上,左一半叫不要脸,右一半叫厚脸皮,直把拒绝当做耳边风。安杭不想和他纠缠,默声快步打算从侧边走开。
      几个小弟正拦在那。
      安杭看了看另一边——准备充分,左右对称。她哪里都走不了,这很不好。
      酒鬼有些得意地笑了,粗声道:“看来安小娘子是不打算走了。”
      “不……”安杭靠着柜台,抱着自己的手臂,坚决地吐出一个字。
      “什么?!”酒鬼猛然打断她的话头,“安小娘子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说罢,伸出手来,打算抓住安杭,直接带走人。
      “请您谅解。”
      一个轻淡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酒鬼发现自己的爪子已经被另一只年轻的手紧紧地扣住了。他憋气挣脱了几下,那年轻人居然分毫未动。酒鬼心中一惊,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干什么?!——还不让他住手!”
      后面一句显然是说给小弟们听的。跟班的人赶忙动起手来,不过很快就收到了一份“很抱歉您并没有什么用呢”的歉意微笑。年轻人很是随意地来回折返,一只手抓着酒鬼,另一只手轻轻巧巧地敲打到某些人体上脆弱而敏感的麻筋。不一会儿,声势浩大的场面就四分五裂了。
      事发突然,过程迅速。安杭不禁呆呆地想:流言说的那什么“武功高强”、“乐于助人”竟好像有几分道理。
      年轻人将酒鬼扯到面前,像长辈一样认真地叮嘱道:“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欺负人家姑娘呢?下次注意,小心点。”
      酒鬼非常识时务地连跑带滚地逃走了。年轻人转过身来,给了安杭一个灿烂暖心的笑:“安杭姑娘,没惊着吧?”
      “没……”安杭才回过神来,向他行了一个礼,很是真心地道谢,“谢谢公子。敢问公子姓名?”
      “这个啊,我叫习雎。”名叫习雎的年轻人挠头比划道,“就是学习的习,关雎的雎。”
      两个人自此开始熟稔起来。安杭发现,习雎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阳光开朗,却又常在细节处温柔,总会让人想起莫须有的邻家哥哥的形象。他好像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人,讲起故事来总是令安杭欲罢不能地追问:“后来呢?”
      “后来?”习雎失笑,“那些最开始骂是我们顽劣好色之徒的人自然怀疑,但不久,学院就收到了人家的一大笔感谢费用。那个故事也就传开了,据说,后来还有人愤愤不平地找那渣滓算账呢。”
      安杭抿嘴一笑,心道,又是那个学院,说得好像真的一样。怎么可能会有学院里有那么多大富大贵之人呢,他又拿这种话来诓我玩了。
      安杭毕竟不是长在深闺的赵小姐,听了他这骇人听闻的实话就会当真。她自幼也算是不幸,被席婆带着在人情世故、风波坎坷中长大,已经被生活磨出了一颗不那么天真的玲珑心。尽管不信,安杭也只是不言不语地笑着望向习雎,以表自己洗耳恭听的态度,她也乐得如此。
      倒是习雎低了头,看着她清秀的脸庞,温柔的笑,不知怎的,脸颊慢慢有些红了。

      传说中的偏偏浪子——习雎每天都会到客栈喝几碗酒,现在他又多了一个习惯,不仅喝酒,还带花。酒是不变的酸草酒,花是不知从哪儿来的野花。今天是红色的一捧,明天又是白中点黄的另一把,但都生机勃勃,美得清新自然。至于送花的对象嘛……镇上的人也都渐渐看出来了,就一个,安小娘子,安杭。
      为此,赵大小姐还气势汹汹地专程来认识安杭,然后又气势汹汹地放出“我再也不会喝你们家一滴酒”的宣言,闹得广大看戏群众欢欣雀跃,恨不得这样的好戏每天来一回。
      “唉唉唉,姓习的又来了?今儿个是什么颜色的?”
      “我看看……浅蓝的!够淡雅,真是书生气!”
      “什么书生气!人家是剑客,来无影去无踪可厉害了!你不知道就别瞎说!”
