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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贝利亚港(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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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个人的激动情绪平复下来是需要时间的,即使是在旁人面前一直把控得不错的丹顿,也花了不少时间才恢复回最初的模样。
在这条墙壁上到处结着蛛网、朝阳都照不进来的阴暗小巷子里,他颓坐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管家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有了动作。
丹顿摸索着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老旧怀表,看了眼时间,自言自语道:“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他扶着墙从地上踉跄站起,拍了拍衣服沾上的泥土,又恢复了原先那副消瘦但面带温和笑容的模样。
种种表现更加坚固了他和兰尼之间发生过什么的猜想,而且通过从他人的闲言碎语以及他的囔囔自语来看,兰尼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甚至是对不起这座小镇的事情。
镇民们口中咒骂着魔鬼,每个人的低沉情绪让贝利亚港的天空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这样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之后被凶杀也算是有因果了。
但就是不知道,这个因,是什么。
兰尼是怎么走到被工友谋杀那一步的?
但管家没想到的是,事情很快就有了新进展。
丹顿口中的上班,地点就在钢铁厂。
并且他并不是与兰尼一样的工人,而是这家钢铁厂的老板,也就是那个办公室的主人。
管家曾经在他的抽屉里搜出各种驱魔道具,还有一个贴着兰尼名字标签的骨灰罐,但后续发生的事让他们得知,兰尼是被抛尸在那个污水处理管道的,他不应该还存留着骨灰这种东西。
进了工厂后,迎面的工人都恭敬地与他打招呼,与在外面路遇的如出一辙,笑容真挚又灿烂。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这么庞大的一座钢铁厂,能提供多少个工作岗位,养活多少家庭,贝利亚港前身本就是海边小镇,人口说不上多。
兰尼是在厂内身亡的,且初步推测是那晚值班的工人们联手杀了他,会是身为老板的丹顿指使的吗?
回想起阴暗巷子里丹顿的状态,管家难以下结论。
他的神情太过悲伤,还夹杂着看不懂的情绪,是在真切地感到难过。
同样的神情管家不久前还在波光粼粼的海边见过,是黎宿紧紧抱着他哭泣的模样。
管家啧了一声,他不明白,一个几天前才初次见面的陌生参赛者,为什么能这么阴魂不散地时不时出现在脑海中。
他的精力不能放在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他进这个鬼地方为的是什么,不能忘记。
管家定了定心,把脱缰的注意力重新投入了面前的场景。
丹顿是个合格的老板,在进入办公室后就一直坐在椅子上没移过位,管家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查阅一沓又一沓文件,紧皱着眉头沉浸在数据的世界里。
管家试图在文件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但这些还真的都是普通的工作文件,隔行如隔山,里面的陌生名词和数据看得他头大。
但也获得了一个有用的信息,文件的落款日期都在十月底,相差不过三天,而当晚轮班的工人最后一个从出勤簿上消失的时间为10月3日。
其他的先不说,但可以确定在这个时间点兰尼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管家现在离开丹顿的身边可能会摸索不到第二条相关的线。
窗外的太阳也渐渐从斜照入室变成了正当顶,楼下传来了工人们工作告一段落的喧哗。
丹顿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终于舍得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了。
楼梯的脚步声稀稀拉拉离去,工厂食堂另有位置,所有人都离去后,安静蔓延在了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
在丹顿工作的期间,管家也尝试过触碰这屋内的设施,但尝试结果又一次显示他不属于这里的这件事,他的手穿过了书架上的书籍,也穿过了丹顿的心口。
什么都碰不到。
很被动。
他只能倚靠在窗台边,静静等待时间进展。
管家甚至思考过要不要放弃这条线,去主动寻找些有用的信息,但又怕离开导致自己错过了什么要紧的讯息。
他相信这种旧景重映不会只是让他在这里跟傻逼一样看人办公。
很快,事实就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有人闯进了这间办公室。
是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怒气冲冲,疲惫猩红的眼比丹顿更甚。
而丹顿面对男人的暴力闯入,面上表情都没有变,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你听到那些传闻了吗?”来人声音都压着怒火。
丹顿这时倒悠闲了起来,低头抿了口被忽视了一早上的水,才慢悠悠问道:“什么传闻?”
