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坠》寄乌云

13、第 13 章 谁又能渔翁

　　樊月将包裹打开，金元宝一个接一个放置在桌面上，足有二十个实心小元宝。这还是樊月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个小巧的金元宝，小心翼翼地放入嘴中咬上两下。

　　“当心把你牙齿烙掉，这么没见过世面？”李重训调侃。

　　“戏文里不是都这般演的嘛？那就请公子以后带我多多见世面啦。”樊月吐舌，又将金元宝一个个码好，重新包起来放入行囊中。

　　李重训习惯性的用指尖弹了弹樊月的脑袋，调侃道：“好，迟早让你见识到几万两黄金堆积在一起的夺目，震瞎你的狗眼。”

　　樊月随即又拿取三颗尚未剥过的瓜子，摆了个三角状。诚如戴斗笠的那位东家所言，这三角便是一幅关系图。樊月指着最上面的瓜子与李重训解释：“这是飞虎军，下面的两颗是刺史尹志肇和冯高的起义军。要说本来应该是将飞虎军与尹志肇摆在一个阵营的，可如今越发的看不清楚。如果再把这个东家的角色也摆进来，您说放哪里？”

　　李重训将樊月手中的那枚瓜子取过来，随意抛在三颗之中，说：“有雾迷住眼睛，等雾散了自然能看清。”

　　樊月叹了口气，公子说的深奥，却像是什么都没说。

　　李重训问樊月：“若都是为了那座铁矿，尹志肇想据为已有，冯高为什么只是频频骚扰而并没有大规模带兵抢夺？”

　　面对李重训深击灵魂的拷问，樊月考虑了会儿说：“应该是抢不过吧。”

　　“既然抢不过为什么还要骚扰？”

　　“莫不是两人已谈好条件？”

　　李重训说：“云雾需要一一拨开。”

　　李重训见对面的府衙仍是十分清净，看来今日守株待兔未必会遇见正主。樊月便提议先去那座矿山看看是什么情形，然后再做定论。

　　因刚才救过茶楼掌柜性命，樊月便想请茶楼掌柜给找个知根知底的向导带他们过去，料想不会被拒绝。樊月找过去的时候，掌柜笑眯眯的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樊月诧异的问候了一声。

　　“不碍事，只是脱臼，幸好没有伤筋动骨。”

　　遂将来意与掌柜说明白，樊月承诺只是去过过眼瘾，一定不会给掌柜惹麻烦，看过后就打算动身回云州。

　　没想到掌柜却颇为神秘地笑了声，像是早就猜测到樊月会找他。

　　“东家吩咐我晚一点送两位一物，既然两位英雄先提起，在下这就带路，请跟着我走。”

　　李重训问：“东西与铁矿有关？”

　　掌柜点头说：“那就请吧。”

　　李重训与樊月登上掌柜安排的青油布马车，向城郊徐徐而去。

　　“公子，您说前面等着我们的不会是什么危险吧？”

　　“那不至于，费那么大的劲不值得。”李重训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假寐。

　　樊月本想问一问心中的疑问，但掌柜却缄口不言，只说东家的事情，不能让他一个小小的掌柜来多嘴。

　　驾车约莫半个时辰，一路颠簸。马车就停下，掌柜邀李重训与樊月下车。撩开车帘，见四周平坦，鲜无人迹，不过是寻常荒郊野外，并没有看见矿山。

　　李重训问：“请问掌柜，这里是？”

　　掌柜说：“前面往西五里才是矿山所在，只是那里如今进不去。哝，东家送两位英雄的东西来了。”

　　顺着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一辆骡车从远处驶来。两匹健壮的骡子跑得并不快，车轮驶过的压痕在扬起的漫天尘土中清晰可见，知晓油布覆盖下的东西相当沉重。

　　骡车在掌柜面前停车，赶车的小哥从骡车上跳下来，将手中的鞭子递给掌柜。掌柜却示意樊月接下，樊月轻问：“您是何意？”

