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贝利亚港（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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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有些快，他伸手去探黎宿的鼻息，果然已经没了呼吸。
黎宿死了。
死得他有些懵。
甚至胸口有什么情绪想要脱膛而出，但只在心口处摸着了空荡，手掌下什么也没有。
之前那么多次遇险，这人都越过去了，怎么突然就没了？
管家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尸身上，从窗口吹进来的夜风急促了许多，他都没有发现。
怪物倒是发现了天空这一怪异的变化，但它显然觉得这不重要，反而伸手推了推管家的肩膀，力度很重，像是要叫醒他一般。
管家回头看它，却发现它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而是一直定睛看着地上某一处。
管家循着它的目光看去，发现它在看黎宿的手臂。
黎宿的右手被压在了身下，管家把他的尸体放平了，才看到了怪物想提示他的东西。
黎宿的手腕内侧，有个形看着像N的印记在幽幽地发着光。
那个图腾发散着冰蓝色微光颗粒光芒，但亮度很低，时隐时现，像是要灭了一样。
人都死了，他身上竟然还有东西“活着”。
怪物强行把管家的手拉到黎宿腕上，掌心覆盖着那个印记，光芒被这么一遮，这个角落里的黯淡光芒都消失了，管家不知为何心跳落了一拍，连忙移开了遮挡。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残破的窗帘被卷起，风几乎到了狂啸的程度，连一直没注意外面的管家都听到了动静，但怪物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不让他起身。
管家皱眉，它想让他做什么？
而黎宿手腕上那个印记又是什么？
管家摩挲着那个N，细长的荆棘萦绕在字体上，没有任何的反应，而身后的动静却让管家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
怪物松手了，管家回头正好看到它从窗口飞出去的背影。
天还未亮，管家放下黎宿来到了窗边，看到了贝利亚港上空怨气滚动的模样。
就像一阵烟雾被手搅动，而那只手就是怪物。
它阻拦住了所有试图越过它往这个窗口来的怨气。
先不论怪物是什么目的，至少现在没有表露出什么威胁。
而黎宿的死亡，很可能就是现在想越过怪物来到他们身边的人的手笔。
既然雾气这么迫切，那肯定有问题。
管家回到了尸体的旁边，那道印记的存在不容忽视。
他捧起那只手仔细端倪，发现印记并不像纹身一样是出现在表皮的，那些细看呈细碎颗粒的光芒像是从皮肤底下散发而出，与血管一样自然，如同与生俱来。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房子。
管家回头看，发现是怪物被甩在墙上，他并不是很强。
必须快点想出对策，它能拖延的时间不多了。
既然怪物不是想害他，那么把他带过来，又不停地催促，一定是想让他发现什么。
管家把目光重新放回地上躺着的人身上，窗口照进来的微弱光线正好映在他的脸上。
即使现在额头擦出了血口，左脸颧骨皮下也淤了一大块，看上去有些狼狈，但也无法影响他优越的长相。
细眼长眉深眼窝，一副薄情浪子相，偏偏眼神冲淡了他那股勾人劲儿，管家记得这人在酒店大厅第一次伸手拦住他时的场景，袖口突然被扯住，回眸就撞进了那双灵动的眼睛。
可能是这种长相很少见，他对上眼时竟然愣了一下，也是面具的掩盖才没有露出丢脸神色。
而现在这人躺在破落的废墟中，没了生机。
那双眼睛也失去了活力，空洞地看着他。
管家伸手给他抹掉了顺着额头血糊糊的大洞流下的血。
他甚至在不久前才认真地告诉自己，自己的名字是苗游，他们是一对恋人。
不可否认的是，听到这些话除了感到荒谬外，还有一丝动摇。
没有记忆。
这也是他进入这个破节目的原因。
自睁眼开始，他就是菲尔德·麦克的管家，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他的主人非常的陌生。
他问菲尔德，他的过去要去哪找，于是那个活了一个多世纪还不见衰老的男人给了他这个节目提案。
并对他说，遗弃在贝利亚港的东西，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了。
菲尔德从不说谎，至少管家仅有的印象是这么告诉他自己的。
加上偶尔看见一些场景和事物会莫名地悸动不安，情况越来越严重，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所以他接受了这个带队任务。
