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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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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日元景帝带走了姜茯苓,真的就直接去了御花园。
茯苓屏息,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一片绿叶。说时迟那时快,在叶片上的蚂蚱准备纵身一跃到另一片叶片之际,她迅速施展二指神功,用食指和拇指逮住了准备逃窜的蚂蚱。
“燕雀燕雀,拿玲珑匣来。”
燕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质的盒子,盒子是镂空的,漏孔很小却雕刻的十分精致。
茯苓把蚂蚱丢进盒子里,即使是身形很小的蚂蚱也无法从孔隙里逃走,外面的人却可以从这些小孔看到里面。
晚春的上午,太阳也渐渐毒辣起来。
李君瑾坐在不远处的一座凉亭里,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花丛中的茯苓身上,手上的案卷突然就不香了。
茯苓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配着绣了白兔的金线袄,精致的发饰因为玩的太开心了东倒西歪的,还有几缕发丝沾湿了黏在脸上,简直俏皮可爱。
二十一岁的姜茯苓,李君瑾叹了口气,目光逐渐晦暗。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她面戴薄纱,穿着后妃大婚时的那身红色宫装,策马从宫城外驰骋而过,英姿飒爽。许是因为骑马的缘故,她未戴任何发饰,长发高高盘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经过他身边时,薄纱浮起,他看到她面纱下轻咬住的红唇。
那样的不甘心,那样的无何奈何。
那年她十八岁。
*
他们现在处的这处别苑,门口写了 “琼园”二字。
琼园里有一处凉亭,凉亭外精心种着绵延不绝的二月兰。
时下正是二月兰最后的花期,一朵又一朵的兰花连成一汪紫色海洋,刚进园的时候,着实震撼了一把茯苓。
刚入宫的时候,管教嬷嬷说过,陛下亲自在琼园种了花,无事不得逗留。那时候花还没长出来,等长成的时候这片地也被圈了起来,无诏不得进入。
茯苓第一次知道,这里面种的不是皇家御花牡丹,也不是梅兰竹菊什么的,而是一大片的二月兰。
至少从喜好上来说,他们倒是出奇的一致。
二月兰这么小众,也算是一种缘分。
“你自己玩会儿,朕还有些折子没看完。”李君瑾一边往凉亭走,一边打发身侧的茯苓。
原本寸步不离的跟着的茯苓,听到这话也慢下脚步来。
李君瑾鬼使神差的回头望了她一眼。
人倒是并没有离开,而是望着不远处的花圃,眼神中透露着向往,却有那么几分拘谨。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李君瑾心里顿了一下,有些许梗意。
“喜欢么?”
茯苓愣了一下,只感觉有人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回过神的时候,李君瑾已经坐在了凉亭里,认真看起了折子。
虽说李君瑾让她随性一些,但到底之前的宫斗引火烧身,让茯苓多了些谨慎。
一开始只是安静的站在花圃里欣赏了一会儿二月兰,怕做出什么失仪的行为让皇帝不悦。
半个时辰的无聊后,她突然看见叶子上停了只蚂蚱,回头又偷瞄了两眼正在勤政的李君瑾,心里越挠越痒,最终还是没抵过诱惑,带着燕雀在御花园里抓起了蚂蚱。
大约是玩的疯了些,也忘了自己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彼时李君瑾见她的笑颜,一时只觉比花还美。
“娘娘看起来很喜欢这二月兰。”随身服侍的大太监总管荣安说道。
李君瑾慢慢收起了笑容:“荣安,你可知她从小练武,武功未必在你之下。”
荣安惊讶:“这……奴才不知。”
“是啊,你也不知,她出身将门,母亲也是当年名动江湖的琼觞娘子,从小耳濡目染的是沙场铁血和江湖快意恩仇,”李君瑾握了握拳,“可你看她如今在这御花园的一方花圃中抓着蚂蚱却如此满足……有时候朕也不明白,把她困在这囚笼一般的深宫中,当一个束手束脚的宫妃,到底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荣安跟着李君瑾十多年了,从他还是不受宠的皇子开始,但这一刻他觉得李君瑾的眼神和话语里都多了一些他不懂的情绪。
至少那时候,荣安大总管还不懂。
“陛下,”荣安回道,“把娘娘困在深宫中的那位,并不是陛下。”
李君瑾用指腹摩挲了一会儿奏折,遂叹息道:“也是。”
*
茯苓玩了好一会儿,看见有宫女提着食盒路过。
“陛下,”她跑到凉亭边,“臣妾玩够了,不打扰陛下了,臣妾告退。”
“不急。”李君瑾头也没抬。
什么不急呀,明明很急的好不好!燕雀这时候不去御膳房,等过了饭点,就只剩下那些不好吃的饭菜了!
