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世》檀韶

12、亲去上白

　　“进则迷失……”

　　未堇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兜兜转转的，原来他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所谓的——进则迷失。

　　她戳了戳沙盘里的一个子偶，笑着道：“所以从帝二世一直到如今，都差不多三百年了，这座上白城竟然还一直维持着原先的状态……”

　　那天在藏书小楼里听外祖母讲上白的历史，就像是在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一样，还没有什么真实感。

　　而如今亲手握着这本记录册，倒是再真实不过了。

　　“你怎么看？”

　　把手里的记录册给了未止，未堇见他看得认真，便问了一句。

　　未止又仔细地翻看了一遍，随后指着上头的笔记说道：“看这些字迹。”

　　“嗯？”未堇凑过去跟着未止的示意又仔细地审视了一遍上头的字，不过这次不再是惊讶于它的内容、而是看这些人的字体笔触。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它们所表达的内容非常混乱，但这些字都非常的端正秀雅，几乎没有潦草急促的痕迹……

　　若不看意思，只看形体，倒像是这些少年正心平气和地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似的。

　　“他们是一回来就写下这些，还是稍作休息后才写的这些？”

　　未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地摩挲着。

　　这么快就能注意到这样不起眼的细节……

　　帝三子未止……

　　越怀珣眼中暗光闪过，面不改色地笑着回道：“都是一回来就写下的。”

　　所以这些平和的笔迹，并不是发生了什么冲击之后等平复了心情才写的。

　　这也就是说……

　　“他们在上白城里虽然感觉混乱、摸不清状况，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对他们产生威胁。”未堇注意到笔迹的怪异之处后，就明白未止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了，“知道是进则迷失的活城，还能让身处其中的人能够放平心态。看来这座城里不只没有危险，还非常的和乐。”

　　这上白，倒不愧是神的地盘啊。

　　已经被挑起了兴趣的未堇回头又毫不吝啬地大大地对着未止吹捧了一番：“我们阿止不只脸绝，脑子也绝啊！”

　　言说间还亲昵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未止看着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挨得太近的未堇，照旧是温声回道：“长姐过誉。”

　　将两人你来我往的互动和默契纳入眼中，越怀珣适时地插话进来，吸引了未堇的注意力。

　　“我们在上白城中还留了一些品质俱佳的母偶，小堇若是好奇，不妨亲自去上白看一看。”

　　“表哥的意思是让我用附魂去上白？”未堇顺着他的示意看去，看到了沙盘上放置的那些个子偶，“可外祖父不是不准我用附偶吗？”

　　“以前你魂体有恙，自然是不行的。如今你魂体健全，就可以附魂了。”越怀珣解释着，又补充道，“魂位不稳并不会影响附偶。”

　　那这就更有意思了。

　　被禁了十七年，现在突然解禁。未堇的玩心瞬间就被勾起来了，不过说到魂位不稳，她还得问上一句。

　　“表哥可知道我为何会突然魂位不稳？”

　　研究魂术的人太难找了，越家深谙附魂之道，想来对魂术多少还是会有些研究的。

　　可惜此事，越怀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再说话时、语气里已经染了些不易察觉的落寞。

　　“留在第二城的越家族人，附魂的经验大多不深。你若想知道此事，只怕还得去一趟荆帝原，让祖父他们看看，兴许能说出一二。”

　　在荆帝原镇守边疆的越家长辈，才是实打实地每天跟附魂打交道的人。到底不是他们这些在本家被呵护着、用子母偶玩耍的公子哥儿能比拟的。

　　“成。”未堇把这事儿给记下了。看来以后什么时候有空了，得去一趟荆帝原才行，刚好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族里的长辈了。

　　让未堇亲自附魂去上白之事，越怀珣早有准备，等未堇在榻上躺下后，便细细地跟她叮嘱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

　　而后转身对未止躬身提议道：“殿下的灵脉青言对附魂一事有克制，还请殿下先到院中等候。”

　　附魂要的就是魂体离身，未止这种能定魂的人在旁边，那自然就无法施展附魂了。

　　未止倒是没有异议，颔首走了出去。

　　越怀珣从沙盘里拿起一个子偶放到了未堇手中，叮嘱道：“握住子偶，屏气凝神。只要用心感受母偶所在，便可附魂到母偶的身上。”

