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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长发悄然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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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7日,上午,7时58分。
梁桐影被自己的闹铃叫醒了。
她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定七点五十八的闹铃。明明她和辰宵约好了,八点叫她的不是么?
可她赶着赶着也要在八点前醒来。
……不不不,不对。她怎么可能不相信辰宵呢,辰宵从未对她食言。
她只是……她只是害怕自己又睡沉了,辰宵叫不醒自己罢了。
她不想错过醒着的辰宵。
闹钟短促地“滴滴”两声,八点整了。
梁桐影恍然回神,望向身侧,齐辰宵没有动静。
她等在那里,像一尊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像,有一瞬她恨不能永远停在这一刻。直到床头的电子钟一跳,跳到8:01。
她睫羽倏地一颤,乌沉沉的眸子动了动,可到底什么反应也没给。
她不再像昨天午睡醒来时那样难以置信,也不再像昨晚饭后那么极端消沉。她只是沉默地掀开被子下床,亲吻身旁沉睡的女人的面颊,然后洗漱换衣,出门去取蛋糕。
……
蛋糕房的一位年轻店员将装在透明盒子里的红丝绒蛋糕递到她手中。梁桐影伸手去接,对方却一声惊呼:“小姐,你的手……”
梁桐影笑容一顿,看向手心。
哦,是她昨晚倚在门边自己抠出的血痕。她忘记处理了,此时皮肉微翻,红得可怖。
“没关系的。”梁桐影抬起眼来,朝店员露出一个甜美无比的微笑。蛋糕盒的丝带就勒在她掌心的伤口上,可她甚至抬了抬手,极其自然地展示给店员看:“早就不疼了。”
真的没关系呀。
她刚发现,伤口的血色和红丝绒蛋糕的红色有些相似。最相配不过了,不是吗?
受伤不麻烦,她只要别被辰宵发现就好——以往她受了伤也是这样,她自己是不会当回事儿的,可辰宵不行,辰宵会心疼生气,有一回好几天没有理她。
她不想辰宵醒来了还不理她。
梁桐影同不敢说话的店员小姐告别,提着蛋糕走出蛋糕房,步履轻快。
拿到蛋糕她就像浑然忘了先前的事,只含着满腔的雀跃往回赶。
她要赶紧回去,那里有她爱的人。她相信那人已经醒了,会恰好赶在她开门的那一刻从床上坐起来,憋着一肚子坏水,猛地吓她一跳。
这的确是齐辰宵会干出来的事儿。
那人还会拖着刚醒时的虚弱身体黏在她身后,在她教训她是“一步一跟的狗崽子”的时候,晃着她的手说“汪汪,我家桐桐辛苦啦”。
诸如此类。
那人会恢复健康,和她一起幸福快乐长命百岁,最后两个老太太手拉手躺在床上一起老死,还不忘提前写好遗嘱,叫朋友们别忘了把剩下的星星皮筋和月亮皮筋跟她俩一起合葬。
如果还剩五十根,那就让她们下辈子重新相遇在二十岁,再相伴五十年吧。
一根代表一年,她一定会格外小心,不会用完的——不过,也许某天梁老太偷摸着往里填补新皮筋的时候,会撞见同样鬼鬼祟祟的齐老太,两个老太对视片刻,尴尬一笑,互相松了口气:好哇,我说怎么的老也用不完,原来是你这老家伙干的好事。
她们不能同日生,梁桐影只求长相守;若再不能长相守,便求一个同日死。
太浪漫的愿景了。
……
梁桐影在无边的狂热中推开门,门板重重撞在门边的鞋架上,她浑然不觉地大步走进,大声道:“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好几秒,她发热的头脑稍稍冷却了些,这才觉出自己双颊滚热,心脏突突狂跳,飞流的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冲得她眼前发昏。
她抬手抚上自己额头。
不烫啊。
她没有发烧……她只是想着她们“生同衾死同穴”六个字,就抑制不住地心荡神驰而已。
她方才喊得那么大声,卧室里也没有动静。梁桐影不着急,一个人拆开蛋糕盒,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漂亮的红丝绒蛋糕取出来,没有蹭花一点奶油。
齐辰宵三十七岁了,可是蛋糕房的人只知道梁桐影给出的那句“陪辰宵姐姐一起的第十七个生日”,因此只附送了“1”和“7”两根数字蜡烛。梁桐影撕开包装,寻了个空隙将蜡烛插在锦簇的红色玫瑰之间,附赠的纸王冠和小纸盘也被她一一调整好位置。
她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笃笃笃。
梁桐影猛地扭头看向卧室的房门。颈椎受不了她这种粗暴的对待,“咔咔”直响。
可是又安静了。
梁桐影不依不饶地盯着那扇沉默的门。她像是一架老化生锈的机器,看似坚固的金属骨架内里已经发脆,一动也不能动。好几秒,脖子的酸痛才慢慢泛上来。
无边的沉默在她身遭蔓延开来。
一定有人敲门。
她让她醒了就弄出些动静来的。
是……辰宵吗?
除了脖子的酸痛,鼻根也忽然发酸,视野渐渐模糊起来。
她僵硬得像是在这里等了几十年。几十年后,她终于又听见了敲门声。
“有人在吗?有人吗?”
