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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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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
薛英把窗户推开,看见外面漆黑的一片,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冷冰冰的雨水被风一吹,又细细密密地打在她面颊上。
她感到无端的落寞,只觉得那雨丝像是谁的眼泪似的,哭得让她也很难过。薛英睡不着觉,提了盏灯笼,出了房门,慢慢走下楼去。
楼下柜台后的小二正在酣睡,薛英无意叫醒他,只是在椅子上坐下来。灯笼的火摇摇晃晃,那点微弱模糊的光也跟着明明灭灭。
在一片寂静里,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薛英循声望去,见着嘉平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看到薛英,倒没有很意外,拎着灯笼走过来,坐到了她身边。
嘉平打量了一下,突兀地问道:“你又梦到他了?”
薛英知道他在说谁,诚实地点了点头。
嘉平的心中无法抑制地燃起一阵怒火,忍不住刺耳地冷笑两声,张口讽刺道:“你真窝囊。他当初什么也没说就跑了,你还念念不忘地想着他。”
他说到这儿,想到即使如此,薛英竟还是忘不了他叔叔,对自己别无他想,又好一阵心酸,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才忘不了呢。”
薛英低声说道,又轻轻笑了一下。嘉平刚要破口大骂,就听她喃喃道:“等我哪天找到他,一定扒了他的皮,好好问问他为什么突然走了。”
她素来心高气傲,一下子被人抛弃,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来,每次想起都怒火中烧,更觉脸上无光。可这话嘉平信以为真,薛英却只有三分真意。她骗不了自己,无论是因为年少夫妻的甜头,还是因为真心喜欢,她都忘不了葛素。
嘉平听她这么说,倒很是痛快,虽为这想法感到一丝惭愧,但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薛英瞟了他一眼,道:“你倒是真的不喜欢他。”
嘉平暗自握拳,咬牙切齿道:“他当初做下那般不要脸面的事,我又怎么可能不恨他?我实话告诉你,我早就不把他当叔叔了。”
薛英听了这话心中不快,若此刻嘉平能看清她的表情,只怕要吓出冷汗来。一片黑暗中,嘉平只听见薛英的声音幽幽传来:“这么说,我当初也是不要脸面了。”
嘉平心里一跳,一时有些慌张。他自然没这个意思,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桩事总得两个人才能成,只是他不甘心承认自己输给了葛素,才总是忽略薛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想到这儿,嘉平又死撑着,不肯说明白,只留下一片沉默。
薛英忍不住叹息道:“嘉平,我当初不是受他蛊惑,而是真心喜欢他。”
嘉平条件反射似的,眼眶一热,张口就说:“当年我和他一起到了雨露期,你对我退避三舍,连吃的都放在我的房门外,等我有力气了自己去取,见了我掉头就走,好像是什么怪物!你不是避嫌吗?怎么就进了他的房里,还成了那般好事?!”
他一颗心挂在薛英身上,一晃眼便是许多年过去了。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嘉平再难以忍耐,把当年的不甘愤恨全都吐露了出来:“我比他年轻,比他漂亮,比他更与你谈得来,比他与你相处的时间更久,若不是他横刀夺爱…”
忽然一道惊雷响起,紧接着屋内骤然一亮,恍若白昼,嘉平看见薛英明艳的一张脸,此刻正冷淡而严肃地看着他,便再也讲不出话来。
薛英垂下眼去,到底没忍住,叹息道:“嘉平,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他有他的好,你也有你的好,我当初只把你当弟弟。我怕你误会,一直谨慎有加,可能还是我思虑不周,不知道哪里让你误会了。如果有的话,我真心向你道歉。”
嘉平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丧气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是你自愿推门进去的吗?是你自愿碰他的吗?”
薛英不愿意跟嘉平分享这样亲密的事,但看他在朦胧的灯光中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好笑着,避重就轻地回答道:“腿长在我身上,手也长在我身上,地坤雨露期可是一点法术也使不出来的,当然是我自愿的。”
她拎上灯笼,站起身来,故作轻松道:“行了,明儿一早还要赶路。这次的案件非同小可,我甚至不能保证大家活着回去,连掌司都爱莫能助。之前的都是小打小闹,真正棘手的还在后面,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薛英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里,把灯笼吹灭,搁在一旁,自己在榻上躺下来,回想起当年的情景。
葛素为什么在成婚两年后不辞而别?
薛英不曾停下打听他的消息,却一点儿踪迹也没有。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或许葛素早就死了,可即便他灰飞烟灭,当初消失之前总也该有些迹象的。
薛英仔细地思索起成婚那两年的细节,却发现自己当时忙于公务,一门心思都用在压过突然冒出来的竞争对手一头,以至于与葛素相处的时间竟越来越少,甚至可能比与嘉平一起度过的时光还少上几分。
她当初太年轻了,只想着在事业上做出些成绩来,以后与葛素的时间还有很多。可世事难料,谁知道他们俩熬不到第三年呢?
