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十二关渡（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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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倩雯一惊，猛地回头。就在这短暂片刻中，人已不见了踪迹，但她此时已无暇顾及那人到底是谁了，当即迅速地往客栈的方向赶回去。
那尖叫声是米芙发出来的，虽然有些微弱。
她乘着晚风，直接用天赋飞回了客栈。也正因为天赋是控制风力，白倩雯对风中传来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声音、气味和温度，都非常敏感。直到现在，她都仍牢牢记着那时客栈方向传来的风：浓烟味、焦油味、人群大量聚集时才会有的热度与臭烘烘的汗味。
还有藏在风中的窃窃私语：
“……杀了她？”
“不，先敲晕了带走，就去那里吧……”
等白倩雯赶到的时候，她只来得及瞥一眼正昏迷的米芙了。她被拖进了人群之中，很快不见了。而白倩雯也低估了人群的人数。如果不猜错的话，应该是整个镇子的人此时都聚集在这小小的客栈前了。人与人密密地挨着。大大小小的火把举向漆黑的夜，尽职尽责的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却也只照亮了这一块区域。
“那些人有点奇怪。”白倩雯皱起了眉，“他们眼睑下都有一片乌青，像是没睡醒一样。”
更令人细思极恐的事发生了。不知为何，镇民们突然一致地抬起头，发现了悬浮在空中的白倩雯。原来吵闹却有序的人群倏地安静了下来，默声不响地盯着她。
白倩雯忍不住摸了摸发凉的胳膊，上面鸡皮疙瘩正跳得欢快。
像是得到了什么统一的指令似的，人群化整为零，开始向白倩雯的下方涌去——甚至有人开始爬房子了。
一股凉意窜上脊梁骨，白倩雯不敢再呆下去了，挥手扬起风就是跑路。
“后来我一直在找米芙被关的地方，但都没有收获。”白倩雯自责道，“也许我再小心点就、就……”
大家依次说了些安慰话。看着白倩雯歇下后，三人一同进了最后一间空着的房间。
“不对！她们两人的话有出入。”扣扣刚反手带上门，便不容置喙地质疑，“赵小姐说她是人不见时才溜出来的，但白倩雯却是在米芙遇险时看见赵小姐的。”
“时间对不上。”夏珏补充道，“而且赵宅离客栈并不算远。”
在赵小姐的说辞中，人都不见了是因为去了客栈，所以她才有机会逃出家门；而白倩雯又是在差不多的时间看见的另一个地方的赵小姐。经过下午的踩点，夏珏和玎玲已经可以肯定，酸草镇的布局与其他镇市大同小异，都是越边缘的地方小路巷子什么的越多。而赵家是酸草镇的屈指可数的大户人家，赵宅的位置也离客栈并不算远，都是在镇中心的。赵小姐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走过这么多路，先出现在镇中心又出现在镇子边缘地带的。
所以……是谁说了谎？
“再去问问吧。”扣扣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也很难从两个人嘴里再问出些什么了。既然有人选择了隐瞒，那必然是有她的意图的。
“倒是可以问下那个店小二。”玎玲摸了摸下巴，“我总觉得那个店小二知道些什么。白家的小姐不是说了吗，只有店小二热情得过了分。”
夏珏十分不走心地假笑道：“是也是也，您说的真是对极了。”
玎玲瞪他一眼。
夏珏无辜望天。
扣扣强忍笑意：“难得你们意见一致，这可真让我感到欣慰。那店小二我们还是要问的，此外，还有一点我有些在意。”
“是镇民的情况吗？”夏珏忽然正色道。