      “什么?!原来是这样……”
      流言也传得与时俱进,令安杭叹为观止。
      当然也有许多不和谐的声音——“呵!这安杭可真是厉害,不知是哪里来的狐媚子,勾引了一堆臭男人不够,还要缠上习公子!”
      “怎么,她还不打算嫁出去啊,席婆那疯子怎么想的?”
      “八成是想攀附习公子,让他甩都甩不掉!”
      “啊呀她可真是不要脸!”
      “……”
      每次听到这些杂言碎语,安杭都一声不吭,好像聋了一般。习雎的变化她再清楚不过。那越发强烈的欢欣,那逐渐明朗的爱慕都像是在她心中烧起了一把大火,绵延不绝。可安杭不知怎么办,也不能怎么办。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也不是懵懵懂懂的小儿女,她有太多的顾虑堵在心口,仿佛密密麻麻的针,在熊熊心火蔓延之际,能及时刺在心中以做到止损。
      席婆以后怎么办?
      赵家该怎么看她们?
      吃、穿、用、度……以后自己和习雎将何去何从?
      还有……自己怎么配得上习雎呢?
      他那么好,就像浸在水中的烈阳,发出温柔而明亮的光芒,让人不由自主地驻足……自己究竟怎么做才能迈过两人之间那巨大的鸿沟,与他并肩而行呢?
      安杭想像拒绝以前的追求者一样,不动声色地拒绝他、远离他。可是每一次看到习雎专注的眼神,千万话语便停在了嗓子眼。那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提醒着她——不一样,习雎和任何一个追求者都不一样。
      他不自私、不功利、不古板,他温暖、体贴、阳光……他很好。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好得安杭不知所措,只能沉默以对。
      没多久,四起的讨论与流言连席婆也惊动了。作为安杭真正意义上的长辈,席婆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她:“我们安杭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连那什么习……雎每天都要来喝碗酒。”
      安杭:“母亲,你就别笑我了。”
      席婆收了调侃的语气,严肃地告诉她:“安杭,虽然我不是你亲生母亲,但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女儿了。小时候我们是有意去……去订个娃娃亲,但那只是玩笑。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怎么会拦着?我也从不想你攀附什么权贵,嫁到什么有钱有势的人家里,关键是他品性好,来历好,又肯真心待你,这便足够了。”
      在暴乱中与夫子生离死别一直是席婆心中的痛,如今她宁可揭开自己伤疤也要开解安杭,可见这话的真心实意。安杭闻言,眼角不禁有些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道:“母亲多虑了。我并不是顾及儿时婚约……只是这‘名正言顺’哪一个我都不占,何来在一起的说法?”
      席婆大惊:“什么?他竟还未表白心意?!”
      安杭:“……呃,是的。”

      安杭祭出终极大招:对付不过我逃还不成吗。于是,她开始躲着习雎。有人访她,安杭常称病;路上远远听见动静,也迅速躲进了一旁的小巷;实在是不得不与其相见,安杭表示:点头闭嘴大法好。
      可惜习雎是个天赋者。
      当安杭又一次打算躲起来时,习雎敏锐察觉,一手“山不就我我就山”将她成功破防。他抓着少女的手腕,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道:“安杭……是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
      “对不起。”习雎没头没脑地开始道歉,“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但是你不要不理我啊……”
      “……没有。”安杭憋出两个字来。
      习雎看上去更为疑惑:“那是——”为什么呢?
      话音未落,安杭就倏地打断他:“你没有做错!你也很好!而我不想理你就是不想理你,没有——这没有原因!……你听明白了吗?没有为什么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说到最后,她的嗓音决绝中又带着些许颤抖。
      “……我知道了。”习雎仿佛明白了什么,慢慢抿起嘴。然后,他极其坚定,又极其温柔地昭告她:
      “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请你不要有负担。”
      那一天,万里无云,阳光普照万物,给众生镀上青春灿烂的金色光辉;微风轻拂,扬起无数落叶,低声吟诵着沙沙哑哑的朦胧的心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十二关渡(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