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世》檀韶

1、奉命诛杀

　　“外祖父，一个好端端的人会突然魂位不稳吗？”

　　未堇蹲在火盆边儿上伸手烤着火，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旁边那须发皆白但精神颇好的越审己听到这个问题后，猛地抄起手边的冷茶一盏灌下：“每个人的魂体自然跟自己的肉身是最契合的。”

　　背身蹲着的未堇没有注意到老者的异样，只喃喃地嘀咕出心中盘踞已久的困惑。

　　“可我为何会在半年前突然被医正诊断出魂位不稳的毛病？”

　　魂位不稳嘛，就是说一个人的魂跟肉身不契合，有点刺激就容易让自己的魂体从肉身里逸出。

　　听着外祖父的意思，不就是说正常人都是契合的，压根儿不会出现这种事。

　　背后越审己那粗犷又锋利的下颌又无意识地绷了起来，分明是在跟自己的亲外孙女闲聊，他却一直呈现出坐立不安的状态。

　　这不，说话都开始紧巴巴地打起了官腔了。

　　“据臣所知，这世间只有灵魂互换后，才会出现魂体与肉身不合的情况……”

　　“啊？”

　　未堇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从火盆边儿上转过身来，笑意都怔在了脸上。

　　还不等她消化掉灵魂互换这四个字，越审己却突然两膝盖重重地抢到了地上！

　　“是堇丫头算计了先生，老臣在此替堇丫头向先生请罪！”

　　这一跪那可真是使不得，未堇一惊赶紧上去要把人扶起来，却根本无法撼动一具健壮的身子。

　　“成，那您让我先琢磨琢磨。”

　　见越审己这满脸愧色堆积、立誓不起的架势，未堇也不勉强。

　　此间简陋，连火烛都比不得帝都的亮堂。昏暗的屋子外头，及膝的杂草在广袤的夜空下肆意地跑着。

　　火盆里木柴的焰火在未堇仍微微笑着的眼中窜着，又沉默着。

　　听越审己的意思，是真正的未堇算计了她，跟她换了魂。

　　那么换魂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如果她不是未堇的话，那她又是谁？

　　她记得魂位不稳是半年前、大概七月时发生的事。而换魂一事，必然是在魂位不稳之前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在那之前，‘她’做了什么？

　　对了，那个时候，‘她’去临照‘杀’了个人……

　　——

　　七月里暑气大盛，入夜后倒是多了几分凉意。等那戌时的三声钟鸣一过，热闹便从屋舍里走了出来，一群一群地在街边逛着。

　　在灯火更加浓郁的时候，未堇戴着兜帽往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算命摊子走了过去。

　　□□摊子的少女正捧着书跟蹲在旁边的一个少年认真地探讨着。

　　“你看这个姿势怎么样？我摸着你的腰比其他男人的软，这种高难度的姿势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阿俗捧在手里的是一本春宫图。

　　瞧少年那懵懂如幼兽的眼神便知他什么也不懂，见阿俗笑了，他便跟着点了点头，浑然不知自己应下了什么牛鬼蛇神的玩意儿。

　　少年看似单薄，感知却极为敏锐。在未堇走近的一瞬间眼尾的余光便剐了过来，在她的身上定了定这才转身跃到了后方的墙头上，好让阿俗招待客人。

　　未堇在小板凳上端方坐下，缓缓开口。分明是少女的音色，出声却甚是寡淡，没有半分起伏。
　　“请问先生可否为我看上一命？”

　　阿俗面不改色地春宫图一合，揣了笑意伸了好大一个懒腰，这才拖着困倦的哈欠尾音回道：“成，你想看什么？”

　　尽管被宽大的兜帽挡了脸，未堇依然礼数使然地微微笑着。

　　“我想杀一个人。”

　　她这话一出，阿俗脸上还有些闲散的笑意一滞，像是被噎到了一样。

　　试问哪个正常人会跑到算命摊子前跟人说要杀人的？

　　咋？

　　杀个人还得跟出征一样先测个吉凶？不吉就不杀了是吧？

　　“但是此人身负一种罕见的灵脉。”未堇看着阿俗，不急不慢地接着道，“拥有这种灵脉的人，一眼便可看尽他人的一生。无论是我还是我安排的人，只要被她看上一眼，就能轻易看出我准备的所有杀招。而且，此人身边有一名少年，对杀气极为敏感，没有任何一个对她心怀杀意的人能够靠近她。”

