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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白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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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堇身形纤细,被老夫人抱着,就像是被整个人嵌在了她的怀中。
等外祖母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未堇才笑着贫了一句嘴。
“外祖母莫不是看阿堇长得太丑吓到了?”
老夫人方才哭罢,又被未堇一句话逗乐了,忙故作严肃地剐了她一眼。手上放开了些力道,却还是抱着她,珍之重之地在她的鼻头上一刮。
“胡说!这天下还有比我们小阿堇更美的人?”
老人家的宠溺便是我的崽是天底下最好的。
未堇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她身子太瘦、脸上没几两肉,就算有张好看的底子,现在病气没去也就是个勉强能下眼的。
“那外祖母可要多去帝都走走,帝都的美人可多了。”说着,她就朝一旁始终安静站着的未止努了努嘴,“喏,那儿不就站了个尤物。”
“唉哟,是我老糊涂了。”
老夫人一拍脑门,这才想起凉秦之前来信说三殿下也会一起过来的事儿,忙起身见礼。
“老身失态,让三殿下见笑了。”
这样祖孙相依、情浓掉泪的场景,未堇不曾见过,对未止来说也陌生得紧。但他的反应却与未堇截然相反,只是衔着淡笑静静地看着,眼里浅光流动、莹润却不通人世烟火。
“无妨。”
一屋子的人这便算彼此见过了。
仆人们鱼贯而入,上了茶点。老夫人跟未止两人客套了几个来回,又忍不住跟揣在怀里的未堇低声斥道:“三殿下身份尊贵,下次不可胡说。”
说的是未堇刚才调侃未止的事。
两人虽是姐弟,可天家的姐弟重几斤几两?
万一未止去上白得了神谕,其尊贵便不可同日而语。越氏虽然势大,到底不在帝都。老夫人也是怕未堇嘴贫,最后给自己惹了麻烦他们无法及时相救。
照例未堇总是吊儿郎当要反驳几句的,可老夫人满脸疼爱、她便甜甜地应道:“好,都听外祖母的。”
一句话便哄得老夫人笑颜逐开,更是欢喜了,连连叹道:“还是女孩好啊,女孩儿乖!”
旁边一屋子被含沙射影的少年:???。
——
月挂树梢头的时候,厨房的晚膳也备好了。一屋子人便簇拥着转移厅室前去用膳。
家宴和乐、长夜温软。
宴罢老夫人便遣散了众人,只带着未堇和未止两人在庭院里缓缓地散起步来,还带着未堇去看了她母亲越柠的房间。
房内一切如常,就连香印也在缓缓地燃着,像是有人在每天更换。躺椅上三两地散着当年城里时兴的话本,窗外夜风舒缓,好像下一刻便会有谁神采奕奕地举着话本跑到院里吼一声“我以后一定要嫁给一个大英雄!”。
未堇抚摸着那些没有半点灰尘的话本,眼上染了落寞。
从老夫人的话中她已经知道,当年母亲进宫之后给家里只报了喜事,说自己嫁了个大英雄、说自己深得王宠、说自己有了孩子。
或许越柠曾经是幸福过的,可最后却郁郁而终。
从窗外看去,是洒了一地的精致小景。此院秀雅,在感觉上却跟毓宁宫给未堇的心情是一样的。她的母亲大抵也跟她一样,爱在窗前放塌、爱看院中的四时美景。
在外等候的未止立在亭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身望来、望进了未堇的眼中。
她想起未止曾跟她说的,父王早在少年时就已经跟季知柔相爱了……
若往深处想去,丝丝绕绕的、徒添伤感。
果然,世间情感,最惹人愁。
未堇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中的郁结一并吐出去。
老夫人大抵也已经很久没有走进女儿的房间了,呆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关上了房门。
——
家情叙完了,便该切入正题了。
本来越家和未堇几人都操劳了一整天,该好生歇息的。可恰好他们情绪大起大落的,倒是冲淡了睡意。
未堇是难得来一趟越氏,下一次再来,却不知要什么时候了。
老夫人也是想抓紧这难得的机会跟宝贝外孙女多呆一会儿,便带着两人,又慢悠悠地转去了藏书小楼。
“这楼里所有跟上白有关的记载,怀珣他们都已经单独整理出来了。”
走进藏书颇丰的小楼,老夫人指着桌子上单独放着的几本书笑着说道。
相关资料,是肉眼可见的少。只三两本像是越家先祖写下的随笔,记载的东西也不是十分全面。
