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唱给神明的祭歌 人间清醒刘 ...
-
荒野,漆黑一片,银河接地,天星如坠。
少年持一枚铜镜行在草木之间,复轻盈下跪,汲取兰草之露。这露水映着月色之明,滑落铜鉴,却远不及少年一双纯净的眼眸熠熠生辉。
他似乎有些苦恼,自言自语道:“这明水无味,…当真会喜欢吗?”
殷子乙正要细听,这奇异的景象却如潮水般从眼前退去,少年含糊的话语并野兽的嘶鸣一道在耳边消散了。
屏幕里,沈瘦约仍在以一种柔婉佶屈的奇异唱腔哼吟,黑暗的舞台上,只一束追光照在他身上,少年的意态端庄且恭敬,和幻象中的身影渐渐重合。
听众无不陷入一阵静默,台下的评委、选手,并殷子乙身边准备室的工作人员和训练生,都神色恍惚,如痴如梦。
殷子乙心头突然涌起莫名其妙的烦躁,他不知怎么的想:
这首歌本来应该是只给我唱的。
下一秒,他又骤然清醒,甚至生出一丝警惕。
殷子乙看了一眼,身边那位原本摩拳擦掌等待上场的训练生,从沈瘦约开口之时就没变换过姿势,此刻正劈着一字马,表情却是有些忐忑和虔诚,好像正处在某种仪式之中。乍一看,好笑之中又令人毛骨悚然。
沈瘦约还在哼唱,这一次殷子乙凝神细听,却渐渐听出了关窍。
这首被介绍为《无题》的清唱曲,只在宫商角徵羽五音之间盘桓,又不断变调,因此让人感觉清婉回环,竟有盘旋无止境、生生不息之感。应当是首仿古定音而作的曲子。
他再细听,又似乎从那模棱的吐字中辨认出一点接近闽南语方言的音调:
“土方……草木归起……”
沈瘦约收了音,庄而重之地在地上行了个拜礼。
一瞬间灯光大作,舞台被重新点亮,众人才如梦初醒地开始鼓掌。
殷子乙却还在凝思:“土方……草木归?怎么有些耳熟……”
屏幕里,音乐导师陆砺峰却拿起话筒,一反常态地激动说:“这是你原创的曲目吗?这个风格……你的老师是不是钟吕?”
原本安静的选手席闻言又发出一片喧哗之声。钟吕是一位民乐世家出身的作曲家,已年过六旬,曾为国家电视台《故宫》系列纪录片配乐,用编钟、古琴等民乐器重现失落的文明,被誉为一代音乐文脉的传承者,在乐坛几乎是传奇式的人物。
如果沈瘦约真是钟吕的弟子……选手们对视了一眼,透露出同一个意思:他来参加这个节目干嘛?
沈瘦约却摇摇头说:“我没有老师。”
陆砺峰面露明显的惊讶,他飞快地翻了翻沈瘦约薄薄的两页报名表,上面只有些基本信息,甚至连音乐相关经历都没有,他一时语塞。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沈瘦约坦然地站在台上,本该发问的音乐导师陆砺峰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说唱导师Feat偷偷戳了一下坐在最中间的当红偶像孟寒衣,孟寒衣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拿起麦来救场:
“Feat一直向我称赞你的声音,你打动了我们,能为我们介绍一下这首曲子的创作动机吗?”
沈瘦约看向Feat,这个被队友暴露了的好心人正眯起眼假装桀骜,他冲Feat点点头:
“谢谢Feat,这首曲子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它其实只是一段有规章的旋律。我猜想,大概是一首祭祀之歌。”
与此同时,殷子乙也终于想起来了。
并不是“土方”,他对闽南语的不熟悉造成了误解,让他的思路一直在工程、建筑那边打转,更何况,那首歌的歌词可能也并非闽南语,而是更为古老的语言。
沈瘦约真正唱的应当是:
土反其宅,
水归其壑,
昆虫毋作,
草木归其泽!
如果殷子乙没记错的话,这正是《伊耆氏腊辞》的内容,《文心雕龙》记载“昔伊耆始蜡,以祭八神”,说得便是这首歌。按照东汉经师郑玄的说法,伊耆氏是古天子之号,后人推测是指神农氏。而这首歌,便是由神农氏的部落后人在每年一次祭祀万物的大典上歌唱:
“让天上的风沙不起,回到土壤之中;
让奔流的洪水停息,回到深谷之内;
啃食庄稼的害虫不要滋生,野草灌木只在沼泽之内生长!”
