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息雨夜[无限]》村民B

154、贝利亚港（24）

　　这大概是个背叛者终被背叛的故事。

　　魔女只说了寥寥几句话，却能从中推出大概的事情走向。

　　他们之前在老者石棺上看到的刻画确实是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里面拥簇魔女干翻神的群众，有一部分就是如今的雪国人。

　　具体的情形魔女明显不想多说，在苗游问到最初为什么会制作出这个游戏时，她说是因为神还没有彻底消失。

　　她做了这个游戏，比起说是玩家们的逃生游戏，更像是两人的博弈棋盘。

　　她给神递出了翻身的机会，而神也确实把神力遣散，寄托在了十二张阿卡那牌中。

　　这与他们之前了解到的情况无异，只是这个说法里神的出发点并不是阻止魔女的游戏暴行罢了。

　　只是魔女没想到的是，她如今还得靠着神力翻身。

　　“所以说，你把这个地方圈出做了游戏，而雪国人也是被迫困在这里的？”苗游沉思半晌，出声问道。

　　难怪了。

　　伏乐生提过，之前有人试图摸到雪国的边境去往别的地方，但没能成功。

　　如果这里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是魔女圈起来的笼子，那就说得过去了。

　　说到这里魔女竟是控制不住怒火，之前面对苗游的冷嘲都只是眼神变冷，但这次隐隐可见嫣唇间泛着冷光的尖牙，看来雪国人的反水确实梁子结得很大：“是那群贱民自愿跟随我的。”

　　“然后就像你背叛神那样，你也被背叛了。”苗游有些不明白，“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你问的已经够多了，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要帮助我重回王座即可，到时候要什么奖励都可以给你。”

　　苗游心思动了起来，但面上还是一副摆烂的样子，他耸了耸肩，说：“死都死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想要的。”

　　“已经把你救回来了，容不得你拒绝。”魔女冷眼与他对峙，“我的力量剩得不多，把你救回来需要消耗我多少知道吗？”

　　魔女看上去一心记着与雪国人和神之间的仇，并不在乎他这么一个小小人类的想法，连力量所剩无几这种事情都可以直接与他说。

　　她需要的只是阿卡那牌的神力，而且精准到——

　　［恶魔］和［死神］。

　　如果说每张阿卡那牌都代表了一样特征和品性，那么［恶魔］和［死神］就是神没有剔除干净的恶。

　　魔女即诞生于这份恶之中。

　　因此，她的魔力与这两张牌同源，现在魔女被雪国人限制，这是除自身外，唯一可以补充力量的点了。

　　“不同意的话我会死吗？”苗游问。

　　“不会。”

　　“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帮你？”

　　“你是不会死，但是那个人说不定。”魔女歪了下脑袋，“他对你很重要吧。”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苗游不露声色，“但是既然我自己没事，那其他人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可以继续与我装模作样，”魔女第一次露出了小弧度的笑容，“如果他还有救的话。”

　　——

　　“希望你能来得及。”耳边还留着魔女的风凉话，苗游对面前的场景很头疼。

　　他紧赶慢赶，还是没能阻止黎宿和自己进来这个该死的空间。

　　这里作为魔女创造游戏的第一个副本，蕴含着魔女最多的魔力，而菲德尔这一百年间他穿梭在各个副本里，引诱人们堕落，本身就要比普通魔鬼更强几分。

　　更别说身为魔女使者的他是承载了最多魔力的那个人。

　　菲德尔了解玩家，也了解游戏，他懂得怎样收益最大化，因此这个副本有来无回的几率太大了，这也是魔女与苗游谈判的资本。

　　有利的一面是，菲德尔虽然是魔女使者，但这里也是他的游戏副本，既然身为游戏中人，就要遵守游戏规矩。

　　他无法直接杀害玩家，就如同少年院里要满足夜间清醒才会遭受攻击一样，这里也有前置条件。

　　但很遗憾的是，他们已经满足了前置，进了这个独属于菲德尔的空间。

　　已经接收过魔女求助讯号的菲德尔清楚地知道苗游进来这里的作用，于是抹去了他本该携带的记忆，让他从一个非常规bug变成了没有任何优先级的玩家。

　　同时又给他下达了命令，让他与其他玩家站在不用的立场。

　　而真正的意识被他寄存在了怪物身上，如若不是自己清醒了过来，可能就演变成了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局面。

