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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散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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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瑾快速批完了折子,甚至还看了两份军报,毕竟出门在外,自然也不像在宫中一般公务繁忙。
等他忙完了,抬头一看,坐在桌上的茯苓,无聊到已经开始抓一撮头发,猜抓的是单数还是双数。
让她闲着是不可能闲着的,就算无聊也可以自娱自乐,没有条件也能自己创造条件。
茯苓没过一会儿也发现陛下批完了折子,正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看。小姑娘把手心里攥着的头发甩到背后,开心的想着你可总算是批完了。
“陛下,我们什么时候进城呀?”
李君瑾愣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天,估算了一下时辰:“现在不行,朕还在等一个人,等他来了即刻进城。”
茯苓一听这话,不开心写在了脸上。
本以为陛下不进城,是因为有政务没处理好,原是在等人。
客栈里待着属实无聊,早就听闻金陵城的夜市是一绝,这明明就在城外了,还不能进去,换着哪个吃货来都是煎熬。
李君瑾叹了口气,换着双手都执起了茯苓的手,开口问道:“想不想出去走走?”
茯苓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随即又想到他们这次出来不是玩儿的,之前还遇到了刺客。
陛下身体毕竟娇贵,要是出去又遇到了什么事,回宫之后太后和皇后还不得撕了她。
所以亮了没多久的眼珠子又黯淡了下去,茯苓强忍着摇了摇头:“陛下,我们还是在客栈待着吧,这里至少还有荣安总管和玲珑在,比较安全。”
李君瑾笑道:“怕什么,你我功夫都不差,就在附近走走,不碍事。”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好吧,其实只是单方面自我说服了一番,连眨眼的功夫都不到,茯苓举双手赞同:“走走走,我们还能打两只野兔子,洗剥了晚上让燕雀加个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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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一带山体连绵,只是都不高,最高的山峰不过百丈左右,按理来说这样的环境条件,最适合野兔子生长。
茯苓同李君瑾两人出来走了许久,别说是兔子了,连兔子窝都没见着一个。
“去年江南大旱,别说是这些兔子,人都不活下来,灾民有数十万人之多,赈灾之事一直持续到年初。好在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应当可观,”李君瑾摸了摸茯苓的脑袋,“不必难过,我们晚上不吃兔子便是。”
茯苓久居深宫,后宫不得干政。
她家中人又全是武官,父亲与大哥常年戍边,二哥虽然在朝为官,可身为武官,自然也不会关注江南大旱的灾情。加上她其实与家中同父异母的哥哥感情并无多深,过年也只有零星的两三封家书,所以并不知道宫外的江南有过旱情。
她本来还以为,贪污最多也只是强取豪夺,搜刮民脂民膏。
如今看来,确如林旭所说,贪污贪的是百姓的救命钱。
李君瑾走了几步,发现茯苓未曾跟上,回头问道:“怎么了?”
“陛下,”茯苓咬咬牙,“臣妾不知江南大旱之事,百姓受苦,臣妾却还想着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请陛下责罚!”
真不知道是该夸她,还是按她的意思罚她。
李君瑾无奈的摇摇头:“在外便不要陛下和臣妾的称呼了,苓儿过来,到我身边来。”
茯苓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两人走了有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茯苓是无话可说,李君瑾却是在认真想该如何开口。
良久。
“苓儿,朝堂之事,并不容易。我当然知道许多表面光鲜的人或事,背地里藏污纳垢,尽是腌臜。”李君瑾一边说,一边与茯苓并肩在林间漫步。
时值初夏,气候刚好,不冷也不热。
红日高悬,林间清风徐徐,两人就像一对寻常夫妻,手牵着手,并排前行。
皇帝陛下说完了上句,又接了一句,不给茯苓打断他的机会:“为君者,需爱民,却不能完全顺应于民。百姓所虑之事无非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婚丧嫁娶,生儿育女。君王所虑之事,如一国建设、如商贸往来、如文化流传、如人才选拔等等,无一不是长久之事,无一不是错一步便会伤及国之根本。”
茯苓认真听完,诚惶诚恐道:“陛下为何突然说这个,臣妾……臣妾断没有干政的意思,请陛下明察!”
“都说了,在外无需这般称呼,”李君瑾道,“而且我并非是指责你干政,只是想告诉你,朝堂之事,过于琐碎复杂,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这次带你来江南,本意是想带你出来散心,便未曾告诉你这些烦心事。可如今这事比想象中棘手了一些,影响到了你游玩的心情,可我又没办法尽快解决。若是日后因为此事冷落了你,你可得先给我一张‘免死金牌’,到时不准生我的气。”
“陛下……”
茯苓眼珠子一转,及时住口,换了种叫法:“先生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又哪里是这般贪于玩乐的人,你未免太小瞧了我,这查贪污案自然比陪我玩重要!而且我从来没想过出来是为了玩的,我一直都觉得先生带我出来,是因为觉得我能帮上忙!”
李君瑾愣了一下,目光如晦,一时不知他在想什么。
“旁人可以这般想,但是你不可以,”他认真道,“姜茯苓你要记得,你不欠大魏什么,是大魏欠了你的。”
茯苓觉得毛骨悚然,今日的陛下是吃错了什么药,怎的这说出口的话她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怕不是陛下被什么妖怪附身了!
