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文声

3、都听你的 失约

　　顾雁书打理完店里各项事宜，回到独居的公寓时已将近十点。
　　身处黑暗，人的感官总会更加敏感。玄关处滴答作响的钟在安静闭塞的空间里显得刺耳，让顾雁书觉得慌乱。
　　没有人知道，他怕黑。置身黑暗，那一段不愿提及的回忆就像一条滑腻的蛇，悄无声息地游出来，缠得他几近窒息。所以他闭口不谈，在外人面前小心地管理情绪。
　　在夜里深陷泥潭，又在黎明时自愈。
　　顾雁书立刻打开了灯，瘫倒在沙发上，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
　　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那盏中式吊灯有些年头了，周身的光晕照着空气里的尘埃，并不刺眼，并不锋芒毕露，让人渐渐平静。
　　他可以靠近光，却抓不住光。开了灯可以像个正常人，可关了灯呢？还剩下什么吗？
　　看着灯，顾雁书忽然想起了李沐。那样阳光的人，勇敢，自信，会有多么鲜活的人生啊。
　　顾雁书想得出了神，手机铃响起的时候吓了他一跳。看着一串陌生的数字，顾雁书皱了皱眉，有点疑惑。
　　“顾老板收到陌生电话可不要直接挂断哦。”脑海里李沐离开前说的话回响了起来，顾雁书犹豫着接通了。
　　“是我，顾老板，晚上好，我看到花店门口的关门时间是晚上九点，我猜这会你应该到家了吧？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熟悉的嗓音从手机里传来，比面对面交流时的嗓音更低沉些，有点好听，听得出来李沐话语间带着笑意。
　　“李老师，晚上好，我是个闲人，何来打扰一说呢？”顾雁书打趣道。
　　接到李沐的电话是意外的，和白天在店里再见到他时一样。以为是玩笑，对方却放在了心上。
　　先是问他要了私人号码，又掐着他到家的点打来了电话，顾雁书有点好奇了，之后他会说些什么？
　　顾雁书听到对方笑了一声，慵懒随意，好像还带着点别的意味，有些暧昧。
　　“本来不想今晚就叨扰你的，傍晚时分来干扰你的工作已经有些过意不去了。但是我，我也不知道今晚是怎么了，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就好像听听你的声音会让我觉得心安。顾老板勿怪。”李沐磁性的男声传来，他比刚才说得语调更柔和，听得顾雁书耳朵一热。
　　“嗯…”顾雁书顿了顿，“你没有打扰我，再见到你，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顾雁书盯着头顶那盏放出暖光的吊灯，慢慢说着。
　　“那就好，对了，顾老板，什么花适合送给母亲为她庆生呢？”李沐的调情点到为止，为了不让顾雁书尴尬，将话题转到了这里。
　　顾雁书想起了李沐说的下个月是他母亲的生日，思索了一会说道：“我猜，李老师之前送的都是康乃馨吧？我推荐几款比较小众的吧。剑兰或者洋桔梗都还不错，前者寓意长寿康宁，后者的花语是温柔可人，送给母亲温柔治愈。也比较好养护。”
　　李沐听着，似乎已经看到了顾雁书帮花束修好型，剪下雪梨纸和玻璃纸包好，再打上一个漂亮蝴蝶结的样子。
　　那时的顾雁书，是一位艺术家，双手下塑造的是用于传递爱意的浪漫载体，而不仅仅是生命有限且脆弱的花朵。
　　“都听你的就好。”李沐心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顾雁书听的恍了神，久久没有回复，或者说，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顾老板？”直到李沐再次出声。
　　“在，说实话，这个事情不急吧？你是不是想我了？”顾雁书问得挺直接，他就是想搞搞明白，对方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想听实话？确实，我是有点挂念你。说起来你应该也是不信的，但事实如此。我刚刚说的事情不用着急，放心吧我不是个喜欢催单的顾客。”李沐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顾老板存一下，好吗？”尾音上扬，那股温柔劲儿实在带有点蛊惑人心的作用。
　　“李沐，我是喜欢男人。要是真想和我有点什么，你就不怕被唾沫星子喷吗？”顾雁书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在他看来，有过一面之缘就敢说挂念的人并不靠谱。“我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猜测上，我也讨厌别人和我开玩笑。还有，我不约，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如果只是见色起意，就别挂念了。”