　　传闻中越家独门的附魂，对越家人来说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好。”

　　未堇合上双眼，开始感应手中这个子偶所对应的母偶……

　　——

　　“这是一座活城，谁都出不去。”

　　面容枯黄的少女蜷缩在墙角，怔怔地回想着前几日她问路时那老伯的反应。分明说着可怕的话，那老伯的脸上却洋溢着奇异的安宁和满足。

　　仔细一想，这座叫上白的城处处都透着古怪。城门大开却没有守卫、也没有客栈、街坊邻居之间来往还有些奇怪的生疏感……

　　而且最诡异的是，她每天醒来都找不到自己在哪儿……

　　尽管她后来害怕又把自己弄丢了，在入夜前用了各种方法不让自己睡着，第二天她还是会在全然陌生的地方醒来。

　　少女此刻却是连害怕的情绪都没了，只是茫然地直视着前方。

　　一阵又一阵的焚风兜头浇下，将少女身上有些显小的发白衣裳从上到下灌了个彻底。

　　尽管懵得厉害，少女的两只手还是死死死死地抓着身边那具跟真人一模一样的人偶。

　　她的手指直接都已经僵硬发青了，竟是不知道抓了多久！

　　她听到了，她听到了，她听到这具木偶会活过来。也听到那个叫未堇的人，会把她从这个奇怪的地方带出去。

　　所以她一直抓着这个木偶，死死地抓着、一直抓着……哪怕再把自己弄丢，也不能弄丢这个木偶……

　　她想、那个叫未堇的人应该快来了……

　　少女倚在墙角，眼里的泪花都已经干涸了。

　　这个角落人迹罕至，然而少女的耳边却挤满了声音——那些，从这一刻乃至很久很久以前留存在这块土地上的声音……偶尔运气好的时候，她还能听到一些这里即将会响起的、属于未来的声音……

　　渐渐地，饥饿和困倦吞噬了她仅剩的意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属于现在的声音终于出现在了少女的耳中。

　　来了！

　　来了！！

　　少女猛地一个机灵像是害怕似的两腿一蹬滑到了旁边，却又时刻小心地注意着那具正在‘苏醒’的人偶。

　　这具人偶以黑木所制，体表微热、可乱真人。木制人偶轻巧，方便携带，所以越氏当年投放到上白的几乎都是木制人偶。它们的缺点也非常明显，怕水。

　　未堇刚一睁眼，就见昏暗的小巷里，一个衣衫褴褛的丫头正奇怪地盯着她。面色黄瘦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吃上东西了，脏污的脸上倒是长了一双灵动的杏眼。

　　明明怯生生的，却还是一直偷偷地注意着她。未堇兴致一下就上来了。

　　“你认识我？”

　　少女抱着膝盖缩着头，半晌才摇了摇头。

　　神色之间并不自然，叫人一眼就看穿了她在说谎。

　　未堇也不计较，笑眯眯地走到她的面前，见她又跟兔子一样缩得更小了，忍不住逗道：“说吧，怎么认识我的？”

　　她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最后还是微微地摇了摇头：“婆婆说，不、不可以跟别人说……”

　　“嗯，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嘛，我理解。”

　　未堇点了点头，也不勉强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故意做出要走的架势。

　　果然，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紧张她的少女马上不缩了，低着头站起来就想跟着未堇走。

　　可未堇又没真走，反倒是转过身一脸兴味地看着她。

　　这女孩登时就羞红了脸，尽管被一脸的黑灰遮着未堇也没看出来。

　　“行了，不逗你了，你叫什么？”

　　这么怯生生的人，未堇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不得不说，这上白城真是有意思。

　　女孩小心抱着自己寡瘦的包袱，闻言一字一句认真地回道：“淮归。我，我叫、淮归。”

　　说着还伸出手来在空中给未堇比划了一下是哪两个字。

　　淮归很瘦很小，比不得未堇的身量，这会儿一笔一划在未堇身前认真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手上的动作也跟她的人一样、慢慢钝钝的。

　　“淮、归。”

　　未堇也认真地念着少女的名字，而后徐缓又温柔地笑了起来。

　　被叫到名字的少女眼睛一亮，用力地点了下头：“嗯，我叫、淮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