他的过去一片空白，所以他并不能分辨黎宿口中故事的真假，而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像是个一个不叫座的拙劣剧本。
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黎宿手腕上的光芒已经接近于无，能从中感觉到奄奄一息，管家甚至还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但是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刚刚给黎宿擦拭留下的血迹，从掌心涂抹到了腕线。
就在这时，后脑勺有风声掠过，管家反射性地就向前卧倒护住了面前的尸体。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战场波及到了这里。
管家埋着头看不清什么状况，但能感觉到，痛，很痛，后背火辣辣的，像被硬生生剥了一层皮。
直到声势减缓，管家才发现整整一面墙都被掀了，爆裂般的冲击力让这废墟更加糟糕，运气好才没被碎石砸中脑袋。
在他起身的时候，血肉模糊的背上道道血流随着动作流到了腰腹。
血珠从身上滴落，好几道滴落在了黎宿身上。
在狼狈的脸上滑出了血痕，浸湿了黎宿的浅色衣服，还滴落在那道印记上——
它像回光返照一样闪烁了两下，纯净的颜色让它在这黑暗十分刺眼，连正透过消失的墙体看向外面的管家也被吸引了注意。
只见他的白皙手腕上多了几道自己身上滴落血迹，刚刚管家余光瞥见的那抹光像是未曾出现过，印记还是那道像老旧电灯闭了开关后还存留在内的那一点电量一般，耗尽了就消失了。
管家把自己掌心刚刚被地上碎屑磨出的血涂抹在黎宿腕上，这次果然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但也只是微亮了两秒又黯淡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每次涂抹的时候，黎宿的胸膛都浅浅地起伏了一下。
思及此，管家低头在身边捡起了一个断裂的木棍，可能是从什么柜子上被炸碎的，边缘很崎岖，正好适合管家此时的用法。
木茬插进了手臂，往侧边一喇。
一滴，两滴，然后如水龙头打开了开关，争先恐后冒出的红色液体淋在了另一个人的手腕上。
管家冷眼看着印记的变化，仿佛割开的不是自己的手。
血液果然是开关，更神奇的是，随着血液的流失，管家自己的手腕上也浮现出了标记，XV。
色系和花纹都与黎宿手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是个……数字？
他们两个，或许真的有什么联系。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现在不是以兰尼的身体贡献的血液，在他自己手腕上也出现的印记的时候，他变回了自己的模样。
大量的血液果然有用，不同于之前抹在手上的余血，这次很明显能看出夹杂在鲜红里辨不出是什么的杂质，如银屑一般发着微光，混在了血液里，顺着滴落而下，等红色接触到黎宿的皮肤时，银屑就不见了踪影。
看来效果是由银屑带来的，血液就只是纯粹的血液。
随着这种物质从两个身体里的过渡，黎宿的脸色真的好转了，胸口有了起伏，管家去触碰他的脖颈也摸到了微弱的脉搏。
一个死人就要在他面前死而复生了，医学奇迹都没这么奇迹。
但是还不够，黎宿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很微弱，仿佛管家一断开血液链接这个人就会再一次死去。
但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衰弱是管家不愿意接受的。
可以趁现在自己还没倒霉，趁早止损。
管家低头凝视着那张静谧的脸，斟酌着选项。
救，失血情况很不可控。
不救……
脑里闪过了海边抵着颈窝的压抑哭泣。
他进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找记忆，而黎宿好像与自己的过去有关联。
管家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外面的打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得赶在那之前。
木茬顺着之前那道伤口，划出了一道几乎贯穿了整条手臂长度的口子，血液从手臂汇集到垂下的五指，血珠像不要钱一样滴落，纯净的光芒一下大盛。
刚刚一点一点地失血还不觉得，管家现在才发现在这种转移物质的过程中，自己甚至有一种生命在被汲取的感觉。
管家垂眸看着黎宿的脸，手掌卡住了他的脖子，感受着脉搏一点一点加强了跳动，管家松了能致人于死地的力道，看他因为不能呼吸憋红了脸，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你可别让我失望……”
