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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灵脉附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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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驾车的车夫听着声儿已经机灵地停了下来。
未堇起了兴致,便叫云阅下车看看。
云阅几乎是瞪着眼睛下车的。未堇打小就是金银窝儿里长大的,对这一钱没个概念。云阅却是常到坊间奔走的,知道这听着不值价的一钱,却也够寻常人到馆子里吃顿有肉的饭了。
就一片纸还值一顿饭?
“你先说说这东西怎么用的吧。”
云阅跟那小子在窗前聊着,未堇就支在窗上瞧着。
“只要把它拿在手里,闭上眼睛等一会儿,就能看到啦!”
那小子也是个精的,知道未堇是主子,便忙不迭地递了一片给未堇。
未堇将这薄薄的一纸人偶拿在手里,而后闭上眼,等了两息,果然眼前便有景象浮现。
“成,那要三片。”
既然未堇都开了口,云阅只能老老实实地付钱上车。
一人一片分好,马车又缓缓地在热闹里穿行了起来。
这三钱倒是花得值当。只一闭眼的功夫,就像真的有人把她的眼睛放到了天上似的。
挑红洒绿的植株与乌瓦白墙交相辉映。若说帝都是帝位之上威震四方的帝王,这第二城就是从霏微烟雨中蹀躞而来的秀雅女子。
未堇一向喜欢这些漂亮精致的东西,自然也是看得最久、睁眼最慢的一个。
云阅此刻正来回翻看着这张点了两颗眼睛的纸片,面上新奇。
“殿下,这就是越氏的附偶吗?”
未堇的视线从街边扫过,一眼便看到了临街那些摆着各色纸张、各式剪子的小摊儿。
灵脉附偶,顾名思义,可以把人的眼耳鼻喉甚至整个肉身都附到人偶的身上,借助人偶来拓宽人的视野、嗅觉或者听觉等。
而人偶必须成双,是为子母偶。使用者需与子偶建立联系后,方可附到母偶上。
自从精通附偶的越氏扎根此处后,各地那些零散的有附偶灵脉的人也依附了过来,渐渐地便形成了如今这以附偶出名的第二城叶泽。
不同的是,越氏的人偶是可以上阵杀敌的,用料做工均不是这一钱纸偶可以比拟的。
未堇清楚越氏的附偶,却不懂这种用来赏玩的小玩意儿,一时也很是新奇。
“原来一张纸也可以……”
云阅坐得远,一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倒是未止坐得近,一眼看了过来,颇为耐心地解释了起来。
“越氏的附偶精妙绝伦,自然不是这等街头小技可以相比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看向窗外。
“街头小技?”
空有越氏灵脉,屁都不懂的未堇毫无愧色,坦坦荡荡地顺着未止的视线往他们头顶上飞着的风筝看去。
“是。”未止见多识广,又喜好读书,许多寻常人说不出来的东西都能道上一二,“附偶也分三六九等。以纸为偶乃是最简单的一种,对使用者的要求极低,只需手握子偶便可在短时间内与母偶相通。”
“所以他们把母偶放在风筝上,再把子偶卖给人。人通过子偶与母偶建立联系,便可看到母偶所‘看到’的景象。”
未堇瞬间悟了,原来这就是附偶一说中的‘附眼’。
在几人说话的须臾功夫里,车轱辘声可算是从闹市的喧嚣里挤了出来,趁着周遭微静、开始耀武扬威了起来。
未堇侧头看去,窗外有绘工精细的景墙绵延而过,久久不断,只从上头那形状各异的什锦窗里依稀可以窥得墙后的盛景。
这应当就是越氏的宅邸了。
越氏乃是百年大族,子息昌盛。宅邸之大可谓是一眼望不到边。现在他们走的这整一条长街都可说是越家的‘前门’。
凉秦在他们出发时就已经跟越氏通了消息,大概也是算好了时间,这会儿十多个容仪俊爽的少年正从越家正门前的高阶下缓缓走下。
一时锦袖翻飞、容光大盛,连这坐落百年的府邸都暗了光彩。
当先的少年年岁最长,身形颀长、端方如玉,后边的少年郎在行走间都以他为先,正是如今越家的少年家主——越怀珣。
越家家主即是这第二城的城主,有官位在身。
马车停下,未堇未止陆续从车上下来,越怀珣便摔众人上前以臣礼见之。
“臣见过两位殿下。”
越怀珣的身后本来跟了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那少年是个自来熟,本来听说是帝都那位表姐要来,一见未堇就想拔腿冲过来瞅瞅这唯一的一个姐姐。结果其他哥哥们突然大礼一行,他登时就懵了,囫囵地转着眼珠子不敢近前了。
“几个表哥不必如此,我就是回个家。”
未堇赶忙上前把越怀珣扶了起来,说罢又指了指站在她身后虽然笑着但是又似乎不是那么好亲近的未止。
“就把他当成我弟弟就行了。”
见未止笑色温雅地点下了头,门口这十来个少年郎这才松了口气,马上原形毕露凑到了前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跟未堇打起了招呼。
都是未堇的表哥,以前宫里逢年过节、越家遣人来时大多见过,有个眼熟。
倒是这个面孔稚嫩的陌生少年……
未堇寻思了一下:“你是臣令吧?”