茯苓朝燕雀使了个眼神,燕雀收是收到了,但是不知道她想干嘛,露出茫然的表情,气得她狠狠又瞪了一眼,随后看了眼天。燕雀这才恍然大悟正想开溜,就听李君瑾又慢悠悠的开口——
“荣安,多拿一副碗筷来,”李君瑾让人撤了折子,冲她笑了笑,“坐。”
茯苓呆在原地,身旁的燕雀见状也只能扯了扯她的袖子,用眼神暗示她不可失礼。
印象里,除了大婚那天,他们并没有单独相处过。
她虽瞧见他就心中欢喜,可到底也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
入宫这么多年,茯苓从来不奢求什么,所以当连奢求都奢求不来的同食真的发生的时候,她反而有些手足无措。
待到宫女们将吃食从食盒里取出,就更五味陈杂了——虽然她心里明白,帝王之膳,就算不是山珍海味也是玉盘珍馐。
但亲眼看到桌子上慢慢摆满色香味俱全并且一看就很贵的佳肴,又联想到自己的午膳,不争气的泪水还是差点就从嘴角留了下来。
茯苓心里只剩一个想法,大总管难道是绕道去御膳房拿碗了么,怎么还没到!
同往常一样先行起筷的李君瑾用勺子舀了一勺芙蓉虾仁羹,无意中看到注意力全在桌子上的茯苓,动作停顿了一下,下一刻勺子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茯苓呆愣愣的张嘴,等咽下去,才窘迫的红了脸。
李君瑾没有看她,又舀了一勺,自己吃了一口。
难不成她的碗筷再不到,他就打算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吧?这勺子他明明用过了,而且刚刚入口的时候也碰到了她的嘴唇,他贵为皇帝,与他人共用勺子交换口水,怎么也不嫌弃?
不过这个担忧多余了,荣安很快就带着她的碗筷回来,并且在李君瑾“你随意”的示意下,姜茯苓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她果然肤浅,喜欢好吃的,喜欢好看的。
本着皇帝的御膳不多吃一点下次就吃不到了的心态,茯苓解决了桌上大半的美食,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李君瑾看着被剩下很多的碧玉羹,若有所思。
“那个不好吃么?”李君瑾还是没忍住,问道。
看了眼他指的方向,茯苓十分嫌弃道:“回陛下,臣妾不爱吃芹菜,这道碧玉羹虽然十分鲜美,但芹菜味太重了。”
李君瑾似是不信,惊讶道:“你不喜欢吃芹菜?!”
*
回未央宫的路上,茯苓一直细品着李君瑾当时说的话,突然停下脚步,燕雀差点撞到她。
“不喜欢吃芹菜很奇怪吗?”她问燕雀。
燕雀摇摇头。
茯苓才点点头:“对啊,不是我的问题。”说完,她就把这事抛到脑后。
*
茯苓回宫后发现院子里人声嘈杂。
她住的是未央宫的主殿,虽然她的位分只有美人,但她刚入宫那会儿宫里人不多,即便是住在主殿,似乎也没有人有意见,然后一住就三年。未央宫离御花园很近,但离别的宫院都很远,换句话来说,就是比较清静。
她们回来的时候,正有人进进出出往里面搬东西。
“回姜主子的话,”被拦下来的小宫女道,“是卫美人卫主子被安排到了未央宫的东侧殿,奴婢们都是卫主子宫里的人。”
这是来新邻居了?
不过比起新邻居,茯苓现在最想做的事,还是找那只不知死活的白猫算账。
她与燕雀结伴回了宫,却不见阿喵的踪迹。
一回宫,燕雀就把门关了,又让伺候的太监宫女退下。
茯苓在御花园吃饱了,这会儿寻思也找不到阿喵,困意便涌了上来,正准备找张床午睡。
燕雀说:“阿苓你可要点紧。”
“怎么了?”