这是虔诚的人唱给他们的神明听的,却出现在了这里。
殷子乙心中再次莫名涌起了一阵烦躁,感觉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幻觉、集体失神、祭祀之歌。
一切疑点集中在屏幕中白衣少年之上。
殷子乙提起笔记录,未提防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他立马嫌弃地后退一步,面前果然出现了刘善财那张大脸。
他有时候觉得刘善财的阴魂不散也很可疑:儿时邻居、中学同班、大学同系……
刘善财丝毫没有察觉,又或者他早已习惯了殷子乙这个怀疑主义者:
“怎么样?观察的怎么样?”
指的显然是沈瘦约。
殷子乙拿着本子往外走,避开身边选管同事和选手们的视线:
“出去说。”
他记得刘善财有个制片人的小隔间。
刘善财缀在后面:“慢点……看出什么了啊!”
刘善财气喘吁吁地进到自己的地盘、带上门时,殷子乙已经低着头坐在他的桌子前面了。
“手不离笔,笔不离本,我怀疑你上辈子是个笔仙。”刘善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抱怨道。
殷子乙看了他一眼,看得刘善财心里发憷。
刘善财:“怎么了?”
殷子乙说:“看你有意思,你自称是个无神论者。”
刘善财愣了:“我是啊!”
殷子乙说:“你是个无神论者,口口声声不离科学。办公室却挑了这没电梯的楼里的最高层是为了什么?”
刘善财搓了搓头皮:“顶楼风景好?”
殷子乙点点头:“你属鸡,癸酉年生人,办公桌一直坐正南财神方,左手招财位放玉貔貅……”
刘善财:“得得得,别说啦兄弟,我承认,我确实爱讨那么点吉利,所以是怎么了嘛?”
殷子乙:“没什么,所以你是一个很正常的人。”
正常人身上常有矛盾之处,但正是因为这些矛盾,才格外和谐。
而,沈瘦约的矛盾组合,就不是很对劲。
刘善财看殷子乙皱眉冥思,突然起身从笔筒下面掏出一枚乾隆通宝:
“子乙,来来来,老规矩,遇事不决问周公。”
殷子乙接过来一看:“这不是你上次拍卖会抢到那个,就放在这儿?”
刘善财有自己的小聪明:“放在这儿才安全呢,怎么样,算一卦?”
大学的时候,殷子乙对灵异鬼怪十分好奇,蹭了隔壁国学院的术数课,虽然那位老师严严谨谨十分低调地声称一切都是基于学术目的,殷子乙还是从那儿学来了许多奇门技巧,回来就拿刘善财做实验。
也奇怪,无论是刘善财不去上课会不会被点名点到,还是刘善财此去搭讪姑娘是否成功,当真是十测十灵。
后来刘善财也发现了殷子乙的实验,以此当人情求他算算自己在低点买的创业板股票行情如何,殷子乙烦不胜烦,只好给他拿硬币算了一把。
结果,正掷出一个“遁”卦来。
这“遁”卦正是劝刘善财走为上计,果然,没两天创指失守1500点,比低更低的点位让一帮想要割韭菜的人变成了韭菜,刘善财及时出逃救回了自己的钱,却从此再不碰一切投资理财,只把殷子乙当成了大哥。
自那以后,殷子乙却不再碰占卜。硬要说起来,上次的郁金香预言还是多年以后的第一次。
刘善财说:“算一卦嘛?你不想知道沈瘦约到底是怎么回事吗?要不然就当给我这铜板开开光?”
殷子乙握着手中的乾隆通宝犹豫了一下,眼前却浮现出月色下如露水般的那个少年。
他叹了口气,还是投掷出去。
铜币一次又一次在掌心跳跃,最终出现下离上艮,正是“贲”卦。
刘善财也认了出来,“贲?”
殷子乙点点头:“贲,亨,小利有攸往。是要阴柔前来文饰阳刚,阴阳交糅才能恒通。《彖传》引申为: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关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刘善财眼神飘忽:“阴阳交糅?”他又低下头翻手机,不知道想到了哪里去。
殷子乙不理他,又继续回想贲的卦辞。闭目静思,六爻就浮现在眼前,似乎在暗示什么。
他的心神最终停留在初九爻上,为之一定: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
贲有装饰、华美的意思,为了脚上的文饰,舍弃乘坐大车徒步行走,到底是在说取舍?还是在说,沈瘦约的穷困另有因果?
他仿佛又看到沈瘦约那一包床单包裹的衣服。
又或许,是因为取舍而穷困。
殷子乙在这边思索着,却听见刘善财欣喜地大叫:“我知道啦!我知道啦!哈哈哈!”
他睁开眼,刘善财已经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兴奋地说:
“白马翰如,匪寇婚媾。我已经明白啦,沈瘦约不是什么反派角色。你看这六·四爻就是要告诉你:骑着白马的少年不是坏蛋,而是你的男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