　　掌柜把油布揭开一角，里头放置的是一块块垒好的深红色铁矿石。

　　掌柜捋了把胡须说：“这连骡带车请两位拿去，东家说就当圆了两位英雄来莞州的初衷。两位听劝，早日归去云州吧。咱们，江湖再见啦。”

　　说着掌柜便将鞭子塞到樊月手中，兀自坐上马车。

　　樊月不禁问道：“这铁矿是您东家的产业吗？”

　　掌柜点头，补了句：“再有两个月我也要离开莞州，有缘自会来云州拜会。”随即一马鞭子下去，马车扬长而去。

　　樊月知掌柜所说的‘两个月’就是飞虎军要驻守的‘两个月’，心下已了然。遂将油布重新塞好，说：“公子，全赖您的善举，莫名获得这一车的铁矿石，不知如何处置？”

　　李重训嘴唇动了动说：“暂且拉回营地去。”

　　“得嘞……”樊月跳上骡车驾驶位扬起鞭子，顺便拍了拍副位招呼李重训坐上去。

　　李重训不紧不慢的跨上骡车，质疑樊月竟然还会驾骡车。

　　“未跟公子之前，樊月是军中火头军，经常要驾骡车出去采办食材，其实与马车也无异。”

　　“我倒是小看你。”

　　“嘿。那就请公子高看高看我。”

　　樊月继而觉得，这骡车既从矿山中出来，那如果他们假装是范氏商号的人在矿山中遗落什么东西，故而返回矿山察看一二，岂不是名正言顺？

　　李重训难得称赞说：“哟，这倒是可以有。本公子确实得高看于你……”

　　樊月心中难免有些飘飘然，从行囊中掏出司南，按照司南的指引一路往西边驶去。

　　闲谈中，樊月发现茶楼中公子提及的第三项，云雾已经拨开。这个戴斗笠男子的身份，李重训原来早在茶楼动手前就已经发现茶楼挂着的旗帜标着范氏商号的标志，连带那几个跟着的打手身上都有一模一样的标志。传闻范氏商号靠做藩商起家，当家人家产富可敌国，常与权贵往来，势倾朝市。所以，以目前云州大营的度支状况，定是将军为解钱粮之困，与这当家人有一定的往来。

　　“唔。所以言而总之，总而言之戴斗笠的男子也就是范氏商号的当家人促使将军做的决定，要求飞虎军驻守两个月，以保莞州城安定。不管是尹志肇兵乱还是冯高兵乱，都不影响他两个月内将所有能撤出的东西撤出莞州，包括这座铁矿。公子，您说对不对？”

　　李重训“嗯…”了一声看向樊月，樊月挥着马鞭，正专注的看向前方。李重训没想到樊月在自己身边时久，竟能通过连接几件事的端倪分辨出来。

　　“都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谁是鹬蚌？谁能渔翁得利？”樊月也觉得今日里好像是戏文里的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能问出这么有深度的问题。

　　“嗯……”李重训陷入沉思中，只觉得风过耳边。

　　“公子……公子不用想了……”

　　樊月推搡李重训，李重训从神游中恢复过来。因骡车缓慢，离矿山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对面有十几人骑马缓慢而来，身后跟着数百人的队伍。

　　樊月凑近李重训耳边说：“公子，今日莫非是踩到狗屎运？连打三日，冯高的军旗我眼熟的很……真是狭路相逢……”

　　李重训让樊月将骡车赶往一侧的林子里，将路留给他们。虽是农民起义军，不见得遇到什么都要抢吧？

　　李重训与樊月刻意将头压的很低，等临近，骑在前排马背上的谈话声传来，耳熟能辨是昨日在山顶上听到的声音。樊月不禁抬头看去，那骑在中间的人右眼角真的有一颗泪痣，看起来是冯高无疑。

　　冯高做了停止前进的手势，看向林子里的两匹骡子。

　　“大哥，是范氏拉矿的骡子！”

　　手一挥，底下的人迅速将李重训与樊月围起来。没想到两匹骡子还能被看出来是拉矿的，看起来这群人盯着矿山的时间不算短。樊月在被包围瞬间果断放出飞虎军救援烟花，只是这里山高水长，不知道李飞飞他们是否能看见。