黎宿恢复得很快，这与管家的出血量有关。
管家看他呼吸回复了正常便不再挤压自己手臂上的长口。
反观他自己，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状态，失血过多仿佛抽去了所有的精神气，身体里只留下了最基础的生存本能。
但管家没有在意，他把现在静谧似深眠、脸色红润的黎宿费劲拖去了一处有遮挡物不容易被波及的角落，成年男子的体重不容小觑，一切弄妥后管家的手都在颤抖，五指不能自然张合。
而且在这期间眼前总会毫无预兆地黑上几秒，管家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非常虚弱的状态。
但他还不能停下脚步。
他来到了已经被破开了的那面墙，墙体不知道破碎成了多少石块，散落了一地。
这么大的动静，按理说睡得再死的人也不能不醒，但是除去他们所在的这块区域如龙卷风过境，贝利亚港的其他处地方都还是停留在安详夜晚的片场，没有居民醒来，也没有人发出尖叫。
怪物在半空中被黑雾缠绕住了身躯，但它没有任由自己被雾气搅碎四肢，尖锐的獠牙反而撕破了仿佛有实体的怨气，它再一次地挣脱了出来。
局势很明显，怪物很强，但处于下风。
这个世界本身就由怨气创建，一草一木皆是棋子，与躲在暗处的那人为敌是没有胜算的。
所以，
“菲尔德·麦克，”管家站在危楼边缘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我们谈谈。”
菲尔德·麦克，节目组的资助人，贝利亚港百年前那场浩劫里唯一活下来的镇民。
也就是管家的主人。
翻滚的乌云在他喊出这个名字之时就像突然被定格了，怪物趁机远离来到了黎宿所在的危楼上。
但它越过管家，径直走向了角落的黎宿。
管家现在与天空中的东西对峙，无法去看怪物想做什么，但出于它三番两次的帮助，也只是低喝了声别动他。
怪物确实没什么恶意，它只是去看了一眼，很快就回到了管家身边。
而菲尔德·麦克一直没有声音，只是随着管家道出他的名字，怨气停止了翻滚。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了一道声音：“谈判？”
这道声音不是从天上传来，而是四面八方，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本身在与他们对话一般，连脚下踩着的地面都似声音来源。
“我来要我的记忆了。”管家不接他的话。
菲尔德不得不提醒他：“可是你没有找到。”
管家悄悄地撑住了另一边的墙体，他有些站不住了，但他不能显出端倪：“我找到了。”
自睁眼的那一刻，他就被告知自己是菲尔德·麦克的员工。
他知道，菲尔德是怪物。
只有在管家面前，菲尔德会露出他如传说中的恶魔一样的真面目，羊角獠牙尖爪骨翼。
管家也没让他失望，如此畸形的外表只是让他最初见到时惊讶了一下，然后便恢复了原本的冷淡神色。
老宅的其他下人都说管家无欲无求，像个假人。
但他确实是有欲望的，那就是他的过去。
基于雇主是个怪物，他觉得这一定与雇主脱不了关系。
他出声询问后，菲尔德对他会提出这件事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就像早有准备。
他说他会筹备一个节目，管家的记忆就在那里，但他得找，找到与之有关的关键——
“我找到过了。”管家脸不红气不喘，“尽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一定接触过那样东西。”
他用脚丈量过贝利亚港的每一寸土地，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这里。
除了一直一同行动的黎宿，不会有别的参赛者在这贝利亚港碰见过比他更多的人事物了。
他从外面的世界，翻滚进那个排水管里时间混乱的贝利亚港，又在紧绷着精神的情况下，打开了那间弥漫着巨量负面情绪的办公室，来到了这个一百多年前正常时间线的贝利亚港。
甚至还替代重要人物兰尼死了一次。
还有什么会是他这种倒霉运气没见过的呢？
但比起正经谈判，说出这些时，管家更多的是想拖延一下时间，他也明白这都是强词夺理。
或者说诈一下话。
包括喊出菲尔德·麦克这个名字，都只是他的猜测。
黑雾慢慢地开始流动，粒子幻化出了人形。
电视上优雅的百岁绅士面带温和笑容。
“可以，”出乎管家意料的，他竟然接受了这鬼扯的理由，“虽然你没有说出那是什么，但按你的歪理也可以成立。”
果然。
管家攥住墙体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他果然遇见过。
但这一路上他留意着遇见的每个人事物，并没有哪样是看起来与他记忆相关的。
“是什么？”他问。
菲尔德被托着送到了地面，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报亭面前的休闲椅上坐下，这里是张哥死亡的地方。
