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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小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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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怜。庇护。
以及信任。
未止要的是在上白城里,可以将生死交予对方的信任。
“我倒是忘了,你以前也是在父王跟前的人,对上白城里的情况了解得应该更深一些。”
看未止说上白凶险的时候,没有半分的游移不定,未堇一下子转过弯儿来。
“是。”
未止颔首。就连未堇都无法知悉上白城内的情况,如今没有权势在手的他自然也无从知晓。但是,任何一件东西,只要存在过、必然会留下痕迹,只不过常人不会把它们联系到一起罢了。
眼里流光微凝,未止似是回忆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长姐可还记得,在父王入上白时曾发生过一件事。”
一件轰动了整个帝都的事。
未止转身,穿过大敞的殿门、往九颐宫的方向遥遥地看去。
九颐宫?季知柔?未堇记得父王跟他的兄长只带了随身的侍从进了那上白城,而季知柔是季家的小姐,当时自然是留在帝都了……
她绞着眉头抠着脑袋又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回忆。
“我记得那个时候,季知柔才刚掌控监城司……”
监城司里汇集了整个十九城所有有重耳灵脉的人。
重耳,相传能听到世间一切的声音。不论多远的声音,只要有人耳、哪怕是别人的耳朵里听到的声音,重耳都能听到。
监城司便由此兴起,成了监听天下的权要之地。听说监城司成立之后,这刑狱司里的案件都少了大半。
季家虽然继承了重耳灵脉,但季知柔不巧,空有灵脉、并无重耳的能力。
一个普通人压在他们头顶上,监城司里那些个重耳,自然不服。
“季知柔成为一司之主后,监城司曾经发生过一场规模宏大的内乱。”
那一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外人自然无从知晓。帝都的人只看到第二天从里头清理出来的尸体,一具一具地被垒到早市门口,堆到最后、几乎已经有人那么高了。
未堇听说,那一晚,季知柔身边只有一个婢女。
自那以后,整个帝都,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季家女郎。
他们那时还未出生,这些都是从旁人的嘴里听来的。可这几句话,光是听着,便叫人心惊。
那一晚监城司里流出的血水,直到现在都还笼罩在帝都的上空、经久不散。
“那长姐可知道,内乱之后,季知柔去了哪里?”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庭院里新翻的花泥气随风荡来,吹起了未止的宽袖。
“难道,她去了上白?”
未堇头脑转得极快,瞬间把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少年回身望来,眼里笑意清浅。
“是。当时帝都的人只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尸体,谁都不知道,季知柔曾连夜去了上白。”
在以血腥手段镇压了叛乱之后,季知柔一身血衣从监城司的高阶上跑下。
一人一骑,冲入了上白城。
说到这里,未止忽然敛了眼里的笑色。
“世人皆以为,是季家家主将女儿送入宫内,才与父王有了接触。其实早在他们年少时,已然是一双不为人知的爱侣。”
“季知柔在那一晚之所以会冲入上白,正是因为我们的父王在上白城里陷入险境、危在旦夕。”
“哇~”
未堇听到这里,到底是没忍住,口漏惊讶啪啪啪地鼓起了掌来。
你想啊,一个妆面精致体态婀娜的世家贵女从地狱里杀出来,走到门口,手腕灵活一转翻剑将血拭到衣袖上。然后一个利落的翻身上马,冲去解救自己的爱人……
这样动人的爱情故事,她能听七天七夜!
“如果上白城内当真平安无忧,季知柔自然不会星夜前往。”
未止一句话打上尾音。
凉秦等人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了。
知柔夫人是贵家出身,美貌更是名动帝都。容貌不精、衣裳不美,就绝不会出现在人前。
这样一个惜貌如命的人却连血衣都不换,以这样一副污秽模样前去上白,足见当时局势的危急。
而且季知柔既然去过上白,那么她必然清楚上白城内的情形,那未楚自然也会知道……
总结下来,此去上白,对她们来说不知是不利、可说是相当不利。
“那看来确实是有必要去一趟越氏了。”
未堇悠悠地感慨了一句。
很多往事和隐情,他们年岁不够,是窥探不到的。
她忽然感觉,上白就像一个戴着面纱的美貌女郎。她们不知此人面善或恶,今日未止所言,正是为她们揭下了第一层面纱。而去越氏,不出意料,应该还能揭一层下来。
好家伙,大婚之夜的新郎官儿都没他们这么刺激。
“可别最后到了上白,神没看到,只看到一城的鬼。”
未堇一句打趣横空出世,倒是微微的缓和了殿内严肃的气氛。
听了未止这一席话,未堇已经对知柔夫人有了一个全新认识:又娇又美人又狠。直到下午她才发现,她认识得还不够透彻,这厮还是个疯子。
因为她‘又’点起了引魂香……
彼时未止回建章宫收拾东西去了,她吃完饭正在小憩。
然后一阵熟悉的拉扯感来了,她一睁眼,就见面前一个女官服制的人手里拿着一根引魂香。
女官没有青言的灵脉,自然也就看不见魂体模样的未堇,是以等了一会儿,确信未堇已经被引过来了,这才开口说话。
“夫人非常喜欢一个梳头婢,用了她整整三年。”
???