未堇和未止大概翻阅了一下,先祖大概就是提了一下当年上白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零零散散的,好像只是今日提笔时听到了这件事,便随性地记了下来。
以前城与城之间的来往和消息互通并没有现在这么方便,才会造成现在这种无从查阅的情况。
很多东西,都是靠老一辈口口相传,真实与否也未可知。
好在老夫人也是大族出身,对于上白的历史还是知道得比较清楚的。
恰逢越臣令等人从旁边的族学里走出来,见着藏书小楼灯火通明,便三两成群地涌了过来。一群人围坐在一楼的圆阶上,听老夫人讲起从先辈口中流传下来的故事。
池塘中有游鱼跃起,在水面甩了甩尾,又一头扎入了池水当中,只留下圈圈涟漪。
寂静的小楼内,一幅幅遥远而又古老的画卷正随着老人苍老的声音娓娓展开。
“那是在帝二世的时候,我们璇椤还只有十二座城……”
这片疆域直到如今,也还有许许多多没有探索的地方。而开国初的帝王,总是骁勇善战、热衷于征服天下。
帝二世也不例外,他只在帝都抬了抬手,大军就包围了西边的那座上白城。
可神奇的是,那座城跟以往所有的城都不一样。兵士进则迷失其中,不见踪影。一时军中人心惶恐,士气低迷。
就算帝都的王族亲临上白指挥作战,也依然久攻不下。不知从何时起,人群里就开始流传起一个说法,说那上白城啊、是神住的地方。正是因为有神,那座城才会久攻不下、进则迷失。
后来当真有身患绝症的人心怀敬畏地对着上白城拜了几拜,结果他那本来无药可救的病症竟然真的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更甚者,人们发现只要真心敬畏神明,便会有福泽降临,譬如顽疾好转,穷者拾金。
那只本欲拔剑相向的大军一夕之间,再无人敢上前冒犯。
长此以往,便连身在帝都的王都惊动了。帝二世亲自走入那上白城,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神认可、赐下神谕。而后激动地回了帝都,将上白城纳入了璇椤版图,却对它极其敬畏,并不派人接掌。
自此以后,璇椤的昌盛更胜以往,疆域也逐日扩大。每逢帝位更迭,上白城里的神便会降下神谕,为百姓指定明君。
而此后从上白取得神谕的帝三世以及现在在位的帝四世,也确实都是不折不扣的明君。再加上神钟无舌以及各种神迹,十九城的人便对上白城极其敬畏。
“那是只要有所求,神就会给吗?”
天下还有这等好事?
越臣令听了之后眼睛都发起了光。
老夫人和蔼地笑着,说道:“听说在上白城内,确实是这样。心诚者若有所求,神就会听到他内心的声音,赐予他救赎。”
“这样的话……”未堇皱了皱眉,“那岂不是十九城的人全都跑去上白求神就行了?”
一旁静坐在烛火下的未止捻了捻指间的莫须有的灰尘,低声道:“第十三城上白在璇椤极西。若想去上白,必须经过第四城衡川。”
而第四城衡川西侧与上白相邻的外城,众所周知,是一处只死不生的诡地。哪怕是能从大漠走个来回的商队,也不敢捎人走一趟衡川外城。
越家的镇守地在西北,与上白隔得挺远。这些个少年郎平日里一门心思都埋在西北去了,还真没怎么关注过其他地方的事儿。
墙上烛火摇曳,照出了一屋子的面面相觑。
“可是,不是还有无位吗?”
还是越臣令脑子活乏,一下子就想到了可疑之处。
如今每一座城都设有无位,城与城之间的来往直接去找无位报个地名就行了,何必还废那老鼻子劲儿用腿从第四城走过去?
傻了不是?
老夫人一盆冷水泼了下来:“你们年纪小,不知道。无位这东西,是当今的王启用的。再往前个三十年,哪儿有这么方便的事儿?”
无位都是这二十年来才慢慢地在各个城门口出现的。王对上白一向敬之畏之,自然不可能把无位插到神的脚下。
“哦,原来是这样啊。”
几个人瞬间如醍醐灌顶,可惜地叹出声来。
未止挽笑一眼瞥过外头有些黑沉的夜色,没有说话。
夜色开始发起了凉,哪怕是这些生龙活虎的年轻人都有点困了,更别说上了年纪的老夫人。
把老夫人送回屋后,有下人领着未堇和未止两人往他们歇息的院落走去。
子时的三声钟响从璇椤极西的上白传了过来,哪怕远在最东的第二城,钟声依旧清脆悠远、似神语在耳。
“你说这‘进则迷失’,到底是怎么个迷失法?”
原来未堇只觉得上白麻烦,现在却觉得上白很是有趣。
“不知。”
未止声色悦耳,浅笑晏晏地温声回道。
引得未堇忍不住拧头回去对着他好一阵打量。
少年在她肆无忌惮的目光里依旧不曾有半分的不适或者不自在,眉眼笑色甚至跟他在泰和园杀人沾血的时候都没有分毫的差异。
她背起手笑眯眯地打趣道:“且不说上白城里的神是个什么模样,我瞧着这天底下就没有比你更有神样的人了。”
可怕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