茯苓一下子就想到了她那只失踪数日的猫,想着想着,自己就给想偏了,再也回不到正轨来。
这个叫姜茯苓的女人,活了二十年,一直是这般。
想必李君瑾也是清楚的,所以并未担心自己的话会不会给对方带来困扰。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李君瑾突然想通了,侧过脸问道:“你也想一起查贪污的案子?”
茯苓眨了眨眼睛:“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去军营,那时有个斥候犯了事,却一直说自己是清白的。后来父亲用巧计,查出犯事的原来另有其人。虽说我知道贪污案与斥候案肯定截然不同,可对于断案到底耳濡目染过,兴许能帮到陛……先生。”
“也好,”李君瑾点点头,“那我便给你说说,江南司署贪污的这个案子。”
来了兴趣的茯苓赶紧竖起小耳朵,格外认真的准备听讲,整个人都差点要挂到李君瑾身上去。
“江南大旱属于天灾,贪污赈灾银两乃是诛九族的重罪。早在过年那会儿,有关季司长对于灾银分配不当的折子就递了上来。后来贪污之事一经揭露,我便派了御史秘密前往金陵、姑苏、颜城、南水等多地探查。所幸终于查清,贪污却有其事,涉案金额高达赈灾金额的一半以上。”
茯苓长大了嘴巴:“这,这么多!这个季司长,他怎么敢!”
李君瑾又道:“苓儿,你知道为什么明明证据确凿,我还是要亲自来这一趟么?”
“可是先生怕季司长半道溜了,要抓个现行!”
“非也,此人不会逃走。”李君瑾笃定道。
难得见陛下如此笃定一件事,可哪有贪官知道自己犯事儿被皇上查到了还不溜之大吉的。要是真有,说明当中利害关系绝不简单。
从小看话本的优势这不就出来了?
茯苓小脑袋里的想法可谓是层出不穷:“是不是贪污之事另有隐情,莫不是御史与他人勾结,陷害季司长?”
李君瑾又反驳:“非也,贪污之事确实是证据确凿,无人陷害。御史也是我的心腹,廉洁公正,用人不疑,我自然信任他。”
茯苓撇了撇嘴:“既然如先生所说证据确凿,那此人便是死有余辜。按理来说,的确是不需要先生亲自来金陵,派个人下来将人抓了便是。”
“确实如此。”
“那我知道了!”茯苓胸有成竹道,“先生来金陵,并非是抓人的,而是为了……保下他。”
李君瑾赞许的看了她一眼,虽说茯苓并不能算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但揣摩他在想什么,她却从未输给过任何人。
正如他了解她一般,她也很了解他。
“可是,先生为什么要保下这样一个大坏蛋啊!”
“此人虽为贪官,但也要知道他为何而贪,这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李君瑾道,“另外贪污之事尚有疑虑,不是说御史有意陷害,而是有些东西可能连御史也没有注意到。”
茯苓长大了嘴巴:“那是什么?”
两人说着话,不知怎的就来到了一条河边。
这条小河是纯天然形成的,江南之地本来就多雨水,下了雨,雨水从山上顺着河道留下来,在山脚下便能形成这样一条小河。
这里离他们住的客栈距离不算近,毕竟两人携手散步,走了至少有半个时辰。
陛下似乎早就知道这里有这样一条小河,也知道怎么从客栈走过来。
可是他明明是和自己一样,刚到金陵没两天,怎的对城外的路如此熟悉?
李君瑾指着小河,唤回了茯苓的注意力:“这便是问题之一。”
“一条河?”茯苓满脸疑惑。
“你有没有想过,大旱之地一般多现于西北,”李君瑾道,“而江南富庶,多地沿长江而建,且因夏季多雨水,大多建有蓄水池,以防洪涝。哪怕一年中降水不足以往十分之一,可前年与今年降水都很正常,所以并非连年大旱,为何会至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的困境?”
皇帝陛下字字在理,茯苓听得入迷,傻乎乎的重复着:“对啊,为何?”
“江南与京地本就离的远,如若不走水路,路上来回一趟至少三个月。就算走水路,顺流而下容易,逆流而上却很难,而且成本极高。在花费巨额人力物力情况下,也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来回。距离远造就了消息的不灵通,而且一听大旱,朝廷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全力赈灾,拨款、运送物资这些都比查贪腐重要。”
“等开始查贪污一案,御史再来江南暗访,已是过了旱期,自是查不出当时为何会旱。况且查贪腐,对于旱情原由,可能也没那么关注。”
茯苓认同:“如此说来,确实也不是御史的过错。那先生此行是为了查旱情原由,顺便再查查季司长贪污的原由?”
李君瑾深吸了一口气:“希望去年的大旱是真的大旱,而不是我想多了……不然,那就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了。”
当时茯苓还不知道李君瑾口中“最糟糕的一种情况”是那种情况,但是对方说完这句话,就重新执起了她的双手,垂眸认真的看着她。
风穿过林间树叶的声音,伴随着耳边水流的声音,皇帝陛下说了一句声音不那么大的话。
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是茯苓其实也是会唇语的。她虽然没听到,但是看到了。
——“苓儿,这次我一定保护好你。”他说。
姜茯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