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二关渡（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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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酸草酒。
他来之前喝了酒。
夏珏几乎止住了呼吸，迟来的念头在他空白的脑海中盘旋着，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戳进他的心中。她摔下去不过瞬间，夏珏却仿佛过了千年之久；而如今短短片刻，则又是一个千年。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放慢了、放慢了，只有显而易见的事实在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响起，逼迫他认清现实：
他喝了酒，被席婆控制，误伤了扣扣，扣扣落崖。
下一秒，夏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悬崖边，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将头破出水面，所有的情绪这才后知后觉地猛烈喷涌出。害怕、惊恐、痛苦……如蝗虫过境般席卷了他身心的每一个角落。
“扣……扣扣！！！”
撕心裂肺的呐喊回荡在空中，最终得到的不过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狠狠箍住自己的手。
那上面，余温未了。
“搞定。”玎玲虚弱地扯出了一个笑，任由白倩雯搀扶着她。没办法，刚刚秀了一波大招，把镇民都冻成了夏天的冰棍，不过代价就是她不得不虚脱几日。玎玲虽然四肢无力，但嘴皮子还算利索，脑子也够清醒：“向学院传个信。酸草镇的事已经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处理完的了。说实话，我总觉得这事有点怪怪的。”
“放心，在米芙被抓的第二天我就传信了。看样子，不日便会有人到的。”白倩雯道，“你不打算去扣扣那边吗？”
闻言，玎玲提起了精神：“去。不过，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白倩雯微微一笑。
她们凭着刚刚培养出的丁点默契，向镇子外赶去，路途中还巧遇了两只被殃及的可怜“池鱼”——赵小姐和安杭。
“这样吧，你先带她到屋子里去，我们很快就会来找你。”白倩雯温柔地向迷茫的安杭解释道，“镇上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们先处理一些事情，回来就和你好好细说。你别怕，没事的。”
“奇怪。”玎玲皱着眉收回自己紧扣在赵小姐腕上的手，“她身体里有一股和那些镇民们如出一辙的火气，但弱很多。刚刚的寒意先将这火气压下去了，短时间内是没问题的。”她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估计还是酒的问题。”
白倩雯点头，背起软趴趴的玎玲，朝安杭礼貌一笑：“抱歉，先离开一下。”
安杭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深深地鞠躬：“谢谢……”
玎玲和白倩雯终于姗姗来迟。
玎玲挣扎着从白倩雯背上下来，自己站着。白倩雯贴心地扶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向仿佛凝固在悬崖边的夏珏走去。
“扣扣人呢？”玎玲问道。
“在下面。”回答她的是一个如同琉璃磨砂的声音。
玎玲一瞬间被气笑了，她用手轻轻推搡了男生的肩膀一下，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有意思是吧？”
“我没跟你开玩笑！”夏珏眼圈瞬间泛红了，他气息不稳，哑着嗓子道：“扣扣她——她掉下去了……”
“你说什么？”玎玲愣住，她轻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她掉下去了……”夏珏狠狠闭了眼，“是我干的。”
回答他的是玎玲打在他脸上的巴掌声。
玎玲手都在抖，她一把扯起夏珏的衣领，厉声问道：“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保护好她？你！她人呢？人在哪？！”
“我……”夏珏瞳孔缩成了一个球，千万的言语堵在胸口，塞得他心都疼得颤起。
我说过要保护好她，可我被席婆控制了……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嘴馋，我不该喝酒，可我不是故意的……我该死！为什么是我赶了过来，为什么？如果是你的话，事情是不是就不会……不，我没有，我……
“对不起……”夏珏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的手覆在脸上，遮掩着一滴缓缓流下的晶莹。
“你道歉又有什么用！”玎玲又怒又痛，右手高高抬起，像是又想扇他一个巴掌。
“玎玲！”白倩雯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劝解道，“我们还在悬崖边呢。”
那本该打在夏珏脸上的手最终捶在了他的胸口，玎玲痛哭出声：“你道歉又什么用啊……”
她勉强直起身，踉跄退后几步，慢慢蹲下，将自己蜷缩成一个球，掩饰着自己怎么也止不住的泪。
“别，别哭了。”白倩雯低声劝着两个人，“也许，扣扣运气好，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这话说出来白倩雯自己底气都不足。“千尺悬流逼穹尽，十二连环鬼道开”这话岂是无根之萍？若不是十二关渡过于险峻，这附近也不会人迹罕至到只有天赋者敢涉足；若不是他们心中清楚十二关渡危险万分，扣扣凶多吉少，又怎会近乎绝望地哭出声？
想起那个光芒万丈的聪慧少女，白倩雯心中也是哀恸。虽然只与扣扣接触了几天，可谁不会欣赏一个才色兼具的女孩呢？
“扣扣是我的家人。”夏珏一字一顿地开口，如立誓般郑重，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不会出事的，她一定还活着，我相信她。”
“玎玲，她不会出事的。”夏珏的手指不厌其烦地摩挲着手背那个微微暗淡，但仍散发着余温的鸟状印记，“你看，这个还在，她还活着。她不会有事的。”
那印记一阵又一阵地为他们提供着抚慰人心的热意，仿佛扣扣每一次做的那样。