睡到一半被人强制叫到这犄角旮旯的未堇打了个哈欠,一脸迷惑。季知柔为何要让贴身女官引她到这儿,然后跟她说她很喜欢她的梳头婢??
女官顿了一顿,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今日夫人发现她胆大妄为,竟敢偷盗宫中物品,便要抓人好生地审上一审。可惜这梳头婢跑了。”
正说着,未堇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从一旁的路上跑过。
原来此处是泰和园,是从建章宫到毓宁宫的必经之地。九颐宫的女官特意寻了一个隐蔽的墙角点的香,所以她一时没有认出来。
有戏不看王八蛋。
引魂香的效用在一定的范围之内没有局限。
未堇就跟着往宫女跑过的那条道上走了过去。
角落里拿着香的女官分明看不到未堇,却诡异地扬起了笑。
“殿下可知,正是此人将引魂香说到了夫人跟前?”
女官的声音低沉诡异,几不可闻。整个人站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又恭敬地朝未堇的方向弯着腰。
这场面可说是十足的诡异。
什么意思?引魂香难道不是季知柔的主意?
等她再次回头看去时,女官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一柱引魂香燃着。原先小臂长的香被刻意拗断了,只留指节长的一段插在土里。
显然这次季知柔并不是想让她魂身分离,而是把她引出来、让她看一些东西。
“殿下!”
方才那跑过去的梳头宫女骤然一声惊呼。
殿下?
未堇循声顺着小径往外走去。
泰和花园的景致慢慢地在她的眼前豁开,石径转角、假山交掩处,那宫女正对着谁跪着细细哭诉。
那人侧对未堇,只看身形,是一个少年。
花园里美景抢眼,未堇悄无声息地从后方靠近。等近了些,才听清宫女的声音。
“求殿下救我!夫人她要杀我!求殿下施恩,救救我!我不能死,我还有阿姆,我不能死!以夫人的手段,她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知柔夫人的梳头宫女不知何故竟然求到了未止的身前,正死命地磕着头。
未止静静地看着她,面色柔软,眼生怜悯。
等宫女求哑了嗓子,少年倾身向前,将跪在花泥里脏了衣裳的宫女温柔扶起,安慰道。
“莫怕。”
宫女哆嗦着嘴唇,眼里陡然亮了,大喜道:“殿、殿下?”
她被季知柔吓得厉害,浑身的气力都没了。少年伸手来扶时、她腿一软一时竟没有成功起来。见此她也顾不得地上全是湿泥,赶紧拿手撑在泥里想起来,却感觉头上微动……
下一瞬,一阵剧痛猛地从她的脖颈处传来!
手里紧握着从宫女头上拔下的银簪,那面露慈悲的少年俯下身来,眼里有温软的流光闪动,又有怜惜和悲悯从他的眉眼中扭曲而出。
他说——
“这便是我施与你的恩惠。”
封住宫女嗓子和生命的银簪处,仍有大捧大捧的血从未止的掌中渗出,洇湿了他的袖边、又没入了泥中。
少年神色之间未有半分嫌恶,还是那般温润秀洁、光丽艳逸的模样。
……
所以,未堇总结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戏。
总得来说,就是街上有一个又疯又狠的美人突然拉起路边看戏的她,对她说:我给你看个好东西,然后‘啪’的一下,把她身边这位刚结盟的小伙伴的面具给扒了。
面具下面,是一个小疯子。
啧啧啧,她简直要被季知柔这体贴的离间行为感动哭了。
未堇没有忍住,无声地给了季知柔第二次掌声。
等她从‘感天动地’、‘泪流满面’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从自己的肉身里醒了过来。
脸上湿湿的,她伸手一抹。
嗬,她还真被感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