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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栈台小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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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季知柔想暗示她,引魂香一事,乃是未止的手笔。
根据宫女阿时的供词,以及事后凉秦的查证确认,阿时拿到引魂香的时间只能是昨天中午那会儿。
早上未堇被确诊为魂位不稳,凭监城司里那些个狗耳朵,自然能立刻听到并传信给季知柔。季知柔再用小半天的时间去布置下后头的一切,时间虽然有些紧张,凭她的能力却是可能的。
而若是未止的安排,且不说他是怎么能比监城司更快地获得毓宁宫的动静,单是他去串通宫人再去引导季知柔,他也没有那个时间。
虽然从未止的反应来看,泰和园那宫女极有可能是他安插在季知柔身边的人,却也不能说明是未止布置了一切。
宫女也有可能是季知柔事先安排好的……
所有的猜想和推测在她的脑海里推演改变,一次次地抹去、又一次次的拐入更可怕的方向。
花叶盛开的枝丫捧着雨后新碧的天色,掉在她的窗前。正殿侧边幼时种下的刺乔竟不知在什么时候开了,灰枝上只有蓝白相簇的花点缀其上,简单干净、却又美丽极了。
未堇静静地看了许久,忽然莞尔一笑。
错了。
她知道的信息与他们并不对等,又怎可贸然做下定论。
宫墙尚有千重,又何况是人心。至亲至爱之人尚会刀剑相逼,何况他们这些生在宫闱之中的人。
剔除那些真假未知、让人着恼的事,她只需知道……
只要未楚还在、季知柔还在,对身无依靠的未止而言,这毓宁宫就不能出事。因为,只有站在她背后的第二城越氏,能与季家、与那监城司抗衡。
刺乔的花单薄脆弱,一经风吹便簌簌地飘落不少。蓝白相染的零碎花瓣随风而落,细碎地洒到了下方的栈台上。
一如春末微雨,那染了一地的桃花,美不胜收。
笑色重新晕到未堇的脸上,她突然来了兴致。
“晚膳就安排到栈台上吧。”
——
毓宁宫偎湖而立,主殿西首临湖搭着木制的栈台。湖青风爽,不失为夏夜消暑纳凉的好去处。
即便只是一次晚膳,宫人们还是精心地做了准备。
此时正逢素馨茉莉的花季,云浮带了两名宫人用铜丝串着素馨的花朵,一会儿工夫就编出了游鱼模样的立体花灯。
等夜色压地的时候,宫人便将点了烛火的花灯垂吊在栈台的木架上。莹暖的烛光从玉白的素馨里斑驳而出,一盏盏地嵌在了夜幕中。
毓宁宫的小厨房很快地呈上了两位主子的膳食,又安静地低首退下。就连布菜的云浮也只是在栈台下候着,并未上去。
大概是湖上风凉,这两天一直胃口不太好的未堇倒是破天荒地多吃了些。
在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的时候,本来还勉强坐在坐垫上的身子也跟着一起软了下去,一手支着脑袋,腿也从那方正的坐垫上溜了出去。
裙裾便随着她的伸展从栈台边儿上探到了水里,一晃一晃的、好不惬意。
未堇笑眯眯地看着对面仪姿优雅、吃相可口的未止。
“今天下午,季知柔用引魂香把我带去了泰和园……”
她故意拖着长长的尾音,想看未止的反应。
少年也用完了膳,正端着茶水清口。
“那长姐看到了什么?”
他分明已经猜到,却依旧面无异色,只是抬着笑眼看向未堇。眼中清澈,不见半分闪躲和狼狈。
仿佛未堇才是做鬼的那个。
“啊,也没什么。”未堇揣了满脸的笑意,毫不避讳地迎着少年的视线接着道,“就是看到我们的小阿止杀了一个人。”
不知怎的,自从看了未止微笑着杀人的模样,现在再看未止,她就忍不住想要逗弄一下他。
“不知长姐想问什么?”
未止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笑着问道。
抛出致命点的是未堇,可她说话好像就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件事似的,这会儿又被从头顶上飘落的刺乔勾去了注意,一手抓去!
摊开手掌,见自己果然抓到了一片花瓣,便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想。我什么都不想问。”
季知柔也好、未止也好,都可以说谎。
唯独时间不会说谎。
若她有幸命长,自然能迎来所有的真相。
未止不是一个正常人,倒也巧了,她未堇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既然看到了,那他也无需再伪装了。
少年还是仪态标致地跪坐在原地,仙姿玉质、宛如云上俯瞰众生的神。可他的宁静、温柔、怜悯之下,却有阴暗在扭曲着、撕裂着。
未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神色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以后要杀我,记得别用簪子。哦,也别用带刃的、有刺的,我很怕疼。你跟我商量一下,用毒就行了,最好是那种无痛的、见效快的。”
对座的少年提眼一寸寸地从未堇的眉眼唇梢上划过,而后温雅一笑。
“长姐说笑了,阿止从未想过要杀长姐。”
“那感情好。”
未堇从容不迫地顺势接道,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保命底牌似的,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说想跟我再求一样东西么?”