这些年来,薛英也不是没有碰到过男男女女的地坤对她投怀送抱,尤其是一些小妖,大胆得让人头疼,可即使妖怪再漂亮,薛英也只能想起葛素来。
许是薛英年纪小上一些,葛素便很是纵容她。只要不是些原则性的问题,都由着她胡搅蛮缠。薛英其实平日里是个稳重的性子,在葛素面前却故意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行为也大胆许多,就是为了看葛素笑着说“好吧,那都随你。”
她有许多平日里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只有跟葛素一块儿才能表露出来。薛英像是被闷在瓶瓶罐罐里的烟,盖子被一下子掀开,她就与风融在一起,随意地嬉笑怒骂。
且说那天傍晚葛素来找嘉平,不需掌案吩咐,薛英先领着他二人到酒楼里订了一间上房。钱是薛英垫付的,明日一早去司里报账,也需得几日才能批下来。
葛素看她年轻,估摸着她没有多少积蓄,怕薛英这几日手头拮据,当晚的酒菜钱便不肯要薛英付。他临行前特意换了人世使的银钱,这时也还剩不少,就先付了账。
薛英笑道:“葛祭司,你跋涉而来,是我人族的贵客,又哪有教客人买单的道理?”
葛素答道:“这些日子有劳大人照顾嘉平,刚才的房钱也是大人付的,实在不好意思教您再破费。”
“哎呀,没这么麻烦。”嘉平突然插话,“你们谁付都不行,那我来付就好了!”
他在腰间摸索一会儿,翻出来一个荷包,将里面的银钱都倒出来,竟还差了一点。嘉平脸上一热,仔细在腰带里翻了好一阵子,才找出足够的铜钱补上。
葛素将他二人安顿好后,便往家走去。路过往常买糕点的铺子,正碰上老板打烊。她每天都来照顾生意,人也长得漂亮,那老板是个老鳏夫,孩子之前与薛英一般年纪,后来出去务工死了,因此老板很喜欢薛英,每次买糕点的零头都不要了。
次数多了,薛英就有些不好意思,又看老板孤苦伶仃的,又痛失爱子,很是可怜,平日便多关照些,反倒帮出个乐于助人的好名声。
这会儿老板正把剩下的点心包好,抬头见到薛英,就笑着喊道:“薛姑娘,你来得正好!”
他把油纸包拎着,走到薛英面前,一把塞在薛英手里:“这是今天剩下的糕点,一点儿都没坏,跟刚做出来一个样儿!你拿着吃吧。”
薛英有些不好意思,推拒道:“不用了,您自个儿留着吃吧。我也刚吃完晚饭,实在吃不下了。”
“没事儿!”老板以为薛英只是表面客气,“我自己也留了一些。你今天不吃,可以明早吃嘛!”
薛英又推辞了几句,突然想起来葛素今晚似乎没怎么吃东西,又见老板坚持,就也收下了。
她别过老板,临走时听他说道:“薛大人多关照小人哈!”
薛英打开油纸,仔细看了看手中的点心,见它们的形状都还很漂亮,便重新包好,拿在手里朝酒楼去了。
她进门时酒楼里还很忙碌,没人理她。薛英自去了柜台,等了一阵子才排到她。
薛英刚要开口,就被一个穿着织锦罗裙的女人挤开了。这酒楼便是她之前遇到嘉平的那个,名叫“天珍楼”,里面总能碰见些惹不起的人物。
薛英心中不快,正要发作,却见那女人手上戴着个做工精良的金镯子,雕着条活灵活现的鲤鱼,头上也是一头珠翠,腰缠织锦云纹带,便知这女人是个富商。
虽说做生意的远不及当官的地位高,但架不住家大业大,总能勾搭上一些高官权贵,有些“过命的交情”。薛英虽在御鹿台当差,但即使真做了掌案,也不过从五品,在这京城里实在不够看。
薛英只好不动声色,却暗暗记在心里,等她吩咐完掌柜的,才上前问道:“掌柜的,凌云间叫了茶水吗?”
掌柜翻了翻账本,摇头道:“什么也没叫。”
“好的。那一会儿给凌云间送一壶明前龙井,等晚些再送些热水。”她说完,翻出荷包来付了钱,就上楼朝嘉平二人的房间走去。
薛英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双脚也紧张得有些虚浮,离房门越近,她就走得越慢。
薛英站在房门前,纠结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只听一个柔和矜持的声音道:“请问是哪位?”
“葛祭司,我是薛英。你们现在方便吗?”
话音刚落,葛素就开了门。他二人打了个照面,一时间都没说话。薛英忍不住笑起来,低声道:“我带了些嘉平爱吃的点心来。”
葛素露出些与他不相符的慌乱来,连忙点点头:“哦,好的,多谢薛大人。”
他把薛英请进屋里,又犯了难,最后还是把房门打开了一些。
嘉平认出薛英手里的东西,兴高采烈地过来,拿过去放到了小桌上,径直拆开后,先拿了一个递给薛英:“喏,你爱吃的。”
葛素带着薛英坐到桌边,又转身想去叫壶茶水,却见小二已经拎了一壶上来:“客官,您要的明前龙井!”
葛素接过来,先给薛英倒了,又给嘉平倒好,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一抬头,正对上薛英的目光,脸就一下子热起来,不由重新低下了眼。
薛英被抓包后也是耳根发热,却没想到葛素竟比自己还难为情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