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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叶泽越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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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堇的嘴巴就是个满地跑的、栓不住。
未止倒是笑色不改、从容自如地接过了她的戏语。
“多谢长姐赞赏。”
“嗯,像我这么真实不作伪的赞赏已经很少了,你要好好珍惜啊。”
面色认真地拍了拍未止的肩膀,未堇一声大笑提脚迈入了小院。
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揪着那‘进则迷失’四个字好生地去藏书小楼多翻几遍资料,或者干脆两个人促膝夜谈,看能不能商量个什么东西出来,或者摸出个对策也好啊!
可惜经历此情此景的两个人,都不太正常。
两人被安排在一个院子里,云阅已经提前过来把他们的房间收拾好了,洗漱的热水也备下了。
心很大的未堇进屋洗完就挨着枕头睡着了,适应性强得让云阅咋舌。
以前病怏怏的未堇在病床上睡得太多,导致她总是很难入睡;没成想殿下病体才刚有起色,连习性都变了样。
——
此时距离启程上白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
越氏一大家子吃了个热热闹闹的早饭后,越怀珣就带先带着未堇去了越氏的祠堂。
未堇恭敬地跪拜上香,等越氏的老祖宗都见过未堇之后,又被引到了祠堂旁边的一件屋舍里。
她一抬眼,迎面一股肃杀壮烈之气便刹时夺去了她的呼吸!
只见四面通风的房间内,整齐地罗列着数十排比人还高的格物架。架子上的每一个小格里都小心地存放着一个破损的子偶。
几名小子正仔细地擦拭着架子和子偶,见两人进来,也只是简单地见了礼,没有出声、也完全没有在外头见到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未堇跟着越怀珣从两排架子的中间穿行而过,就像是越氏百年的历史从她的眼前厮杀而过一样。
他们进门时入目的还是时新的子偶,用料顶尖、工艺精湛。
随着两人步子的深入,这一排排的子偶也肉眼可见地变老、变旧、变陋。唯一没变的,就是这房间里的子偶,没有一个是完好无损的……
“子偶与母偶生息相关。若是母偶受到损伤,子偶也会马上有所反应……”
未堇无声地启声嘀咕着子母偶之间的关联。
再看这一排排缺胳臂断脖子的子偶,便觉得光看着便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今的第二城越氏,看着自然是百年荣光、功名赫赫、令人艳羡。而这背后的代价,便是战场上那些断肢头颅洒了满地的母偶。
等母偶失效,再上战场的,就只能是人了……
而越氏的子孙,供奉着越家的先辈、也供奉着与先辈同生共死的子偶。然后一代又一代地怀揣着热血和壮志带着各自的母偶远赴西北,直到母偶跟人、都深埋边疆。
这是跟帝都那些鲜花着锦的繁荣截然不同的信仰……
是未堇十七年病榻缠绵、阴谋算计中,不曾见过的情感。
越氏……第二城越氏……
真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呢。
两人的步伐从后门穿出,走在前方的越怀珣转过头来,却见未堇还是浅浅地笑着,眼中清明一片,不由得微惊。
他年纪轻轻便能接掌越氏乃至整个第二城,城府自然非同一般。可即便如此,他幼时第一次被祖母带着从这间子偶堂走过时,笑着进却没法笑着出。
“我还记得臣令第一次从子偶堂走过的时候,是哭着鼻子走出来的。”
彩绘的梁枋下光色艳丽,未堇不禁眯了眯笑眼,开起了玩笑。
“他不会就是站在我们现在的位置,然后捏着拳头红则着泪眼说以后一定要像先辈一样报效家国吧?”
看越臣令那小子不爱读书的性子,就知道他不是个会被书上的英雄打动的人了。
越怀珣点了点头,笑色温和:“是这样。越家的那些个小子们,从这子偶堂走上一遭,便都是这副模样。”
而未堇是唯一一个笑着进去、又笑着出来,像是丝毫没有触动的人。
大抵是女儿家的缘故吧……
越怀珣回身无奈地笑了笑。
也罢。能无忧无虑地一直下去也好。家家国国,合该由他们这些儿郎去操心。越家唯一的小妹,便站在他们身后、由他们护着宠着便好。
“走吧,想来三殿下已经在小书房久等了。”
说罢,越怀珣又带着她在小径回廊里走动了起来。
小书房就在藏书小楼旁边,离这儿倒是不远。
祠堂那里未止不便过去,在用完早膳之后便先来小书房了。
说是小书房,其实屋子也很是宽阔。左边的里间用几折纱织屏风隔开了,屋角的仙鹤炉里不知什么香正在袅袅地突出香气。
未堇一眼扫过去,透过屏风隐约地看到里头有人在躺着,像是在睡觉。
屋子正中突兀地摆了张桌子,不像是书房原来的摆设,倒像是后头搬进来的。此刻未止正站在那张桌子边上细细地看着什么。
“在看什么?”