然后才抬眼看向管家：“现在就可以还给你。”
他微微抬高了下颌，点了一下，就像在对谁示意。
他还愉快地说了一句：“不介意你更绝望一些。”
菲尔德那个指令明显不是给自己的，管家心中一惊，连忙退出了好几步。
那个怪物站在空旷的废墟中，四肢如活过来了一样，自顾自扭成了匪夷所思的角度，连头颅也吊在了长脖子上，一直垂到了腰腹位置。
怪物那黄绿色的眼睛狰狞地瞪大了，直勾勾地看着管家。
它的状态很奇怪，不同于之前虽然丑陋但通人性的样子，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没有神智的怪物。
管家时刻防备着他发起攻击。
但是还没等到怪物有什么下一步举动，管家就发现自己的头开始昏了，眼皮子不停往下掉，双腿也支撑不住身体。
他神智涣散了一瞬。
扣着破裂墙面的手颤抖了下，然后不动了。
怪物起身转动了一下长脖子，发出咯嚓咯嚓的声音，然后从三楼一跃而下，来到了菲尔德的身边，撒娇般低下了头。
此时的它双眼已经失去了灵性，菲尔德伸手抚摸了它恶心的头部，嘴里笑骂着：“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怪物发出了委屈的哼哼声，那如风箱一样的喘气比之前还更大声不少。
菲尔德抬头看向破层处：“想起来了吗？”
管家低头坐在地上，微长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比之前更苍白了。
“苗游先生。”菲尔德笑眯眯又催促了一遍。
太久都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苗游幽幽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到了破墙边：“你好。”
他总算知道那只怪物为什么行为举止那么奇怪了，那天夜里在钢铁厂，它只是为了阻止他们两个进来这个世界。
他的记忆储存容器。
只是出了点意外，被封着的意识觉醒了，没能让自己变成了单独个体的□□和记忆自相残杀。
菲尔德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你们这些人这么难对付，我应该多上几层保险的。”
已经回收了记忆的苗游当然知道“你们”指的是什么。
在古堡那里他以为那就是人生的终点了，死之前还想着有些对不起黎宿，结果峰回路转，他活了，还是被意想不到的人救活的。
游戏制作者亲自在自己的游戏里植入bug，未免有些好笑。
而且还为了他不在最脆弱的时候死在自己部下的手上，给这个关卡的规则上加了不少的限制。
他是一个被强行植入的bug，本该不在这次副本的名单上，但是魔女强行把他安排成了参赛者。
“你想要我做什么？”苗游问他，那双眼睛一动不动地与菲尔德对视，“我可以和你合作。”
“即使背叛王？”
“她跟我没关系。”
为什么会认为他是魔女信徒。
“这样啊……”菲尔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玩味，本以为一个普通人类被眷顾会感恩戴德，这人提起王却是一脸的不耐，“那我想听听，你的诉求。”
苗游的脑子现在其实是一片浆糊，记忆并不像卡扣一样可以随意拆装，刚刚的归位就像把他的记忆碎片强行摁进了灵魂整体里，也不管边缘是不是能契合。
头痛得要命。
又要和boss对峙。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让我们离开游戏。”
离开游戏后，什么神神魔魔怎么打都与玩家无关。
“你们？”
苗游：“所有玩家。”
“太多了。”菲尔德笑着摇摇头。
“哦，”苗游没什么反应，“那就我和他两个人。”
菲尔德眨了眨眼，像是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自私的条件一样，有些惊讶。
但他还是拒绝了苗游这个可以说是非常小的要求：“他不行。”
苗游点点头，不多做口舌：“那就算了。”
合作破裂。
菲尔德并没有把这态度放在心上。
拥有苗游记忆的怪物之所以会去阻止他们进入这里，就是因为这里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这个世界是他的本源所在。
痛苦、悲伤、愤怒……源源不断地产生着，他积累了太多的力量。
多到苗游都断定他们进了就会死。
菲尔德·麦克，每个副本里引诱boss堕落的那道身影。
一百多年间穿梭在那么多世界里，只为了迎来属于他自己的这一场。
这件事比任何事物都重要，
即使，他的王在求救。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贝利亚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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