她想起未止之前说的话,当时她转移了话题、并未回答。
未止自然知道,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低垂的天幕看去。
“那长姐,愿意给吗?”
信任。在这一个月里,死生交托的信任。
今天的夜色很不捧场,黑黢黢的夜色连颗星子都吝啬得不肯放出来,只有庭院里不知哪儿来的蝉鸣还是蛙鸣这处那处地响着。
未堇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眼里起伏的情绪最终化作了唇边的笑意。
她看向这个分明坐在她对面、她却看不清的少年,弯了眼,温柔而又认真地说道:
“我相信你。”
“但我也做好了,会死在你手里的准备。”
“不过……”她忽然笑色一转,歪了头,声调一下子就没了正经,“能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是甘愿的。”
说到这里,她舔了舔牙,吊儿郎当了起来。
“毕竟我们阿止,这样好看。”
未堇一身薄裳洒地,倚在栈台的蓝白花瓣上。身后那素馨花灯里透出的光清莹白净,不染俗气,却在触到她时也没有忍住、给了她一身温暖明媚的光晕。
那双朝他看来的眼静而清,一如山涧潺潺自流的溪水,静享着天高地阔、淡去了人世悲欢。
夜色静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都彻底地没了热气,久到未堇被睡意打倒、半困半醒地支着脑袋在桌上打起了盹儿。
“对了……”
她忽然一个哈欠,强撑起沁了水汽的眼迷迷糊糊地说起了正事。
“你准备准备,这两天我们去一趟第二城……啊,好困啊……云浮……”
未堇扯着嗓子叫了一声,然后就直接身子一软、整个人都倒了下去,枕着自己的手在栈台上睡了起来。
云浮赶紧敛步走来,领着几个宫婢小心翼翼地把人带了回去。
——
兜兜转转了两天,去第二城叶泽的事儿也终于提上了日程。
那天毓宁宫一大早就折腾了起来。
未堇被凉秦从床上支起来简单地拾掇了一下,吃了点热食垫了肚子,现在正喝着从正医局里送来的汤药。
也不知道她是哪儿染来的嗜睡毛病,直到走到门口那张脸都还是困困乎乎的模样。
未止这会儿已经候在马车边上了。
“长姐晨安。”
“安……”未堇连笑脸都没精神挂到脸上,只看着未止那张笑色温雅、没有半点困倦之色的脸艳羡地感慨了一句,“啊,天选之人……”
此去第二城,未堇只带了精通武艺的云阅,还有必须‘时刻放在身边’的未止。
在如今这世道,他们想要去另一座城,不用累死累活地赶路。
每一座城在城门口都设了无位。无位乃是一种没开灵智的半灵,石碑模样、无法移动,却能在瞬息间将人送至另一处。
他们架着马车从宫里出来,到城门口跟其他要出城的人一起排着队。
等排到他们时,云阅下车在登记处拿笔写下出城之人的信息和去处后,转身同边儿上的无位报出一个地名。
“第二城叶泽。”
眨眼的功夫,他们这连人带马带车的,就刷的一下出现在了第二城叶泽的城门口。
璇椤十九城,从第二城到第五城,每一座城都由当地的望族接掌。第二城叶泽位于十九城极东,其掌权者正是越氏一族。为了彰显这些地位尊崇的高门世族,世人说起他们时便习惯直接将城名缀于前头——是为第二城越氏。
第二城跟布局规整、恢弘大气的帝都有着截然不同的风貌。它南临不尽江,城内涓流细水纵横,地肥水润,拾眼望去、尽是富庶和气之象。
卷起的车帘外,飞檐高翘、如鸟浮水的典雅楼阁从外头连绵而过。
有那眼尖的小子远远地看见了这外乡来的车,又见车帘卷起,里头是些年岁不大的公子小姐,便积极地跑到了马车边儿上。
“贵人是第一次来我们第二城吧?我们第二城不止从地上看美,从天儿上看、哇,那简直就是人间仙境!不知几位贵人可想从天上看一看这人间仙境?”
他一边飞快地说着,一边随缓缓前行的马车跑着,吐字之间未见喘息,显然这种事儿跟车兜售的事儿没少干过。
“从天儿上看?”
未堇来了兴致,主动地坐到窗边跟他搭起了话。
像是听见了银钱叮当的声音,那小子眼前一亮,赶忙举起手中巴掌大的纸片人偶。
“用这个!每片只需一钱,贵人们就可以在天上看到整座第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