“就是那些鬼话!关于…”男人说起这件事都咬牙切齿,“他们编排他的那些事。”
丹顿叹了一口气,抬眼看他:“大部分是真的。”
“你放屁!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这无疑在男人的怒火上浇了油。
管家离开了窗边,来到了二人中间。
“我清楚,但他做的事也是事实,所以我在怀疑他有什么苦衷。”丹顿停顿了下,说,“可是我找不到他。”
“他们都说,他死了……”显然男人要说出这件事有些艰难。
是的,死了。
管家冷眼看着他们的争吵,在心底给这件事盖了个章。
这个新人物也跟兰尼有关联,会是谁。
“我也听说了,但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谣言,你知道的,他不会去死,他答应过他的母亲。”丹顿很理智。
提起兰尼的母亲,男人好像被说服了一些,像放下一块支撑了许久的沉甸石头般,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
“我们要找到他,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天知道我回来后听到他死了这件事有多么惊吓。”
丹顿十指交叉在桌上,闻言冷笑一声,现在的他不复早上的颓态,反而格外的有攻击性:“我相信兰尼,但我不希望再一次看见你气冲冲跑来追问我的罪行。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我,我现在能和你这种……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经是看在兰尼的面子上了。”
他言语里的轻蔑显而易见,管家本以为男人会和丹顿动手,但这个看起来脾气很急躁的男人听到这些话后不仅没有暴起,还蔫了不少。
他在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情绪很低落,话里带着那么一点祈求:“抱歉,是我没有脑子。但找他这件事,还是需要你的帮忙,也请你给他一点时间,他不是这种人。”
丹顿轻哼了一声:“不用你说。”
尽管他们好像不怎么对付,而且关系是靠兰尼在中间维持的,但从对话和举止上不难看出,他们彼此很熟悉。
“其实我前段时间一直梦到他……”男人的呼吸声有些重,“他好像很痛苦,一直在哭,身上都是血,回来这里后他们都说他死了……”
“我已经说过了,他应该只是离开了这里。”丹顿冷声说道。
男人没有应话,办公室又恢复了寂静。
半晌,丹顿像是认输一般叹了口气,说:
“最近我也总是梦到他,读书时候的他。”
“那时候他脾气很坏,说话也很难听,”男人扯了扯嘴角,“但我宁愿他一直那样张扬……你说到底是为什么,好像所有糟糕的事都降临在他的身上。”
“其实我有想过找不到他的话怎么办,但我还是希望他以后能开心点,”丹顿目光微敛,有些涣散地投在地板上,“不管是在哪里。”
管家一直在捕捉两人的面上变化。
高大男人衣着朴素,看样子家境不怎么样。状态也很差,情绪不太可控,从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的低落,起起伏伏,都与兰尼有关。
但丹顿就有些让他看不懂了。
通过从早上开始的所见所闻大致可以猜到,兰尼做了一些不利于丹顿的事情,丹顿不怎么愿意在不相关的人面前提起这件事,所以在街边那几个聊天的人一跟他提起这件事就被他打断了。
但在无人的角落里,他表露出了这件事对他的极大影响,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冷静下来。
而在这男人的面前,他对这件事又是另一个态度。
男人与他还有兰尼是旧识,在高大男人和他对峙时,提起兰尼他有些不以为然,斩钉截铁兰尼只是离开了贝利亚港,一点也没有男人那样的担忧。而
话语中也毫不掩饰不屑,不知道这个态度是针对兰尼的那些谣言,还是因为与他交谈的是这个男人。
直到男人提起自己的梦,他才又露出了与那时在巷子有些相似的神情。
男人可能是出于担忧和焦急,但丹顿在露出这个表情时,是实实在在地为兰尼这个人悲痛。