未堇还没走近,先行问道。
“长姐。”未止抬手制止了越怀珣的见礼,转而温声解释道,“是上白城的沙盘。”
上白的沙盘?
未堇快步上前,果然看到沙盘东面的城门上写了两个小小的字——上白。而沙盘里还放置了几个尺寸格外小的子偶,大概只有指甲大小。
这一通看下来,到现在未堇自然不会真的以为屏风后面的人是在睡觉了。
他们此刻正在施展附偶,而且是越氏独有的那种。外头的人能把眼耳鼻喉附到母偶身上已是惊奇,而越氏这种要操控母偶上阵杀敌的自然更为精妙。
越家可以直接把自己的魂体附到母偶身上。这样只要把母偶做成真人模样,让越氏的人把自己的魂体附到上头,母偶便能像真人一样持刀拿剑。
这便是附偶中最难的附魂,非越家一脉不能施展。
而且几百年的技艺沉淀下来,如今越氏做出来的母偶几乎可以跟真人一样了,甚至在很多体能击打方面比人更卓越。
“所以越家早就派人去摸上白的情况了?”
未堇瞬间明白了小书房里的情况。
可为什么?
越氏跟上白一向都没什么关系来往,也没有田产商铺在上白,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派人去查上白?
听到未堇的嘀咕,那身形颀长的少年家主回身望来,眸光细碎而柔和,像极了之前未堇用子母偶看到的那条不尽江。
润物无声。
又撼动人心。
未堇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那一贯凉薄的身子里滚滚地烧了起来。
她竭力克制着,可皮下的骨血却还是随着她脑中出现的那个答案开始不断地尖叫着、沸腾着!……
“原来是我啊。”
片刻的凝滞后,未堇重又弯眼笑了起来。
越氏和上白之间以前自然是没有联系的。可自从越柠生下她以后,便有了。
越怀珣点头跟两人解释起了当中的来龙去脉。
“当年越柠姑姑入宫后,祖父和祖母就考虑到了日后子嗣的问题。我们都知道,天家的殿下都要去上白走一遭,可每次请回神谕的却只有一个。”
他的视线落在上白的沙盘上,似乎想起了当年祖父布置这些时说的话:
‘侍神的尊荣我们越家不稀罕、神谕所指的王座我们也不需要,只要柠柠的孩子能平安地从上白回来,就足够了。’
“所以在母亲入宫以后,祖父就安排了这里的一切。先把母偶送到上白城,然后让你们在这里施展附魂操控母偶进入上白?”
“对。上白城内局势不明,就算是祖父也不敢贸然让人直接进去。用附魂的方式,既可以探出上白的深浅,也不会造成伤亡。”
即使越家人在城中遇到什么危险,只要马上取消附魂就可以立刻让魂体回到肉身当中。
这是越氏最擅长、也是最安全的一种方法。
而沙盘里的那些个完好无损的子偶也可以证明一切。
这么看来,所谓的上白凶险,险的真的只是他们这几个天家人的野心和算计?
不对,未堇看着非常空白几乎没有做出什么地标的沙盘,有了个疑惑。
“这些是从母亲入宫开始准备的,我如今都已经十七岁了。怎么这个沙盘会这么空?是里面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吗?”
普通沙盘所有的地形、山水、房舍标注,这个几乎都没有,整座城里就只有零星的几个标志。最显眼的也就是城西的上白神殿了。
是上白本来就这么空还是?
这明显问到了难处,就连越怀珣都露出了难色,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不是空白?”未堇惊疑地同未止对视了一眼,接着道,“按理来说,即便没有查到什么东西,一座城的地形街道也应该是可以看到的才对。”
越氏这样的势力,用二十年的时间渗透一个上白城,最后却连沙盘都没法呈现?
越怀珣从桌边拿出一本记录册,上面记录所有去过上白的人回来说的话。然后把这本记录册递给了未堇两人,示意他们翻看。
两人一打开,只见每一页上都记着去上白的人、回来的日期、回来之后说过的话。
再仔细看他们说的话,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竟然基本都是三个字:不知道、不清楚、看不清、很混乱……
越怀珣沉声总结。
“他们回来之后,几乎没有一个人说得清上白城里的情况。甚至连最基本的地图绘制,他们也只能说出几个最明显的地标。”
“所有回来的人都说,那是一座活城……”
“一座,进则迷失的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