　　然后，未堇声音淡淡、不疾不徐地问出了最后一句。

　　“敢问先生，我要如何、才能杀掉此人？”

　　未堇腰身笔直，笑意清浅地直视着近在咫尺的阿俗。

　　旁边的馄饨摊儿上不知何故起了争执，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嘴皮上耍起了拳头。

　　距未堇她们也就几步远，那争吵传到这里，又夹着尾巴绕过她们向更远的地方传去。

　　“啊……”阿俗好像还真就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一想，然后笑眯眯地说道，“那看来，直接动手的话，应该是没戏的。”

　　“是。此前也有不少权豪势要之人来请过这位先生，最后派出去的人、却无一能回。”

　　未堇虽用的是个请字，但到底是请还是杀，只怕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如此厉害的人，自己得不到、那自然也不能让旁的人得到。

　　阿俗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从未堇的角度琢磨了起来。

　　“既然不能直接下手，那就先想法子把那个少年引开呗。”

　　这头她话音还没掉干净呢，旁边突然‘哐！’的好大一声！

　　显然耍嘴皮子不够痛快，这些人开始干起来了。桌腿凳脚并着人都开始乱了套了。

　　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人会点功夫，在人群里抓了筷子乱刺。场面混乱中，竟有两根筷子射了出来，刀子似的往这边刺来！

　　速度之快防不胜防！

　　眼看就要扎到算命摊子这儿了，未堇两人却是半点没有避让的意思。

　　倒是蹲在墙上那看似无害的少年反应惊人，几乎瞬息而至、一把截住了那两根裹了杀气的筷子然后狠狠的拗断！

　　而后冲着人群牙齿一呲，从喉间发出了一道极具震慑性的兽吼。

　　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这场突如其来的闹事就充分地开始展示起它的魔幻性。几乎就在少年现身的下一刻，城卫营里的人就忽然出现开始抓捕相关人员。

　　快到就好像是一早就知道会有人闹事，专门蹲在这儿就为了抓某个人似的。

　　少年涉世未深，连人话都听不大懂几句，对这突然冒出来要抓他的一群人自然也不理解，下意识地呲着牙反手就想把这群人打趴下。

　　关键时候，还是阿俗开口把人给安抚住了。

　　“小言，你跟他们走一趟吧，会没事的。”

　　名唤小言的少年狐疑地看了眼坐在阿俗对面的未堇，见阿俗还是不端不正地坐在那儿、静静地朝他笑着，跟平时一样，便收了一身的刺不再反抗。

　　尽管凭他的身手，即使倾尽整个城卫营也无法抓住他。

　　馄饨摊上的闹事便这么了了。

　　见少年被带走，反而是卖馄饨的那对老夫妻忧色更重，来不及收拾狼藉就先问道：“小言这孩子，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啊？”

　　老夫妻都是本分人，见着官儿连喘气都要收上一收。如今见小言被城卫营的人带走，自然觉得是天大的事儿，一时担心得不行。

　　“无妨，不会有什么事的。您也不用收拾了，先清点一下损失。”阿俗宽慰一笑，而后意味深长地指着未堇冲那对老夫妻说，“清点完找她，她会全数赔偿给您。这些破掉的东西，等会儿也会有人过来替您收拾。”

　　老夫妻自然不明白这地痞流氓闹事为何要向未堇索赔，只惯性地把苦往自个儿肚子里咽。

　　“不不不，怎么能跟这位小姐要钱……”

　　到这儿，未堇这才伸手摘去了头上的兜帽，也没解释什么，只是对着老夫妻淡淡一笑。

　　“您先做清算吧，过会儿我派人过来处理。”

　　未堇笑得端方，声音不响却深显威仪。

　　那对老夫妻越来越糊涂，见她通身的气派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讷讷地应了开始清算亏损。

　　露了脸，便该正式地向先生问候了。

　　未堇从小凳上起身，移步到旁、敛襟下腰，仪态端方地向阿俗行下大礼。

　　而后缓缓抬头，乌黑的眼中沉着势在必得的微光，一字一句、出声定定。

　　“阿堇奉命，前来诛杀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