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云中冷月·朔月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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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扣发现自己在做梦。
准确来说，是她在自己的梦中，以旁观者的身份。
她竟然梦到小时候那点事了，本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了，但似乎潜意识里还记得分明。而不知怎么回事，她本人像个鬼一般，悬浮在空中，像是俯视人间的神一样观察着下方的扣扣——不过四岁的她自己。扣扣觉得又是新奇又是诡异，但如今没人看得见好似鬼魂一样的她，也没人听得见她讲话，又自己不能离“扣扣”太远，她很快就无聊了起来。
下边，“扣扣”正把自己蜷缩成一个球，酣睡着。老式的小房间中，她穿着陈旧的衣服，卧在地铺上，也没盖被子。扣扣环视了一下四周，心道这里可真是返璞归真——旧得不行。唯一亮着崭新光泽的是“扣扣”脚上一双黑色小皮鞋，那鞋还不合脚，空的地方足足能塞下半只小手。
很快，宁静的氛围就被打破了。走廊上传来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紧接着是开门声。那开门声大得仿佛不是在好好开门而是在砸门。一个女人将她的臭脸探进了门，毫不顾及地大声囔囔：“都几点了还睡睡睡！没用的懒骨头，快给老娘我起来！今儿有贵客上门，算你走运！”
“咦，竟然是这里。”扣扣看到女人的脸，记忆才潮水般地涌来了。她看着女人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轻轻吐出两个字：“艾琳。”
“扣扣”所在之地，是前翡的拈花院，也称占花院。拈花院可谓是前翡的特产，与云中那些名头千万、本质不变的烟花之地比起来，拈花院的业务范围还要再广泛一些。拈花院中除了有做皮肉生意的卖花女和摘花男，还有许许多多九岁以下的幼童。这些幼童多半是孤儿和家境贫寒被卖进来的，在拈花院中接受一定程度的教育。只要他们能在九岁之前被贵族人家挑去做服侍伴读，也就算是菜鸡飞上枝头变喜鹊了——凤凰算不上。若是时运差了些，就如艾琳一般，开始接客卖色了。
前翡的穷人很多，身世凄惨、命运坎坷的遍地都是，所以拈花院的这项生意很是火爆。国家又有心推行，专门为此立了案法，派人核实了每一所拈花院的信息，好让上下两头客户都放心。
扣扣摩挲着下巴，跟着懵懵懂懂的“扣扣”离开了原先的房间。只见“扣扣”被艾琳带到她自己的房间，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上了一套云中水蓝色的裙子。
“今天的是贵客。”艾琳给她拍松了裙边，细细地嘱咐道，“你别不知好歹地凑上去找麻烦，免得我也被掌事夫人骂！要是没被挑上，也别给我摆脸色。你好好想想，别说你这番红发的模样了，就是楼上被夸成圣女的那位，也不是没给挑走。有点自知之明，嗯？”
“扣扣”摸了摸自己黑得发红的发丝，没吭声。她的发色不算是真正的红，只是在明亮的阳光下，宛若火焰，平日里还是沉沉如鸦的。只不过前翡的人历来以黑、银为尊，红色在大众认知中一向是血的颜色，寓意着不详。是故有很多迷信的人相当不喜“扣扣”。
艾琳似乎很急，她也没在“扣扣”身上花很多时间，又急匆匆的赶到下一间屋子，推开了门。门里边端坐右方的正是这是拈花院的掌事夫人，她干的事就和云中的老鸨差不了多少；正中间的是一批年龄不等的□□幼女，其中有好几张“扣扣”熟悉的脸蛋，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五官端正，日后应能有一副好皮囊的；而在掌事夫人左边的是一个女人，似乎带着一个孩子，被许多人挡着，她看的不是很分明。
“怎么这么慢。”掌事夫人的茶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语气不是很重，可“扣扣”清清楚楚地看见艾琳后颈上沁出了汗。
“有事……耽搁了一下。”艾琳气虚地一笑，将“扣扣”往前一推，“快进来呀，你。”
掌事夫人看见一身水蓝云中襦裙的“扣扣”不禁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当年的她尚且稚嫩，但如今再回味一遍过往，扣扣却了然地叹了口气。
