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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舌七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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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皎白,映出了未堇那张苍白的脸孔。
那是一张跟阿俗截然不同的面孔,是一张被小心看护着、像是从未大笑也从未大哭过的脸。
阿俗毫不客气地受了帝女未堇的大礼,又顾自嘀咕了起来。
“就算你设局把小言带走了,我也没有道理乖乖地坐在这儿让你杀。就算你安排了人,这么近的距离,以我的身手抓你做人质也很容易。所以……”
她的眼珠转了几转,显然她这等粗人跟未堇这等细人的脑子构成是不太一样的。她好一会儿才想通了未堇的下一步,然后忍不住双手击掌兴奋道:“威胁!你只要给我下个套,让我甘愿去死就行了。”
勘破了这一点,阿俗便拿了一双笑眼直直地朝未堇看来。
她是一眼便可看尽一生的命引师。
这一眼,足以让她看出未堇给她下了怎样的套。
只是这一眼她也不知从未堇身上看到了什么,忽然她笑脸一垮,摸着还摊在膝盖上的书叹出了沉重的一口气。
“唉……你们天家的人,一个一个的、披着那样好看的皮囊,脖子上不知是顶了个什么玩意儿,这么阴。”
说完她抱着还没看完的画工精美的图书五官拧做了一团、满脸悲痛。
“你竟然在我的春宫图里给我下套。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最新的画工最好的一本啊……”
面对先生那咬牙切齿、却半点不在重点上的低呼,未堇黑沉的眼中也不由得破出了一丝笑意:“阿堇知道先生喜欢张画手的春宫图,也知道先生必然会急着抢这最新的一期。所以我提前在书里种了寻踪。”
说着未堇垂眼理了理袖边,细心周到地解释着。
“您知道的,一旦被寻踪所附,您的行踪便如那盘上棋子、无处可藏。”
而阿俗的行踪一旦暴露,所有高门世族的贪欲和杀戮都会无休无止地朝她奔涌而去。即使她身边的那名少年再如何的厉害,也终究、只是一个人。
一个杀人瞬息之间,却不通人言、不懂人心的人。
“太狠了,你们真的是太狠了!”阿俗拧巴着脸,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赶紧又往后翻看了几页,“还好我看得快,马上就要看完了。”
终于草草地把最后的几页欣赏完毕,阿俗才悲痛地拾起了脸上的笑,认真地跟未堇打起了商量:“死便死吧。不过我怕疼,你可别拿你袖子里的匕首捅我。”
神色之间,不见任何怨恨或怒色。
对死生之事、竟是豁达至此。
像是有所感应似的,体内那种久病之后摧拉枯朽的疼痛在这一瞬间猛地席卷而来,未堇克制着、那孱弱的身子却还是禁不住地颤了一颤。
疼痛短促而又剧烈。
也就在这一刻,终于有恍惚从她标致的笑靥中探出。
“先生应当是恨极了我们吧。”
当年命引师的先祖以惊世之能辅佐她未氏一族登顶王座,开辟出这偌大的璇椤十九城。
几代功勋几代荣华,最后都在帝王的猜疑和忌惮中、尽数化作了这条只有尸骸和逃亡相伴的追杀之路。
而如今,只余她一人奔逃在世……
阿俗的眼睛还黏在手里的春宫图上,闻言认真地寻思了一会儿、而后轻轻一笑。
“恨的。”
两个字既轻又短。
坦荡极了。
在这一刻,未堇因病痛常年蹙起的眉头终于微微地舒展了开来。
“先生这样的坦诚,比起帝都的阴谋算计,倒是更让人束手无策。”
“是吗?”阿俗像是听到了什么赞赏似的,咧着一口白牙笑了起来,眼里清亮一片、直入人心。
——
亥时的三声钟响从西边传来的时候,未堇依旧坐在这张看命摊子前。而她面前这张小小的四方桌上,阿俗静静地趴在上头,已经没了呼吸。
只有一支曾经装有剧毒的玉瓶,倒在她的手边,已经空了。
未堇似乎还没有缓过神来,甚至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毒药递给先生、而先生又是什么时候断的呼吸。
青衣女婢从饭馆里寻了过来,正应着未堇的交代替旁边的老夫妻收拾着残局。
忽然,本已报过时辰的钟鸣再次响起。
当……当……当……
短暂而有力的钟鸣一声一声地从第十三城上白的方向连绵而来,喧嚷遮道的街巷一下子失了声。
而这悠远的钟声在三声之后却并未停止,反而是极有节律的响着、又响。直到七次钟鸣,天地再次归于寂静,而人心却再也无法沉寂。
七响……七响!整整七响啊!
激动与疯狂同时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嬉闹的稚童重又撒开了腿在一众热泪盈眶的大人堆儿里窜了起来,嘴里高声唱着流传了百年的童谣。
“上白有钟,无舌自鸣。三响报天时,五响警灾殃,七响降神谕~”
“喔~神要出来啦!神要出来啦!”
孩子虽然会唱,却并不理解里头的意思,抓了几个字眼就满大街地起着哄。
街上不知是哪个虔诚的信徒起了头,带着一片人呼啦啦地朝着上白城的方向遥遥地跪了下去,激动万分地磕起了头。
就连那青衣女婢都没有忍住快步地走了过来,满眼激动地看向了自家的主子。
无舌七响,位于第十三城上白的神域将会在一个月后大开。按照以往的惯例,天家所有的子女都将前往神域,面见神祇。而神谕所指,便是日后将要登临王座的明君。
“殿下,那您在一个月后、就可以见到神了吗?”