那声音中气十足,是个低沉的男人声线,轻而易举地穿透屋门,打碎了一室死寂。
梁桐影眼里的雾气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犟着的那口气维持不住,无意识地歪了歪身子倚在桌边,直到门外的人第三次叫门,她才挪动步子走过去。
“您好,梁小姐。”她拉开门,门外的男人客客气气地和她打了个招呼,随机利落地冲她亮出了警官证。
梁桐影微微抬头,视线轻飘飘地划过男人的脸,落在他身后的年轻女人身上。顿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点了点头:“可以让我检查一下吗。”
齐辰宵教过她不要轻信,也教过她辨识公职人员证件真伪的方法。梁桐影垂眼仔细看着,与此同时,陈嘉行和程笑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毫无疑问,这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只是美人大多灵动飞扬,这女人却迟钝得像个假人。方才她的视线同陈嘉行短暂交汇时,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瞳孔几乎让人生出冷汗来。
良久无声之后,女人终于抬起眼,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来:“陈嘉行,陈警官。”
她又望向后面站着的女人。程笑不劳她问,自行介绍道:“我姓程,程笑。”
梁桐影空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她的短发上,半晌,才重复说:“程笑。”
不知为何她的笑容真了一些:“你好呀程笑。”
她的神态就和她的肤色一样苍白,唯独同程笑打招呼时,终于有了一些颜色。陈嘉行见状后退半步,让程笑上前交涉。
他们接到这位梁小姐的邻居报案,称从梁小姐家中传出一股异味,敲门也没人回应。这几日天气正热,邻居生怕再过几天臭气变本加厉,又兼气味实在诡异,思来想去干脆报了警。
有异味此话不假。陈程二人只是站在门口便清晰可闻。可程笑向梁小姐说明了情况,梁小姐却有些讶然。
“是吗,”梁桐影神经质地揪着自己的裙摆,犹疑的神色不似作伪,“可是我,我没有感觉。”
程笑同陈嘉行交换眼神,坚持道:“我们还是希望能得到您的允许进去看一看,可以吗?”
“毕竟,”陈嘉行添了一句,双眼紧紧盯着她的反应,“这味道闻上去,真的很像……尸臭。”
他话音未落,梁桐影苍白寡淡的表情从眼角开始一点点裂开了。她近乎惊惧地抬眼望着陈嘉行,目光剧颤,自肩膀开始,浑身发着抖,仿佛听见了世上最让人恐惧的事情。
事发突然,陈嘉行也愣了一下,难得犹豫地抬起手,还没碰到人,她就发出一声低低的惨叫,反应剧烈地连连后退,怕痛似的弓起脊背:“不要……不要说……求你不要说……”
女人的声音颤得走了调,像是某种尖锐物,撕裂了声带才勉强从喉管里挤出来,每个嘶哑的气音都浸透了一种……让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梁小姐……”程笑提高声音,试图叫醒她,“梁小姐!!!”
梁桐影充耳不闻,轻薄的裙摆在她手里变了形,接着“哧啦”一声,布帛崩裂。
这一声像是魔咒,一声过后,她整个人冻结在那里,连紊乱的呼吸都停滞了几秒。片刻,她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不似人声的呜咽,脱力地跪在了地上。
明明撕裂的只是一条裙子,她巨大的恐慌却像目睹了一场天塌地陷,复又陷入一片茫然,努力想将撕裂的两片布料对齐。可她浑身都在抖,抖得太厉害了,只能徒劳地看着裙摆从指缝间滑脱出去,一次又一次。
“辰……宵……”梁桐影绷着全身,蜷成了一团,支棱的肩胛骨看上去突兀得吓人,她茫然而慌乱地、小小声叫着她的名字,手足无措,像在求助,“撕了……撕了……辰宵……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大滴大滴的眼泪砸碎在她的指尖,裙摆很快被洇湿了一片。她语无伦次地撒了手,慌忙去抹眼泪,却发现裙摆上已经蹭上了两团血迹。透过失控的眼泪,梁桐影看向自己的手心,恍惚想起,原来那里还有伤口。
白裙上的血迹刺目极了。她小声抽泣着,拼命想把它们抹掉,湿漉漉的指尖却让血红的污迹晕得更开。
程笑刚入职没多久,陈嘉行正是她师父。她没见过这种场面,束手无策,四顾之下瞥见了桌上摆放好的蛋糕,情急下口不择言道:“蛋糕!梁小姐您的蛋糕还……”
歪打正着,梁桐影模模糊糊地抬头看她:“我的……蛋糕?”
“对……我的蛋糕,我的……”她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程笑赶紧递了只手给她。女人的视线缓缓地移到那只手上,片刻,她微微抿唇,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梁桐影撑着她的手站起来。“稍等。”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温柔,一滴泪恰好簌地落下来。
程笑看她摇摇晃晃那个样,哪里敢撒手让她自己走,亦步亦趋地随在她身侧。她看着梁桐影自顾自地踉跄而行,不间断的落泪将她唇边的微笑冲刷得清澈干净,接着她停在桌边,探手挖了一团红色的奶油。
那红色非常漂亮,让人想起最烈的玫瑰和最醇的红酒。梁桐影小心护着沾满奶油的指尖,推开了卧室的门,凉气扑面而来。
程笑在她身后,看清里面的情景,打了个哆嗦。
房内阴冷透骨,梁桐影脸上却蓦地闪过一丝光彩,毫不犹豫地踏足进去,在床沿斜斜坐下。程笑看着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沾满奶油的指尖抚过床上女人形状姣好的嘴唇。
她俯得极低,嘴唇相距不过毫厘,似乎下一秒就能吻上去。长发悄然滑落,垂帘似的,帘外有整个世界,帘后却只有她们。整个世界与她们无关。
天上一日,人间百年——她俯身的短短片刻,像是偷走了一生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