　　那么现在，要怎么办呢？

　　苗游有些头疼地看着面前面前的菲德尔。

　　如果要从这个本脱身，必须要避开每一个进入奇异世界的契机，几乎所有人，都是死在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里的，比如张哥。

　　但被哄骗了贝利亚港深处有被遗忘的重要东西的他还和黎宿一路进了副本力量最强的地方。

　　菲德尔现在看上去并不急着找他们麻烦，仿佛已经确认他们没有办法从这里脱身，不紧不慢地与苗游对峙。

　　只能感谢副本的规则让菲德尔没办法直接地用自己的双手杀死他们。

　　“想好怎么脱身了吗？”菲德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问。

　　“没有。”苗游诚实说道。

　　魔女管杀不管埋，唯一有用的提点就是关于这个空间的，其余的她自身也难保，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抓捕回去了，还得等待他的救援。

　　如果他真的能成功通关的话。

　　菲德尔坐在报亭前的休闲桌椅上，状态很是悠闲，他似乎很享受被浓重怨气包围着的贝利亚港。

　　苗游：“你跟百年前那场浩劫是什么关系？”

　　“不能作……”菲德尔说到一半顿了下，不耐地啧了一声，继续道，“通关不能作弊。”

　　说着他站了起来，笑道：“你们这一批的玩家真是不安生啊，又给我捣乱了。你先在这里玩着吧，我过去处理一下。”

　　他脚边的怪物发出低吼声。

　　菲德尔出现得突然也走得突然，不过苗游倒是经此可以确定，他确实无法直接动手杀玩家，只能让怪物陪他们玩。

　　包括之前在民居里遭遇到的吊灯袭击以及护栏倒塌，也都是这个副本的自主攻击意识。

　　眼下苗游身体里的血液也流得差不多了，现在还没昏厥过去也只是因为他身体要强悍一些，再放血攻击是不行的。

　　看着怪物的喘息声突然变大，苗游清楚是攻击前兆，犹豫了下，没往屋内折返，反手抓了排水管道滑落到街道上。

　　被海风吹得锈迹斑斑的管道在滑行过程中把他的掌心刮得血肉模糊，但他只能这么落地，歌舞厅的三楼深处，还睡着一个好不容易救回来的黎宿。

　　落地刹那虚弱的身体眩晕了下，但形势不容他多做休息，趔趄着拐进了一条较为狭窄的巷子。

　　怪物诡异的呼吸声一直没有远离过他左右，苗游在小巷子里狼狈地躲避的同时，也稍微放下了点心，至少注意力是在自己这里的。

　　夜晚的贝利亚港居民依旧安逸沉睡，追逐间不停传来的棚屋倒塌声丝毫没有打扰到他们的美梦。

　　苗游躲在角落一处铁皮垃圾桶的后面，路灯投下的光影，把巷子口怪物的身影拉得很长。

　　苗游从未有像这时候那么期盼自己身形娇小点过，垃圾桶与墙角的空隙太小了，哪怕是再挪一寸，自己的腿就会出现在怪物的视线范围内。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极力缩在这一方小空间里，而怪物拉长的影子就在他的面前。