能够亲眼见到神,这是多大的荣光啊!
盈街走巷的欢呼声中,只有未堇静静地看着第十三城上白的方向,神色平静如同那台下看戏的人。
忽然有一阵稍重的晚风吹来,看命摊子上那杠布招在风里猎猎作响,连带着上头的‘看命’二字也跟着明灭不定地在灯光下闪烁着。
却没人注意。
未堇忽然在唇边挽出了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色,像是随意地沉声一叹。
“云阅,你可知道,在上白神出现以前,命引师也曾被世人奉做神明。”
可不知是从何时起,这十九城的人就慢慢地忘记了他们的神明……
信徒的喧嚣实在是吵,女婢云阅似是听到了什么,却又没有听清楚。
“殿下,您方才说了什么吗?”
未堇笑着摇了摇头,却不再说话。
“行了,既然一个月后要去上白请神谕,那我们也回宫去吧。”
要见神么,那自然得好好地准备准备。
——
幸好如今城与城之间来往方便,车夫连夜驾车,总算在第二天入夜时赶回了毓宁宫。
点灯的宫女们动作迅捷地从穿廊屋檐下走过。做工精巧的宫灯里,微弱的火苗欢快地晃起了柔韧的身子,把这毓宁宫照得通亮。
毓宁宫的女官凉秦早已得了消息,正带着未堇的另一女婢云浮在廊檐下恭候,屋里净手的热汤、可口的热食也早已备下。
未堇走下马车的时候扫了一眼,宫人脸上的神情都跟云阅一样,努力克制着、却还是难掩兴奋。唯独宫里资历最深、年岁最长的女官凉秦,面上不见半分欢喜。
“殿下,奴已将上白神域的一应信息整理成册,还请过目。”
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垫了垫肚子,未堇就翻阅起凉秦呈上来的几张纸,只有几张、显然相关的记载非常少。
“未氏王族传到如今,已有四世。而七响请神谕的规矩,便是从帝二世的时候定下来的规矩。”
如今在位的帝四世,正是未堇的父王。
所以迄今为止,入上白请神谕的事儿,掰手指头来回算也就三次。而历来开国的帝王都有个毛病,总忙着开疆扩土,对这些文书记载不大重视。所以这三次的上白之行,也几乎没什么正统的记载可查。
好在凉秦是宫里的老人儿,未堇的父王去上白请神谕的事儿她恰好经历过,还能回忆出些东西来。
“王在那时也不过是个少年,与至亲的兄长一起去了上白城。大概是半个月后,王独自一人手捧神谕走出了上白,至于另外一位……”
后头的话,凉秦没有在说出来。
未堇这会儿倒是依稀想起了早先听过的一些说法。
“那请回神谕的就是被神认可的、帝位的继承者。而没有回来的天家子女,则是被留在上白服侍神明去了。”
所谓以身侍神……
这说法寻常百姓兴许不会想什么,那些个信徒估计还会为王族能留在上白服侍神明而高兴。可王权争夺下,真的有这样简单的事吗?
未堇就着现有的信息,开始细细地琢磨了起来。
明火敞亮的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静静的。
云阅云浮经历不多,只听了一耳朵的糊涂。可从她们的眼神也能看出,她们相当不解,不解为什么对于见神这样的喜事,殿下和凉秦女官会是这种反应。
还是凉秦再次打破了寂静。
“此次上白之行,吉凶未定。眼下这一月之期,殿下还当多做准备、尽可能地摸清上白城中的门道才是。”
她们在宫里尚且找不到什么有用的记载,那这天底下还能有哪儿会有上白的信息?
第十三城上白是在帝二世时被纳入璇椤版图的,至今已有百年……这么说来,那些个传承百年的世族里,指不定会有跟上白有关的记录。
“百年世族、家学久远……”
未堇眼睛登时一亮,忙吩咐凉秦。
“你得空给越氏递个信,问问他们那里有没有上白的相关信息。”
越氏正是未堇的外祖家。要说这十九城除了天家以外传承最久的,莫过于第二城越氏了。
巧了不是。
且等等看越氏的回信,若上白凶险,她便多多准备些保命的东西;若上白不险,那自然最好。
见时辰不早了,未堇伸了个懒腰就准备洗漱就寝。
凉秦是个操心的老妈子,领了命就赶紧退出去准备联系越氏了,只留云阅云浮两人在殿里伺候。
云阅不比云浮沉稳,憋到这里,终于没有忍住好奇地问出了声。
“殿下,为什么您跟凉秦姑姑的反应……”她纠结了一下,后头的话又不太敢说、只蚊子似的咬着,“就跟去上白会死人一样?”
未堇懒腰刚伸到一半,身子骨被扯得十分舒爽,闻言便噙着笑眼耐心地解释道:“因为,在见到神以前,你家主子我得先从人的手里活下来啊。”
神谕事关王座,对王位势在必得的人,怎么可能任由旁人跟他抢王座。
最保险的,自然是先把竞争者踢出局。
所以尽管上白城内的局势还未定,请神谕也得等到一个月之后。可他们这四个兄弟姐妹之间的生死局,从无舌七响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