扣扣点头：“他们应该是被人控制了。一般而言，天赋者是可以通过媒介来进行控制的。如果我们能找到媒介的话……”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别老把问题想得那么简单。”玎玲无情地嗤笑一声，“这媒介不是仅局限于有形之物的。无形之物，从理论上来说也是可以的。只要是被控制的的人都有的、且有共同之处的都可以算作‘媒介’。这和大海捞针有什劳子区别？啧，要是游少羽在就好了。”
游少羽是扣扣三人的导师，擅长幻术。对于能惑人心智的门道他都有十分的兴趣。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迷惑人做什么奇怪的事。也难怪玎玲这么说了。
“话是这么说。”扣扣道，“但赵小姐没有受到控制。”
这倒是一个明朗的突破口，三人都不禁沉思起来，可赵小姐究竟与其他的镇民有什么不同呢？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缝儿处，与众不同的赵小姐露出半张脸来，略带忐忑：“那个……我要回家去了。”
已是晚上了。星子洒落在空中，星光与月光交织成一片，温柔地撒在巷子里。这条小巷中只有扣扣和赵小姐二人在不紧不慢地走，一前一后，脚步声清晰可闻。
赵小姐本来就是偷偷出家门的，一时半伙儿倒还有丫鬟帮她应付着不露馅，但肯定是瞒不了一整个晚上的。于是她打定了主意要赶紧在睡前悄悄摸进家门。至于扣扣……人也是她拐来的，自然有义务负责。况且大晚上让重要的口供对象，还是女孩子，一个人在外溜达怎么看都不大好。
某人在给自己找理由时显然已经选择性遗忘了自己的性别了。
“对了，赵小姐。”扣扣状似随意地开口，“容我多问几句：先前我们碰面时，你说的‘不要买席婆家的酒’是什么意思？”
……这随意得像是在敷衍“月色真好你真美”一样。
赵小姐一惊——作为一个生平大敌不是女工就是弹琴的闺中小姐，本来离家出个小走就已经够刺激，没想到遇到黑心的扣扣后直接给扎扎实实地吓了几回，以至于成了只惊弓之鸟。只听这鸟儿有些颠三倒四地说道：“我？我只是为了习公子……不，我的意思是我是为了能问问习公子的近况。”
“习公子之前一直与席老太婆一家走得近，说是喜欢他们家的酒。我想，那老太……额，席婆也许知道他的去向。”她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层红晕，表情却十分的茫然，大概是仍受心念之人已经死了这个消息的影响。
扣扣十分和蔼地继续逼问：“那‘人货两空’？”
赵小姐：“这个……我是骗人的。但是，先前莫名死的那几个人都特别喜欢喝他们家的酒，也特别喜欢安杭！你们做生意的不是顾及什么风水吉凶吗，所以我以为你们会避讳不买。”
多可爱的一孩子呐，现在还相信玎玲随口编出的借口。扣扣笑了笑，没有再问什么。不知不觉间，赵宅后门已经到了。远远地，扣扣就看见后门门口一个左右踱步着急难耐的小姑娘等在那里。她近乎温柔地把赵小姐向门那里一推，嘱咐道：“如果没事，这短时间就好好呆在家里吧，别出来了。”
赵小姐回头望她，表情疑惑，但还是不停地往前走去。
“不管怎样，这两天我们事情搞起来，恐怕也不会太平。”
这句自言自语散在了空中，赵小姐半个字都没听见。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葵花哭丧着脸，激动万分地一把抓住赵小姐的手，“真真吓死我了！你不知道刚才二夫人来问我……”
赵小姐仿佛才回过神来，从自家丫鬟紧紧握住的手中汲取来一些勇气。她低低地说：“他其实叫习长安。”
“小姐，你在说什么？”
“习长安……”赵小姐闭了闭眼，带着哭腔又喊了一遍那个曾经给她打开崭新世界门缝的人的真名，“原来他是死了啊……”
一个哭哭啼啼，一个惊魂未定，两个加起来都没过三十的小姑娘谁也没有发现，不远的暗处，客栈的店小二尽数将她们的话语听进。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又知道了多少。十分尽职尽责地目送两位姑娘进了门后，店小二木着一张脸，又悄无声息地走了，仿佛从未来过。
