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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毒者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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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秦操劳了一宿,汇报完就被未堇赶回去休息了。等她醒来,就见一溜儿的宫人正捧着新的寝具笔墨屏风等物一直从未堇的私库流向了配殿。
她随手抓了个人一问,这才知道是三殿下要来毓宁宫‘小住’。
而这些器物摆件,自然都是未堇点的。
凉秦眼皮子还没撂下就知道这‘小住’二字水分有多深了,当下便急急地往主殿里走。
原本这事儿可重可轻。可等她看到最后那几名从私库出来的宫人时,面皮登时稳不住了。
她们端的那座香山子,方围一丈三尺,以沉香为山峦、香油作流水,间有城郭、屋宇、人偶。此物名贵,几乎可作藏品。
区区一个三殿下,如何配用此物?!
凉秦几乎是疾步冲到了未堇跟前。
“殿下怎可将那等贵重之物送与三殿下?”
彼时未堇正翻看着从刑狱司呈上来的供词,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些物件罢了。与其放在库房里积灰,不如好好地发挥一下它的用场。”
所谓金屋藏娇。
既有美人,也当有金屋才是。
未堇这模样瞧着就跟青楼里那些个见了美人就撒不开腿的败家子似的,油盐不进。
凉秦无奈,只能强迫自己说个更要紧的事儿缓解一下情绪。
“越氏回信了。”
“嗯?”未堇总算抬起了眼,却见凉秦的脸色甚是严肃。
“家主说,还请殿下务必尽快回一趟越氏。”
多的便没有了。
只短短的一句话,凉秦倒是把越氏家主的语气和郑重传了个十成十。
未堇神色稍定,心下了然。只怕这上白不简单,关于此行,外祖家一定有相当重要的东西需要当面交代给她。
可如今她的身子却又是这么个情况……她离不得青言,总不能贸然地把未止一起捎过去。
“去越氏的事,暂时先放一放。”说到正事,未堇总算认真了几分,“让未止过来不过是权宜之策。我这身子怕是轻易好不了了。从长远来看,还是得另寻一个可以定魂、身份低一些的人来,好随时放在身边。”
未堇行事虽不着调,可分寸还是有的。
她可以直接把未止接到毓宁宫,却不可贸然把人带去越氏。个中轻重,完全是两码事。
凉秦躬身应和道:“这几日奴会抓紧时间,先在帝都就近找一下是否有合适的人。”
说是这么说,可她们都知道,现在不比过去,灵脉枯竭的人愈发地多了。这几百年的时间里,是有不少新的灵脉出现,却也有更多的灵脉已然绝于人世……
譬如……命引师……
薄薄的纸片在未堇的指尖颤了颤,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在她失神的片刻间恍惚滑落。
“若是一时找不到能定魂的人呢?”
最好的情况便是能找到合适的人,放在未堇身边,未堇再去第二城越氏。可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才是。
纵然不愿去想这个结果,凉秦还是不得不出声问上这么一句。
一月为限,留给她们的时间并不多。
“要么,我就不去越氏;要么,我就带着未止一起去。”
端看未止此人如何,是否可信。
未堇淡淡地回道。
“殿下万万不可因为此事,就此放弃去越氏。”
一番衡量之后,凉秦咬了咬牙,还是劝说道。
越氏百年传承,手中不管是信息还是保命的底牌,绝对是不容小觑。去一趟越氏,对殿下的上白一行定然能有不可估量的益处。
“好。”
未堇还是懒散地倚在榻上,一头乌黑的长发裹着她薄薄瘦瘦的身子,一如她以前昏睡的模样,看着便叫人心疼。
好在,殿下病症好了、眼里的死气也散了……
她的小殿下,一定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才是。
女官吸了吸眼底的泪意,又做出了一副严肃的模样。
未堇将手里的几张制片递给了她。
“这是那宫女阿时的供词,你看看。”
凉秦昨晚带人去建章宫的时候就已经是子时了,过去一一审人查物,凌晨又来回禀未堇,时间短促、当时只是简单地审问了一下。
那宫女又死活不开口招认幕后之人。凉秦在天亮之后就直接把人交给了刑狱司。
敢谋害两位殿下的人,刑狱司自然不敢糊弄,赶紧上阵、拷问出具体的细节,将供词又抄了一份送到了毓宁宫。
跟凉秦先前回禀的几乎没有出入,但是……
——
烈日疏雨。日头还在人的头顶上晃眼呢,下头却又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浇在人的身上,凉意没有几分、只活着一身的汗气平添了身上的粘腻感。
刑狱司遣来送供词的人从正殿里退了出去,在雨里走了没两步,这雨势斗转,突然朝他泼了下来。
他一时狼狈只能就近找了个枝叶繁茂的树躲着,寻思着等有宫人经过叫人取把伞来。
不过宫人他是没等到,只看到远远地有一少年撑着伞从圆门走来。
这人眼前一亮,也顾不得雨,赶紧掐了笑脸迎了上去。
“奴见过三殿下。”
伞下的人正是未止。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重,面前这从雨里冲出来的奴才被浇得连眼睛都睁不大开了,还咧着嘴满脸兜着笑。
瞧服制,是刑狱司的人。
未止手执伞柄看着雨里一身狼狈的人,温和一笑。
“可是审出结果了?”