　　怪物左右探望，在四通八达的巷口寻觅着他的气息。

　　过了会儿，碎石地面上影子终于动了，高大佝偻的身躯往不同的方向走去，没有往苗游藏身的巷子而来。

　　苗游没有立即出去，在原地等待了会儿，直至那破风箱一样的喘息远离至听不见了，才艰难地活动了下麻痹的手脚，轻手轻脚地往巷子口去。

　　悄悄往外探出了头，安静的街道看不见任何活物的身影，幽黄的路灯下甚至没有萦绕着逐光蚊虫。

　　很安静。

　　苗游回身准备去歌舞厅，但刚刚经过追逐和紧张的藏匿，他现在有些体力不支，转身的动作一大，竟是有些腿软，扶上了旁边的墙。

　　墙面入手便是一阵湿润。

　　还隐隐有些恶心的滑腻感。

　　然后水滴滴落在了他的小臂上，带着令他作呕的臭味。

　　苗游意识到了什么。

　　抬头往上看，

　　那只浑身长满黄绿色脓包的怪物，倒着攀爬在墙面上，伸长的脖子让它的脸几乎快贴上了苗游头顶。

　　滴落的口水打湿了这处墙，不知道悄无声息观察了苗游多久。

　　但从始至终，它都没有发出声音。

　　见苗游终于发现了它，它咧开了嘴角，那条耷拉在外散发着恶臭的舌头嘲笑般舔上了苗游的脖子。

　　从脖颈到侧脸，长满了细密倒刺的舌头所到之处，如火烧一般。

　　苗游本以为自己的血已经快流干了，没想到从伤口还能涌出这么多，一下子就浸红了他的衣服。

　　铁钳般的巨爪掐住了他的脖子，尖锐的指甲甚至插入了肩膀，苗游就这么被它整个人举了起来，完全无力反抗。

　　作为他曾经的记忆贮存容器，寄托着菲德尔想要看他自己杀死自己的恶劣玩笑，当然不会找一个玩家有能力抗衡的了。

　　所以苗游可能是最了解这怪物有多强的人。

　　双手抠不下来脖子上的致命爪子，巨大的压迫力让苗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起来。

　　怪物扇动了它的骨翼，飞离地面的时候，整个人就是被吊起来的。

　　双脚悬空，唯一的支撑点就在脖子上，苗游想起他作为管家时，在歌舞厅的一楼幕布后看到的那些被吊住后，体重拉断了脖子的人，感觉那就是自己的下场了。

　　看来只能寄期望于那倒霉的魔女是真的非他不可，把他再一次复活，不然这次就真的要神志清醒着死去了。

　　爪子越抓越紧，半边脸的密麻伤口也在挤压之下血流得汹涌，苗游脑内已经容不下半点思维了——

　　“阿游…？”黎宿的轻声询问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刚醒来的男人懵懵懂懂，从破败的歌舞厅三楼探出头。

　　他从噩梦中醒来，第一反应就是寻找自己的爱人。

　　但却看到了爱人鲜血吐满了衣衫，被人掐着脖子吊在半空中的模样，寻觅的声音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怔住了。

　　苗游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脸部伤口的肿胀甚至妨碍到了视线，他眯着眼睛看自己还不在状态中的恋人，艰难地从被挤压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快逃……”

　　见他还一副呆滞的模样，苗游低头撕咬住了那长满脓包的手臂，牙差点遭受了重创。

　　怪物不吃痛，但它并不是全方面防御，苗游的噬咬咬掉了它勒住脖颈的手臂上的一块肉，才得以留出喘息的机会。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都破了，但没有办法，忍着剧痛传达着信号：“快逃……我会尽力拖住他的……”

　　他没办法再说出其他的字眼，因为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只要黎宿能逃出去——

　　“你怎么了？”黎宿问。

　　他皱着眉，与苗游对上了视线。

　　“发生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平静地让人听出几分风雨欲来。

　　苗游很想对现在的情形做出解释，但好像并没有办法，怪物在被他啃掉一块肉后，仰天吼叫了一声，然后他猛地被抱离了朝向，看不清歌舞厅那边的情况。

　　紧接着听到了骨翼扇动风声频率的加重，它想直接带自己离开这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做出这个举动，但苗游为这个发现松了一口气，离远点的话，至少黎宿有机会逃走——

　　风声如刀般尖锐，一个照面就来到了大海上空，苗游怀疑它是要把自己就这么淹死——

　　“所以，它是在伤害你对吧？”属于黎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破开了风声，无异于平地炸雷。

　　“……？”

　　视线受限于怪物，苗游并不能看到黎宿现在是怎样的情况。

　　他声音比起平日有些微妙，但又让苗游觉得有点熟悉，有点像……古堡里双手沾满那对夫妇鲜血时的样子。

　　怪物发出痛呼，胸腔震鸣刺痛了苗游的双耳，然后失重感袭来。

　　苗游没有去过游乐场，那种头皮发麻双手双脚麻痹的感觉是第一次感受，月光映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间，他往下坠落。

　　苗游甚至还有心思想些乱七八糟的，这个高度拍到海平面上，能被拍成肉饼吧。

　　然后他就被抱住了。

　　下落的冲劲止不住，还再往下落了一段距离，苗游差点脖子都被撞断了。

　　“晚上好。”苗游用他的破嗓子打了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个招呼。

　　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抓住了他，因为在触碰到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治愈力量就洋溢了他全身。