“你可记得储秀宫里那个秀女说的,这卫主子可是翰林院掌院卫学士的独女。早上储秀宫,陛下为了你,当着众人的面让太后、皇后、惠妃都下不来台,这会皇后安排这么一位主子来,还住侧殿,这以后日子能好过吗?你与她同品级,却住主殿,没准她心里怀恨着呢。”
茯苓想了想,好像十分有道理。
只是她这三年的日子都过的太安逸了,就算觉得有道理,这会也只想睡觉。
“不过,”燕雀道,“好在,陛下今日看起来还是很疼惜你的,若是晚上招了你侍寝,你可得给我好好表现……”
茯苓差点把喝的茶喷出来。
“姜茯苓!”燕雀恨铁不成钢般道,“你必须把握好机会,赢得圣宠!”
可这哪里是她想赢得圣宠就能办到的,就算帝后不和,那惠昭仪呢,后宫还新进了那么些年轻漂亮的妹妹。更何况,她也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不一定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呢。
燕雀见她这般,也只得一声叹息……
“听说,要是贵人位分,传膳能多一道大菜……”
茯苓想起御花园的一顿美餐,来了精神,眼睛雪亮亮。
这时门外一阵喧哗,刚想着是不是阿喵回来了,只见燕雀开了门,院子里的来人却是早上见过的,陛下身边的大总管。
隔壁的宫人簇拥着卫美人出来,朝着荣安行了个礼,荣安赶紧扶起她:“卫主子无需与奴才行此礼,奴才是来给陛下传话的,恭喜主子,陛下今日招了您侍寝,赶紧准备一下吧。”
燕雀咬了咬牙,关上门。
倒是茯苓松了口气,找了张床午睡去了。
*
她在梦里梦见了一个人。
那人先是伏在案上哭泣,然后她瞧见了她爹,他们遂吵了起来,她听不清他们吵什么,那人在她爹走后,将屋里的古玩花瓶全砸了,稀里哗啦的。
而后茯苓意识到,这是他爹的书房。
画面一转,却见到了另一位位熟人——储秀宫的管事嬷嬷。
“皇后有令,琼妃从北侧偏门入宫,赐椒房宫主殿。”这回倒是听清了。
“大胆!你可知我家娘娘乃陛下亲封的琼妃,怎的不派人来迎亲就算了,按礼数应当走北侧正侧门——宣择门,怎么还让我们娘娘走偏门?”
茯苓一惊,这说话的人长得怎么这么像燕雀。
正想仔细看看那人到底是不是燕雀,画面却渐渐模糊起来。
光怪陆离间只恍惚看一红色的身影,纵身翻上一匹白马,白马嘶鸣,那人骑马穿越重重宫墙。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却知道她在哭。
*
茯苓想起了自己刚入宫的时候,入宫三年,那是她与元景帝最亲密的一天。
那日她穿着御赐的婚服,打扮的娇艳欲滴。
元景帝亲自来姜府接她入宫,十里红妆,京城一片喜气好不热闹。
彼时,他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入帝轿。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皇宫正门进,锣鼓喧天,噼里啪啦了一路。
他们拜了天地,揭了盖头,喝了合卺酒,又由大太监读了封位诏书。
不知是否因为酒气的原因,茯苓就记得李君瑾那晚笑的很开心,所以她印象里的李君瑾一直是一个很温和的人。
他吻了茯苓的额头,却并没有宿在未央宫。
“还不是时候,苓儿。”
对了,茯苓想起来了,他那天说了那样的话,好似他们认识很久一般。
入宫后管事嬷嬷来教她宫规,尤为毕恭毕敬,大姑姑在宫里算是宫女之首了,这些年来一直对她多有关照。
后来混熟了才知道,从礼法上来讲,凡不是正宫皆不得从正门入宫,即使以皇贵妃之位册封入宫也依旧算妾,应从北侧正侧门宣择门入宫。
事有例外,除非皇帝亲自下令。
那时候茯苓还诚惶诚恐的以为李君瑾对她一见钟情,不自在了多时,直到后来他独宠惠妃才松了一口大气。
紧接着入宫三载,每每年末宫宴。
瞧他穿着一身喜庆的衣服衬着格外好看的脸,坐于上位,她总是忍不住,坐在角落偷偷观察他。
看他优雅的斟酒,看他优雅的起筷,看他沾了酒气的目光掩映在长长的睫毛下,灿如星光。
李君瑾多年独宠许兰亭,年宴结束都会和惠妃一道离去,虽然按礼法本该是由帝后一同携手离去的,所以皇后每次都在他们走后咬着牙,捏碎了不知多少酒杯。
茯苓自己也困惑过——皇后是因为嫉妒惠妃专宠,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殊荣所以生气。
那为何自己有时候,也会隐隐有些不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