“扣扣”的发色在灯光下本就显出几分暗红，和裙色一撞，两个鲜明的颜色会搅和得人心里不太舒服。而且前翡的贵族向来瞧不起云中，很是嫌弃云中的东西，故裙子款式又是撞在了枪口上。艾琳是存心不想让自己离开拈花院；掌事夫人心中透彻她那点心思，却看破不说破，也没打算管一个不详小女童的事。
扣扣沉默着盯着艾琳的脸，却也不怨恨她。艾琳素日里待她也算不错。不过她当年已经足足二十五岁了，没多少年华可以虚度。若是当时自己能留在院里，她的地位自然是会水涨船高，还能得一个知底人互相关照，可谓一石二鸟。再者，据说当年艾琳才高貌美，心高气傲，不屑于爵位一般的贵族，挑三拣四，至今依然沦落风尘中。如今看着自己也许能光鲜亮丽地走……她不甘。
是人都有私心，圣人亦难免。
可艾琳注定要失望了。
掌事夫人朝着左边的女人一笑：“夫人，这就是我们院中相貌性情最好的孩子了，个个都聪明。”
“扣扣”趁她说话之际，瞥了一眼来客。被称作“夫人”的大半的脸都罩在巨大的帽檐之下，仅仅露出红唇和雪白的下巴。她身边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小的男孩，五官精致，衣着正式。唯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眼角微微上挑，是尚未成熟的桃花眸。
“真嫩啊。”扣扣不禁咧嘴笑了。
夫人似乎“嗯”了声，语气轻柔：“小珏，你说的是哪个？”
男孩勾起一个得意的笑，朝人群中走来，一指就指中了打扮尴尬的“扣扣”：“就是她。本少爷选她。”
“扣扣”看着他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呆住了。
半空中的扣扣开怀地笑了，温柔地问候：“好久不见，小玉。”
只是这问候没人能听见罢了。
要说扣扣和夏珏的初遇，这还真不是这回。简单来讲，那天扣扣翻墙出院，小路上偶遇刚从老师家出来，偷得半日闲的小少爷夏珏。夏珏小时候是个趾高气昂的魔头，可没想到扣扣是个道行更深的混账。
“小玉？”扣扣瞥了眼他的名字，“你叫这个啊，怎么像个女孩似的？”
夏珏脸都涨红了，紧紧地抱住自己的东西：“住口！我明明叫夏珏！你说谁像女孩？！”
“你啊，不承认啊？”扣扣看他这番炸毛的样子，撇了撇嘴，“明明就是‘玉’，是你不识字吧？不识字还出来乱走，多丢人啊。”
“不是‘玉’！”
“是‘玉’，我不会认错的。”扣扣老气横秋地笃定着说，“我隔壁的女孩子名字就是这个。”
“我不像女孩！”夏珏气急败坏，“你才像！这也不是‘玉’……”
扣扣眨眨眼睛：“我本来就是女孩啊。你看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说错了吧。既然这个是错的，那个也就是错的。错不单行嘛。”
“我！我真的是‘珏’……”夏珏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似乎开始怀疑自己。
扣扣嘻嘻一笑：“是‘玉’。你一个男生，可别错不起啊。知错就改是好孩子，放心吧，我不会笑你的。”
夏珏气到不想理她。
扣扣赶紧凑上去：“这么容易就生气了？你难道就是那什么……什么玻璃心？哎呦，可真金贵……”
不要脸一通的后果就是夏珏上门，直接把她卖回家，打算先好好报复。比如先揍十顿，再抄一百张“对不起我错了”，还要跪着哭一个下午抱着他的腿哀求……可惜都没成功。
他嘴上说不过扣扣，打架也比不过。
等到后来夏珏觉醒了天赋，武力值猛然拔高，也舍不得打自己的玩伴了。何况他打小就自诩绅士，是不会轻易对女性动粗的。
年少的怒气和决定啊，都这么的短暂而冲动，如同阳光下的露水，熠熠生辉，又稍纵即逝。
扣扣跟着“扣扣”的步伐，到夏珏家去过日子了。夏珏家落座在前翡的首都——燕京里最中心的那一圈。房子很大，大气而低调，就是里面住的人特别少。那天来拈花院的夫人是夏珏的母亲颜乐。颜乐出嫁前就是百分百的贵族小姐，出嫁后依然优雅十足，很有气质。她是个美人，不是那种惊艳张扬的美丽，而是五官摆放在一块极其和谐的美，越品味越有味道。在扣扣的印象中，颜乐从未生过气，说话也温声细语的，教养极好。但她的教养也给人一种距离感，仿佛是她是画中人，扣扣是品画人，两者永远都不是一个世界的。因此，扣扣和颜乐并不亲近。
夏珏就不同了，他是独生子，被宠着长大，有许多小少爷的脾气。也幸好扣扣当年没什么等级观念，及时揍着他，不然如今夏珏的傲气肯定可以冲破云霄。说到长相，他并不是很像颜乐。精致的五官可能是继承母亲的，但夏珏标志性的桃花眼应该是父亲留给他的。