疲惫、冷漠、不屑、悲伤,种种表现,既违和,又割裂。
如果他坚信兰尼是独自离开了这座小镇,那他不该有这么复杂的心里路程。
丹顿肯定知道一些什么事情。
男人很快就离开了,脚步比来时要轻松不少。
管家正准备回到窗边,记一下男人离去的方向,但他转身的幅度有些大了——
手碰到了桌上的东西。
文件被扫落在地。
“下午好。”丹顿的声音从耳后很近的距离传来。
手腕也被他从身后握住了。
管家在他呼吸近距离传来时就要拉远两人间的距离了,但是对方伸手的速度也很快,而且比较可怕的是,管家发现自己挣不开他的桎梏。
“你怎么总是对我这么不耐烦呢,”丹顿的话里还带着点无奈,但手却强硬地掰着他的肩膀把他转了过来,管家现在和他面对面了。
丹顿这才说:“你应该也回我一句下午好的。”
管家暗中使劲,发现力气变小并不是错觉,丹顿这种穿衣都显空荡的瘦高身材力气大不到哪里去,是他自己变孱弱了。
而且他张嘴想说话时,却发现喉咙怎么也出不了声。
“我忘了,”见他张嘴无声的模样,丹顿有些抱歉,“你的喉咙都坏了,没办法说话,对不起。”
但话音一转,他跳跃地说起了另一个话题:“刚刚那个穷鬼来了一趟,其实我紧张得要命,每天你都是这个点来找我的,要是他也看到你了怎么办?”
“我想……我可能会嫉妒得杀了他。”
“但是不行啊,他也死了的话,你们就能背着我见面了。”
“幸好他离开了。”
丹顿有些雀跃。
管家一怔,他这几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了。
“即使每天都能见面,我还是很想你。”丹顿直视着他的双眼,对他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温柔得像能掐出水一样。
显然,丹顿的精神状态有很大的问题。
管家总算明白为什么每一面的他都显得那么割裂了。
另外从他的话里可以知道,他现在在丹顿眼里应该就是兰尼的模样。。
因此,冲着丹顿这份透着诡异的温柔和宠溺,管家尝试着在他面前晃了晃被紧抓着的手腕,示意对方松开。
丹顿明白他的意思,但摇了摇头,说:“一放开你就会逃走的。”
还未等管家思考在这种挣不开又说不了话的劣势情况里怎么脱身和套信息,丹顿突然瞟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非常可惜地说:
“今天也不能好好地一起待一会儿。”
管家不解,抬眼看他。
就在抬眼的同一时间,对方掐住了他的脖子。
一点预警都没有,视线因为窒息黑了一瞬。
管家挣扎了起来。
之前一直挣脱不了的手腕也被松开了,丹顿用两只手紧握住“兰尼”的脖子。
格外渗人的是,丹顿掐得他青筋暴起,一边语气带着亲昵的嗔怪:“你还是太瘦了,之前总叫你多吃点饭注意休息,我就知道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而他嗔怪的对象在他的手上像只吊着一口气任屠杀的动物。
管家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生理性的泪水不可控地涌上了眼眶,兰尼确实很瘦弱,他用尽全身力气都阻止不了丹顿收紧的手掌,兰尼那修剪得整齐的短指甲甚至不能在丹顿手臂上留下哪怕一点划痕。
完全无还手之力。
伴随着窒息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在铁掌里流逝。
最终消失殆尽。
“别哭。”
丹顿接住了他往下坠的身体,温柔地擦拭他眼角的泪水:“明天见,兰尼。”
尸体被扔进了熟悉的井口,午饭点过后,工厂内又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工作。
从甬道的深处传来如怪物嘶吼般可怖的汹涌水声,浪花很快就来到了面前。
工业污水灌进了尸体的口鼻,把他卷进了水流中。
长管道的后半截路途,水势不可避免地衰减了力度,尸体被凹凸不平的地面截住,停下了随波逐流的脚步。
再过了一会儿,污水被排进了海里,管道里的水面高度下降了。
露出了密密麻麻堆积成了小山丘的尸体。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