　　“顾老板误会了，为人师表，思想首先要正。当面谈好吗？老时间，我来店里找你。”李沐语气平静，笑意不减。
　　“我无所谓。”顾雁书说话的声音似乎真的挺无所谓的。
　　但李沐刚刚说的话难道不就是“明天见”的意思吗？
　　李沐等顾雁书说完，还是没挂电话。最后还是顾雁书挂断了才宣告这场通话的结束。
　　但顾雁书还是保存了这个电话号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李沐”二字，还有些没缓过来。自己刚刚的话是不是说太狠了？
　　这一夜顾雁书睡得并不安稳，又梦到了那个下着雨的夜晚，女人的喊叫，浓烈的血腥味熏得他恶心。他好像看见一个男孩缩在房间角落里，甚至不敢哭出声。房间里只有黑，像吃人的怪兽。他感觉自己在下坠，越坠越快，一句话也喊不出口。
　　顾雁书再醒来的时候，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头发。他坐起身，灌了杯冰水，才算好些。
　　顾雁书平复到下午才去的花店。一直等到傍晚，才等来了今天的第一位顾客。开门的是一位身着黑色职业装的女人，手上拎着一个文件袋，看上去精明干练，气质不凡。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呢？”李沐挽起耳后的发丝，为了不影响接下来的工作，他扎起一个小尾巴，脸上挂上标准的营业微笑。
　　面对外人，他总是装作游刃有余的。似乎那个因为噩梦无措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麻烦你了，一束适合插在客厅里的花束就好。”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平易近人，和她精明的外貌不同，说起话来没什么距离感。
　　“好，稍等。”既然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要求，顾雁书便决定自由搭配。
　　选了几支半开的花束，正在包花的时候，李沐感受到头顶的目光，疑惑地抬起了头。
　　“花很漂亮，不愧是小李推荐的呢。”女人看着顾雁书，直白地赞赏。
　　“小李？”顾雁书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是李沐，是他推荐我来的这，他还说，你们认识。”女人看出了顾雁书的不解，开口解释。
　　“原来是李沐啊，嗯，我们认识。”顾雁书笑了，笑得那双桃花眼像小月牙一般，表现得很乖巧。“没想到李老师竟然还给我这家小店做宣传啊。”
　　“我和他是同事，在一个办公室，他没课的时候总拉着我们谈‘N’花店，总说这儿有多漂亮，那样子和他上课的时候可真是截然不同呢。我们都很好奇，所以我今天可是特意过来的呢。”女人也笑，“今日一见，还真是，漂亮啊。来的很值。”女人说着又看了一眼顾雁书，笑意更深。
　　“谢谢，您的花好了，欢迎下次光临。”顾雁书礼貌地把花递给她，心里却有些别的想法。
　　直到女人离开，顾雁书坐回沙发上还在回想她的话。难道李沐还会和他的同事们提到自己吗？给学生上课时的李沐是什么样的呢？该是和平时一样绅士吧？他为什么会想到向别人分享自己的花店呢？今天李沐还会来花店吗？
　　顾雁书自己都惊讶，居然会想这么多，为没有定论的结果而胡思乱想，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望了望店门，顾雁书无奈地摇了摇头。
　　遗憾的是，今天的他并没有等来李沐的再见，所以李沐昨晚的话果然就是一时兴起吧？顾雁书自嘲一笑。
　　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半了。顾雁书觉得头疼，应该是昨晚没有睡好的后遗症。顿时就没有继续待在店里的心情了，提早关了门回了家。
　　不见就不见吧，这不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顾雁书在心里默默想着，这样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也不会再让一个活在阳光下的人被拉入深渊。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原本各自规划的路线范围内互不干涉，就没有分道扬镳粉身碎骨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