扣扣从未见过夏珏的父亲，后来才知道，他未等夏珏出生就过了世。
时光流转，扣扣跟着小时候的自己重温了一遍两人鸡飞狗跳的童年，竟也不觉得无赖。偶尔看到幼稚之处，还暗暗记在心里，想着醒了之后一定要好好嘲笑他。
既然是回忆的梦，扣扣默默地想，不可避免地会回到那一晚吧。
傍晚，夕阳正好。“扣扣”正躲在树荫里打着盹。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她脸上一触又一触。“扣扣”虽说是打盹，但仍留了半份神在外界，很快就被这样的骚扰惹得清醒。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装睡，甚至歪了歪脑袋。
那东西原先似乎是在试探，看她没什么反应便大胆了起来，直接往她脸上比划了几下。
“扣扣”猛地睁眼，精准无误地抓住了某人的手腕。
七岁的夏珏尴尬地抽了抽手，发现抽不动，只好乖乖打招呼：“早啊……”
“早什么早？蠢吗。”“扣扣”摸了摸脸蛋，睁眼一看，一手的墨汁。
“夏珏！！”
夏珏将羽毛笔背到身后，十分欠揍地笑着道：“我这不是欲干坏事而为成吗？您明察秋毫，及时制止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下去，我特别感谢。你看这大人都有大量，就，就放过小的一马吧。”
“扣扣”狞笑道：“抱歉啊，我不是大人，是女子，和小人一样难养的。”
夏珏叹气，略带遗憾地道：“行吧，你说怎么办？”
“让我画回来。”“扣扣”毫不客气，她对自己的外貌一向不是很在意，“礼尚往来才是正道。”
夏珏苦着脸，巴巴地道：“我这么好看的脸蛋，你忍心吗？”
“忍心。我非常能下手。”“扣扣”对他的撒娇和自恋已经产生了免疫功能。
“唉，为什么帅的人一向命运多舛啊……”夏珏虚假地自悲着，动作却一点都不慢。他脚尖两点便跳出了几米之外。
“你还躲！”“扣扣”也不甘示弱，及时跟上，“当我追不上吗？！”
自从夏珏六岁觉醒了自己的天赋后，他在抗揍……不对，是武力值上有了很大的进展，扣扣已经追不上他了。但输人不输气势，玩自然不能合打斗相提并论，“扣扣”不信夏珏真的会那么不要脸。
事实证明，在“扣扣”面前，他没有脸。
夏珏像是猫逗耗子一般戏耍着她。每每“扣扣”要抓着了，他便用点滑头的小技巧躲了过去，再笑嘻嘻地大喊：“你不是说要抓我吗？来呀，我就在这。”
“扣扣”气笑了。
就在两人你追我赶的时候，管家走近了，精准抓住夏珏的手臂：“少爷，夫人请你过去。”
“扣扣”抓住笔在他脸上一戳。
夏珏哀嚎一声。
管家温柔的目光又放在笑得得意的女孩身上：“‘扣扣’，夫人也想让你一同过去。”
“哦，好的。”“扣扣”朝这个老人灿烂一笑。
颜乐正在大厅里喝着红茶。她依然打扮精致，容妆、衣服、配饰样样不差。见两个花脸猫一前一后地进来，不禁皱了皱眉。
“怎么玩成这样了，小珏？”她温柔地问道。
“不小心打翻了墨水。”夏珏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小谎。
“下回小心。”颜乐看了眼容貌越发明艳的“扣扣”，轻蹙着眉，教导了夏珏几句，“天赋觉醒后你也算是个大孩子了。我不是说玩不好，但你该做的事和别人不同。注意自己的身份，也注意分寸。”
扣扣翻了个身到颜乐的身边，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觉得这几句话怪怪的。
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不像是说给夏珏听得，倒像是说给她的。
颜乐又问了问夏珏的学得如何，也关心了扣扣的课业，便放两人走了。
“打翻墨水，你还真好意思说。”“扣扣”手肘碰了碰夏珏，仍然气不平道。
“旧事就翻篇吧。我都被我母亲训了。”夏珏双手枕在脑后，朝自己的屋子走去，“困了，睡觉去。”
星子浮现在暗蓝色的夜空中，晚风拂过每一寸土。不知累觉的蝉在草丛里吱吱地歌唱，萤火虫上下翻飞，像小小的灯照亮了一片湖面。
扣扣坐在自己当年的屋顶上，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整个夏珏的家，像是想加深自己的印象。五、四、三、二、一……扣扣心中默数。
火光亮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云中冷月·朔月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