另一边。
当扣扣回到客栈时，玎玲都歇下了，可还有人在等她。
倚在门边的夏珏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少年本有双细长的桃花眼，那眼角微微上挑，便是不展颜也无端含了三分笑意。更何况此人正十分不要脸地对外放送着笑脸，活像从云中话本里走出来的“风流公子”。这矜贵的公子哥儿朝扣扣挑了挑下巴，含笑道：“哟，美人舍得归家了？”
“你就贫吧。”扣扣不由得笑骂他一句，“怎么不早点去睡觉？”
他理直气壮：“等你。”
“哦？”扣扣心理被这半是调戏半是真心的话轻轻撩拨了一下，开始有些微微发痒。但她面上仍像往常一样捏着一张八风不动的假笑脸，质疑道，“我又不是什么小女孩，你等我干什么。”
夏珏可能是觉得这女人真不好忽悠，于是无奈地收起了那番姿态：“想你以前等我那么多回，我来投桃报个李呗。”
这话勾起了她的回忆。
在扣扣去萃然念书之前的时光里，绝大部分都有夏珏的身影。夏珏不知是不是命不太好，年纪尚幼便失怙失特，身边亲近的只留下了一个扣扣。他家族的人也并未对这小孩上什么心，颇为随意地请了一个老头带着教便撒手不管他的死活了。可怜的夏珏每天都被那心狠手辣的老头操练得死去活来，往往回家之时，月亮都挂在树梢上了。但扣扣一直坚持在门口等他回来，不管是闷热夏夜，还是严寒三冬，都像块石头一样杵着，夏珏劝了也没用。久而久之，他们俩都不知不觉习惯了这样一人归家，一人等的情形。
扣扣回神，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着说：“等待这种事不属于你。小玉啊，您生来如此尊贵，应是走在前头领着一群无知鬼和糊涂蛋的。所以……快去睡觉吧，不然会长不高；长不高民众是看不见您的。”
“小玉”这称呼还是年少不识字闹出的笑话。
夏珏：“……”
他晚发育有错嘛？！
第二天清晨，夏珏理了理衣领，正准备敲门，门就十分懂他地开了。白倩雯见他衣冠楚楚地立在门前，维持着一个欲敲不敲的动作还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夏公子，这么早。她们起来了吗？”
夏珏摇头。
事实上，玎玲是一个有精准生物钟的人，可以做到在精准的时间点醒来，宛如上了发条一般。这一点一直令夏珏啧啧称奇。但若是有人胆大包天地敢提前叫醒她……玎玲就会黑着脸亲手做一条人形冰棍。夏珏还没有这个兴致一大早就大打出手。至于扣扣，她十二分地热衷于赖床这一伟大的事业，每天都在和自己上演起床的革命，能磨久一点是一点，而此时仍然与自己作斗争。夏珏念她昨晚晚归，便也没去打扰。
令他没想到的是，白倩雯作为九萃的人，竟然保持如此良好的生活作风而不耍小脾气，真是难得。
“先吃早餐去吧，她们一会自己会起来的。”夏珏转身，打算下楼。
“等一下！”未料白倩雯一把扯住了夏珏的衣角边，“那个……”
夏珏回头，绅士地表达自己洗耳恭听。
白倩雯看起来有点犹豫和不解，她右手轻轻一挥，一层薄而强劲的风将他们包围起来。
夏珏又有些惊讶：白倩雯才是十六左右的年龄，对天赋的运用就已经如此纯熟老练，实在是悟性极高。
“夏公子，你是颜氏一剑的后人，你的人品我信得过。有一件事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告诉你……”
夏珏听她张口点破了自己的来历，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静静地听她继续说。
“你那个子高一点的女性同伴的天赋是和火有关的吧？不知为何，她身上‘火’的味道和那晚镇民人群中‘火’的味道极其相似……”白倩雯道，“我以我白家的天赋——风作为保证，我没有辨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十二关渡（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