　　冯高却并没有发怒，说：“二位不要紧张，我们就想知道你们将这些矿石运去哪里？”

　　李重训回道：“自然运去该运去的地方，这位英雄将我们拦住，莫不是要打这铁矿石的主意？”

　　冯高下马，亲自走近骡车。他猛地将车上的油布揭下，一车的深红色矿石映入众人眼帘，让人为之一亮。

　　“唔。你这烟花信儿发的好，我们就暂且等上一等，数数还会有几辆骡车过来？”

　　李重训坐在裸车上没下来，说：“几辆骡车能炼多少生铁？倒不如直接占了整座矿山，不是更好？”

　　冯高盯着李重训看了几眼，见他不似一般赶骡人，说：“你是什么人？”

　　李重训笑说：“不巧。我是那只鹬，你是那只蚌。”

　　等冯高晃过神来的时候，只见李重训已经一个飞跃将匕首抵在冯高的脖子里。樊月迅速取出弓，三支箭矢已上弦。

　　“大哥，大哥……”

　　马背上的几人纷纷下马，闯进包围圈里。

　　“放开我大哥，我们就放你走。”

　　李重训指了指两匹骡子说：“你觉得是你的马快，还是拉着货的骡子快？让开，这位冯大哥就陪我们暂时走上一段路，你觉得如何？”

　　冯高诧异，并没有听懂李重训的鹬蚌之词，只厉声说：“你既然认得我，难道不知我杀人如踩蚂蚁，还不快快松手？我可留你们全尸！”

　　李重训将匕首在冯高脖间划过，血迅速从伤口处冒出来。李重训不紧不慢的说：“那就多谢你，只不过若是我的刀子稍稍用力，恐怕先留全尸的将是你。”

　　冯高见李重训并不慌张，便劝说：“范氏商号给你什么好处，我给你双倍。再说你这功夫不俗，不如跟着哥几个一道把朝廷推翻了，届时封王拜相也是极有可能的。”

　　李重训说：“听东家说，朝廷派了云州飞虎军过来平叛，我怕我没命享这富贵。”

　　一听飞虎军，众人皆哈哈大笑，连冯高都说：“飞虎军连日来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你们东家可真够没眼光的。”

　　李重训摇头说：“那是因为飞虎军初来乍到，不知道莞州刺史与你们竟有利益来往，飞虎军怎好没得刺史令就将你们尽数歼灭呢。”

　　冯高听到李重训能说出这句话，心下觉得不妙，随即传来一阵阵叮叮当当的铃声，正是飞虎军马脖子上栓的铃铛。

　　冯高慌神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重训笑得极为诡谲，在冯高耳边轻声道：“不才正是飞虎军统领李重训。”

　　却是冯高之前掉以轻心了，大声喊：“不用管我，杀了他们！”

　　冯高的小弟们却不明情况，只有几人跃跃欲试的持刀杀过来，皆被樊月三箭齐发当场射杀。等身后的一拨人又想冲上来时，便发现眨眼间隙，樊月的箭矢以极快的手速又搭在弦上，不敢轻易过去。这时，马蹄声更近了。

　　“飞虎军来了，快准备迎敌。”冯高又大叫，其余人却并不在意，按几日的胜绩来说，将飞虎军打到奔溃而逃，不过如家常便饭一般容易。

　　樊月一眼就看到脖子上还缠着绷带的陆小妹，身后的背篓里放着刚摘的药草。陆小妹骑在马背上亦在人群里认出李重训与樊月，李重训仅一个‘杀’的口型，陆小妹率领三百骑兵冲进冯高的队伍，迅速将队伍打散，甚至来不及逃窜便死于飞虎军刀下。

　　“你你你……有本事你杀了老子……”

　　李重训朝冯高笑了声：“不怕他人渔翁得利？”

　　大家都是聪明人，冯高马上心领神会到李重训刚才说的鹬蚌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