是他们这一辈里最小的一个,她唯一的一个表弟。
“嗯!”少年的热情简单而又直接,被点到名的越臣令一下又蹦了出来,眼里像是盛着用不完的朝气一样,亮极了,“堇姐姐以后可要多来。听说你一来,家里可热闹了!祖母也回来了,族学也休学不用上课了,还有厨房备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着好处,越说眼睛越亮,好像未堇就是个天大的福星一样!
门口的一众人瞬间哄堂大笑。
倒是未堇抓住了关键字眼:“外祖母从荆帝原回来了?”
越家历代都镇守在西北的荆帝原,倒是第二城这个本家里留的都是些小辈。未堇的外祖父母感情深厚,外祖母见第二城的小子们都成气候了,便背起包袱跑去了荆帝原跟外祖父相守。
荆帝原在西北边境,而第二城在十九城正东,来回总得好一通折腾。她老人家嫌麻烦已经好些年没回本家了,倒是没想到如今外祖母竟然为了她特地从荆帝原赶了回来。
“祖母正等着你呢,我们先进去吧。”
越怀珣说着,一群人便簇拥着未堇往里走去。
未堇顺手扯了一旁的未止,也没瞅他啥反应,边走边跟越臣令聊着。
“看你这高兴样,你功课一定很不好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陆臣令扁了扁嘴,不忿道:“我武艺课表现可好了!师父都夸我是难得一见的奇才,说我以后一定也能跟父亲他们一样,在荆帝原上留名的!”
“哦~”越家回廊千转,未堇这一声也转得颇有风范,她笑眯眯地逗着越臣令,“原来我们小臣令的梦想是去镇守荆帝原啊!不过我听说那里可是苦得很,你受得了吗?”
“当然!”越臣令拍了拍胸膛,应得大声又坚定,“父亲兄长他们都能吃的苦,我也一定能吃!”
年少的梦想充满了英雄的色彩和少年的热血。
说到这里,未堇却不再就荆帝原的话题继续往下聊了。
荆帝原,只有越家才能守住的荆帝原……
那是越家人人向往却又骸骨深埋之地。
——
越家深宅中,山葱水绿似乎都被缩进了这一间又一间的庭院里。只有长廊深回,巧妙又隐秘地将每个设计精巧的小院楼阁串通了起来。
竹影幽深处,还有不知名的翠鸟徘徊。盛夏的暑气不等落地,就被这些浓郁又美丽的园林消去了热气。只见光影,不见燥热。
一行人笑语阵阵,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正厅。
老夫人心急,早就遣了老仆到外头留意着动静。未堇一行人才从窝角廊里拐出,老仆便激动地报信去了。
走进正厅,未堇便乖巧地朝着座上的老夫人喊了一声‘外祖母’。
虽说越家是她的外祖家,她身为天家长女,在这种寻常的人际来往上却并不自由。尤其第二城离帝都远,她又常年重病,是以一直对越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未堇的母亲越柠更是在她出生时就已经去世了,也就没能将她跟越家顺利地牵到一起。
凉秦是未堇母亲从越家带出来的,倒是常说越家对她挂念得很,她似乎也一直没有什么感觉。
直到这一刻,她走到老夫人的跟前。
这位大家出身,历经风浪的老夫人却忽然抓紧了老仆的手。大概本来是想给许久不见的外孙女做个慈爱外祖母的风范,她试图笑,却只是徒劳地扬了几下嘴角,最终又偃了下去。
就连说话的嘴都打起了颤。
“像不像?”
这话没头没尾的,所有人一时都不知作何反应。
老夫人朝未堇招了招手。
未堇不明就里地走到了老人的身前,见外祖母像是想仔细地看看她,便上前矮身跪到了老夫人的跟前。
老人年华不在的手细细地从未堇的眉眼上扶过,那双略显浑浊的眼里突然滚起了薄泪。
“外祖母?”
老夫人骤然拿手狠狠地捶起了自己的胸口,像是痛心到了极致,一声一声地叫起了未堇生母的名字。
“柠柠、我的柠柠啊……你怎么忍心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可怎么忍心啊……”
其他的少年忙紧张地围了过来,一时厅内叫祖母的忧色此起彼伏。就连搀扶在侧的老仆都禁不住地抹了抹眼角,跟未堇解释道:“老夫人这是想起了越柠小姐。”
未堇怔了一怔。
外祖也好,表哥也好,母亲也好,对她都是极其陌生的字眼。她一贯没个正经,嘴皮子灵活总能应对各种情况,唯独这一刻、却好像笨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帝都的一切都是凉凉淡淡的,可这里,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嘴里叫着眼里笑着,老夫人忽然倾身将未堇紧紧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像是要揉进骨子里似的。
力道是那样的重、重到好像压上了生离和死别。
跟以往在帝都碰面上你来我往的寒暄不一样,这一刻,老夫人眼里的泪珠滚到未堇的脖子上,温温凉凉的,却连她的血液也跟着烧了起来。
那是一种非常、非常,陌生却又无比亲切的感觉。
原来血脉亲缘,可以是帝都里你死我生的刀光剑影,也可以是此处、温暖到触动人心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