玎玲忍不住啜泣着，握紧了自己的手。
又过了两天，萃然学院的人陆续到了，领头的居然是扣扣三人的导师——游少羽。
“您怎么亲自来了？”作为学校在幻术方面的最高水准，游少羽的名头连南院的白倩雯都听说过。
游少羽眸光流转，在这个清丽优雅的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轻轻一笑，那眼角的小痣也微微一动：“你说的现象很有趣啊，我来一趟不算亏。”
白倩雯一顿，竟难得地不知如何接话。她问道：“‘有趣’是什么意思？他们身上控制之术很棘手吗？”
“棘手到说不上。就是挺有意思的。”一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游少羽的话都多了不少，“常见的控制之术，是天赋者用自身天赋制造媒介，好让人接触到。比如酸草镇这个，就是那什么婆的用自己的天赋，特制了酒水，让镇民喝了下去。这蕴藏着她自身可控水元素的酒水就是媒介。所以她可以控制别人的行动。”
白倩雯认真地听着。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就算了。”游少羽话锋一转，“可这酒水里竟然还掺杂着火元素。这就很有意思了。水火不共容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但那个女人制作的酒水中竟然能够兼容。而且从纯度和强度上来看，那火元素甚至更甚许多。这样的例子据我所见还是第一回呢。”
“那镇民的自燃情况……”
“我推测就是因为这强劲的火元素的存在。”游少羽道，“那个凶手本来只能控制别人干事，但这个火元素相当于一个导火线。那女人可以‘点火’，让被控制的人自毁。而且从自毁的情况上来看，这股火元素相当的残暴。我们发现了有一个貌似是店小二的尸体，他的脑子已经被火碳化得很厉害了。似乎制作酒水的人也是不能掌控着火元素的，那么它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可以这样使用呢？看来问题还是很多啊……”
白倩雯问道：“那被控制的人可以去除影响吗？”
游少羽：“那位还活蹦乱跳的小姐可以。至于其他的人，我估计一部分人是可以去除干净的，但对身体的损害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的。另一部分人摄入酒水严重的，或是自燃情况严重的，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而且人数有点多，我带来的人手不太够，除了那位没被冻着的小姐，这些‘冰棍’应该都要被带回学校，慢慢处理了。”
白倩雯心中了然，向游少羽道了谢，准备转身离去。
“白同学。”游少羽靠在一边的柜子上，漫不经心地说了几句题外话，“你是九萃白家的人吧。你的父亲还蛮关心你的，偶尔会向我的同事问问你的近况。”
白倩雯一僵，头也没回地丢了句“谢谢老师”，然后就走了。她转身来到另外一间房里，房间里的正是不久才醒的米芙。
“雯雯！你来啦。”米芙看到她眼睛一亮，欣喜地笑道。
白倩雯面色冷淡，和平时温柔和气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没有坐下，反而立在米芙床边不远处，面无表情地开口询问：“我是谁？”
“雯雯你怎么了？”米芙不解，但还是回答了，“你就是雯雯啊。”
“不，我不是。”白倩雯自哂道，“我是白氏小姐，对吧？”
“雯雯……”米芙一愣。
白倩雯不理她，继续说道：“我父亲找到你的？还是说是我的兄长？”
“不。没有，他们没有。”米芙瞬间慌了起来，小脸煞白。
白倩雯：“哦？那就是你主动的了。怎么，讨好我这个白氏小姐，你有很多好处是吧？”
米芙连连辩解，但她说谎的功夫不怎么样：“我不是这样想的，雯雯，你听我说。”
“你不是。呵。”白倩雯冷冷一笑，“刚进镇时，你执意要求住客栈上好的房。我还奇怪你怎么变得如此固执了。现在想来，你这讨人欢心的功夫真是不赖啊。我猜，他生病也是你出的手吧？这样一来，结业考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必然可以顺势和我共进退，表白衷心，从此成为白氏小姐的密友。呵呵，厉害。”
米芙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恭喜你，白氏小姐不在此处，而你已经不是白倩雯的好友了。”白倩雯慢条斯理的丢下这样一句话，决绝地离开了。只留下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在房中后悔不已。
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不拿真心来换，怎么能得到另一颗真心相附。
“白小姐，你是不是说谎了？”已经健健康康的赵小姐将白倩雯扯到门口，做贼似的说道。
白倩雯挑眉。她刚刚给安杭和赵小姐两人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明白了酸草镇背后的事情。为了避免进一步刺激到安杭，就将习长安和席婆两人的关系隐去不提，没想到这闺房的大小姐竟看破不说破。她沉吟片刻，道：“是。我确实隐瞒了一部分。”
“是我能知道的吗？”赵小姐又问。
“告诉你也无妨。”白倩雯三下五除二，用简单的语言给她讲了个通透。
赵小姐听完神色复杂，苦笑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为什么不说了。”
白倩雯看着这个成长了不少的大小姐，关心地问道：“镇上已经没有人了。我刚刚也说了，你们可以安排到我们学校来。怎么样，你们是怎么想的？”
“这个……”赵小姐抿了抿嘴，“我和安杭都决定留下。”
白倩雯有些惊讶：“留下？那镇子里不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我是只想安安心心地过普通人的日子了。”赵小姐看得很开，“就算镇上只有我们两个人，那酸草镇也是我们的家啊。况且他们也不是不回来了，总有一天，镇子里还会有他们的身影的。我和安杭只不过要等一段时间而已，就算是帮他们守家门了。”
“至于以后啊，也许我会像我爹一样做些生意吧。呆在家里打扮成天仙也没用，人还是出门才能学到东西的……”
看着赵小姐念念叨叨地梦想起未来，白倩雯不禁一笑。
这个小镇上曾有过死亡的阴霾，也曾有过爱恨的纠葛，但它也曾充斥着温馨的喧嚣，也盈灌着年轻一辈的希望。
当夕阳落下，朝阳再升，这又是崭新的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关渡（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