　　“你为什么总做这种事。”黎宿的语气不怎么好，明显地在生着气。

　　“你这不是救了我吗？”苗游调整了下头颈，让自己在这怀里躺得更舒服些，“你要是刚刚就死了，现在也没人救我了。”

　　失血过多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搭配着这难听的声音，黎宿虽然不高兴，但真没法再说出责怪的话。

　　直到双脚踩上地面，黎宿都没有再出声，苗游一想就知道是不满意自己刚刚的回答。

　　当时在海底洞穴那个副本时，他们尚且还没那么熟，黎宿都能对他说出如果有危险允许自己放弃他这种话，更何况是现在的关系。

　　被放开后，苗游转身看他，虽然沉着脸，但手脚不缺，看起来还是很健康的。

　　“是那个宝石吗？”苗游问他。

　　现在的黎宿给人的感觉比他们分别之前的乖戾多了，再加上突如其来能把怪物直接解决了的力量，不用想都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块宝石安分了一段时间，他差点都忘记了还有这东西。

　　或许那个东西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至少现在黎宿有能力保护他们两个。

　　“嗯，”黎宿点点头，但声音还是有些闷。

　　苗游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坠落的短短一会儿就恢复了全盛状态，但没被放开的手还是源源不断地渡过来能量，脸这么臭，身体倒是蛮诚实的。

　　苗游看着他笑道：“生气了？”

　　也许是觉得被嘲笑了，黎宿的脸更臭了，这次连“嗯”都不嗯了。

　　“那你凑过来一点。”苗游示意他。

　　“要做什么？”

　　“过来你就知道了。”

　　黎宿板正着踟蹰了一下，最终还是朝他弯了腰，凑了上来。

　　苗游看他这幅样子就觉得好笑，再怎么变得凶狠，也还是很听话。

　　看苗游又莫名变了表情，黎宿突然有些慌。

　　他知道的，苗游还是喜欢不被宝石影响到的自己，而他这时候还黑脸闹脾气，苗游会不会是在嫌弃自己……

　　他咬了咬牙，说：“又要开始说我了是——”

　　唇上触碰到的柔软打断了他的话。

　　苗游亲了他一下。

　　所有的负面一下子烟消云散。

　　苗游亲了他一口就退离了，然后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黎宿支支吾吾道：“怎、怎么了？”

　　“没有。”苗游叹了口气，摇摇头直接越过他往城镇走去。

　　“？”黎宿紧张了起来，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几秒过后，小跑了几步追了上去，边走边追问着：“到底怎么了？”

　　迷茫的他没有发现苗游唇边噙着笑。

　　还能活过来真是太好了，一切都跟以前一样，生气也依旧这么好哄。

　　虽然暂时逃过了一次死亡攻击，但是他们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通关。

　　菲德尔随时可以取他们性命，先不谈那块宝石到底能做到哪种地步，就说菲德尔是菲德尔，副本是副本，就算他们把菲德尔杀了，到了规定的时间还找不到破局点，他们都会因“个人因素”退出节目组。

　　这就是副本规则。

　　苗游总觉得就他们现在掌握的线索已经够多了，但还是梳理不出那条线，一定是哪个关键被遗漏了。

　　两人尝试了下在城镇内能不能使用技能，发现能力并没有被收回去，不会陷入像之前那样的被动局面，那这样的话，能做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他们决定，直接找上丹顿。

　　但还没来得及实施计划，天边出现的一抹朝阳让他们的行动暂时的被打断了。

　　光芒破开沉静的天空，两人齐齐回头盯着海面，在脸庞被映上昏黄的同时，他们的身体也随之逐渐透明。

　　黎宿一下子抓紧了苗游的手腕，苗游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今天中午，那间办公室里我会变成兰尼，到那里找我。”

　　正好拿下丹顿。

　　黎宿：“小心点。”

　　但嘴上说着多加小心，黎宿还是抓着他的手不放，在寻求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但当透明度拉到最低的时候，他还是握了个空。

　　另一边的苗游也是同样的一个情况，黎宿突然就在眼前消失了，就像曾经少年院的深夜，他们在被隔开的同一个空间里，凭借着一张纸张无声地沟通着。

　　但这次，他们都有自己要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