这奴才忙点了点头:“回三殿下,正是。那罪人一招,大人便即刻让奴才把供词送来。”
宫里头的风都吹得极快。这头未止还没正式迁入毓宁宫,那边厢满宫里耳目灵敏的人就已经得了消息。
三殿下攀上毓宁宫,嚯,以后这形势可就不好说了。
是以这些跟着风撒狗腿子的奴才,如今瞧着三殿下,脸皮褶子里的热切都恨不得堆得越高越好。
所以他就逮了这难得的机会,赶紧在三殿下面前露个脸。
——
主殿里凉秦拿着那份供词,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疑惑陡生。
“按这供词所写,那宫女下在三殿下茶里的只是迷药,而非毒药。”
那三殿下怎么会中毒?
“看来这局里还有其他人在掺和。”未堇由衷地轻叹出声,“倒是一场难得的好戏。”
她往窗外看去,见那撑伞的少年已经跟刑狱司的人说完了话,正缓缓地向正殿走来。
大雨浇湿了整座庭院,滚着雨珠的娇花细蕊,倒比寻常多了几分娇媚。墙角那长得肆意的树将花叶探到了窗前,挡去了着急的雨水,只留淅淅沥沥的水珠滚落。
……
是谁下的毒?
或者说,下毒之后,受益最大的会是谁?
未堇细细地想着,将宫里的人一个一个提出来、又一个一个排除,直到最后,一个最不可能却又获益最大的人清晰浮现……
“长姐。”
少年从雨里走来,停在外间,隔着透雕的落地罩向未堇见礼。
窗外雨声清冽,烈日灼灼,静了人心、又烫了人心。
一如此刻的未止。
弯着腰身的少年并未起身,只是以清润的声调说了起来。
“下毒的人,是阿止。”
未止的承认来得猝不及防。
未堇没有出声,只是支了自己的脑袋,笑着看着,就像对面垂檐上端坐的脊兽,好似这事儿与她没有什么相关似的。
倒是塌侧的凉秦云阅大大的吃了一惊,一瞬间竟没来得及管好自己的表情。
“昨晚阿止看到那引魂香,便知我手下的宫人出了内奸。是以在给长姐送出纸笺后,我对宫里的人也都有心提防。只是没想到内奸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再次下手,这才……”
可为什么要给自己下毒?
既然给毓宁宫传了消息,照理即使中了迷药,也只要安心等着毓宁宫派人过来就是。
凉秦拧着眉头,脸上的神情就差把这些疑惑刻在上头了。
未止再如何低微,也是天家的殿下。在这里,却也轮不到她一个毓宁宫的掌事女官开口质问。
所以未堇就替她把这两个问题问了出来。
外间的未止闻言却没有马上作答,只是等里头的气氛缓了缓,这才给出了一个让人震惊的答案。
“上白一行险恶非常,凭阿止一人之力、断然不可能保全自身。所以阿止下毒,是想求长姐垂怜、得长姐庇护。”
迷药总是没有剧毒来得深刻。
而且……
“阿止怕长姐亲近二哥未楚,届时与未楚联手……”
未堇久病,对宫里的许多事情没有那么清楚。此前她们跟知柔夫人那一派一直没有正面的利益冲突,所以二者之间少有往来。
季知柔野心勃勃,对神谕自然是势在必行。她们一定会出手铲除对手。
未止给自己下毒,就算没让毓宁宫跟季知柔翻脸、也能让未堇她们心生防备。
昨晚那样突然的情况下,能马上想到这些,再给自己下毒。
未止的机敏和果敢,可见一斑。不、不止,说着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跟平时一样,温温润润的,没有不安、没有无措。
果然啊,这天家,哪里有什么正常人。
未堇倒像是发现了什么瑰宝一样,放了一脸的笑意出来。
“行了,起吧。”
云阅云浮两人赶紧上前把人扶了起来。
“那现在怎么来坦白了?”
未堇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向外间走去。
此前那些,她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了。唯独这一点,她有些想不通。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使我继续让人去查毒药来源,也未必会查到你身上。而且这毒不是下在我身上的,我也未必会那么尽力去查。”
也就是说,未止就算不来坦白,也不差什么。
“不一样的。”少年的眼睛格外干净、不起澄澜,像是从未沾染人世的烟火和欲望。
未止站在未堇的视线所及之处,微微一笑。
“阿止贪婪,想再跟长姐求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