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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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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城市的光晕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沉默的星河。
裴钊伸出手轻轻捏着温妍心左手的虎口,目光偶尔瞥向一旁蜷缩着的温妍心,她似乎睡着了,呼吸绵长,带着酒后的微醺。
车内的寂静被一声几不可闻的啜泣打破。
裴钊转头,看见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没入衣领。
他正准备开口,却听到她用一种带着醉意、模糊不清的梦呓般的声音呢喃:
“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
裴钊的心微微一沉。
他所知道的那个温妍心,是个哭包小姐,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紧接着,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断断续续的句子,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妈妈……哥哥……你们都不要我了……空荡荡的房子,好冷……”
裴钊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温妍心有所察觉,皱紧了眉。
他知道她家里似乎有些变故,却不知是如此彻骨的荒凉。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名字——林烨。
那是她的哥哥。
“林烨……”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卑微的祈求,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我只有你了……为什么……连你也不要我?为什么不爱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哽咽吞没,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裴钊的心上。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她平日里的坚强,她偶尔流露出的落寞,她看向林烨时那隐藏极深的热切与哀伤……原来都是伪装。
他沉默地将车停在她家楼下,没有立刻叫醒她。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静静凝视着她泪痕交错的睡颜。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润,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我们只见了两次面,温妍心,”裴钊贴近了她的耳侧,“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
站在家门口,温妍心穿着自己的鞋子,靠着墙。
“知道你难受,但是我不能进去,剩下的就靠你了。”
温妍心也不知道听没听懂,自顾自地走进屋。
裴钊被关在门外,但他迟迟没走,直到屋内发出一声巨响。
“……”裴钊哑了声,抬手想要敲门。
空荡的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灯火透进来,在黑暗中切割出模糊的轮廓。
温妍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混合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发酵出一种绝望的酸涩。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酒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脑海里,定格着林烨的神情。
“你是温颂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温颂的妹妹。
这些声音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撞击,越来越响,几乎要撑裂她的太阳穴,胸口堵着一块巨大的、沉重的石头,让她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闷的痛感。
她太需要发泄。
突然,她猛地从地上站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眩晕感袭来,她却毫不在意。那双原本朦胧的醉眼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和愤怒。
她死死盯着对面那面雪白的、空无一物的墙。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酒瓶朝着那面墙狠狠砸了过去!
“砰——”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开,打破了夜晚死寂的伪装。玻璃碎片四散飞溅,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殷红的酒液,如同饱含生命力的鲜血,在雪白的墙面上轰然炸开一朵巨大、触目惊心的“花”。
那红色,浓稠得化不开,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沿着墙面疯狂地向下流淌、蜿蜒,划出一道道痛苦的痕迹。
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这香气不再醇厚,反而带着一种悲剧性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温妍心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下,似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看着那片狼藉的、被“染污”的墙面,看着地上闪烁的玻璃碎渣,一种毁灭般的快感和更深重的空虚同时攫住了她。
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汹涌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滚烫。
她终于,亲手打碎了她一直试图维持的、那个看似完美的世界的假象。
而这面染血的墙,就是她内心痛苦最真实、最赤裸的证明。
宣泄过后,温妍心无力地跪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的哽咽。
今天过后,忘掉他吧。
她努力说服自己,尽可能的把林烨从自己的心里划出去。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进落地窗,温妍心身上的裙子被阳光染上金光。
“林哥,疗程结束了,明天回江州。”温妍心收拾好东西,腾出手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我要回自己的家了。”
林烨短暂的怔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怎么了?还没原谅哥哥?”
“五天前,你在哪。”
五天前,是她在酒吧碰见林烨的那一天。
温妍心捏紧了手机,怕他回答,又怕他什么也不说。
“我在公司忙着呢,最近是项目的关键时候,我还能在哪?”
撒谎。
“好,明天见。”
“明天见。”
……
温妍心自嘲地笑了,把手机扔在餐桌上,随即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微信找出装修公司的聊天框。
把别人的房子弄成这样,总该善后的。
八月的第一天,温妍心离开了港城。
机场好像永远是一个充满故事的地方,充斥着重逢的狂喜与离别的泪水。
而温妍心,是这其中最沉默的一个注脚。
她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航班信息屏前,跳跃变换的字符和目的地名称,她仰着头,眼神却空洞地穿过了那些文字,没有焦点。
指尖在自助值机的屏幕上滑动,选择目的地时,她犹豫了。
江州是她的家,但她还无法面对林烨。
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却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
周围的喧嚣——情人的拥抱、家人的叮咛、朋友的谈笑——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那些声音越是热烈,就越发反衬出她内心的死寂。
她找了一个最僻静的候机区角落坐下,仿佛要将自己藏进阴影里。旁边座位上,一个小女孩正甜甜地叫着“妈妈”,扑进母亲的怀抱。温妍心迅速别开脸,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窗外。
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像巨大的、无情的钢铁候鸟。
天色是灰蒙蒙的,仿佛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看着一架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最终挣脱地心引力,消失在云层里。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林烨是会在办公室里忙碌,还是在机场等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她用力闭上眼睛,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逼退。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登机牌,自己的名字孤零零地印在上面。
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趟旅程,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送行的人,可能也没有迎接的人。
机场广播里响起她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温柔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她缓缓站起身,拉过行李箱。
椅背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微薄温度,但很快,就会被另一个陌生的旅人覆盖。她就像这个座位一样,短暂地存在过,然后被彻底遗忘,不留一丝痕迹。
*
江州国际机场,晚八点。
航站楼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广播里流淌着字正腔圆的航班信息。
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跑道上不断明灭的导航灯光。
温妍心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随着人流缓缓走出抵达大厅。
行李箱的万向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噪音。
没有期待中的张望,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
出口处挤满了举着牌子、翘首以盼接机的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期盼与喜悦。温妍心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陌生的、热情的脸,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
没人来接。
这个认知像一颗早已沉底的石头,在她心湖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意料之中了。
她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夜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外套渗进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手臂。
就在这片由他人热闹构筑的孤岛中,手机铃声突兀地炸响,打破了环绕她的沉寂壁垒。她拿出来,屏幕上跳跃着“徐婉婉”三个字。
刚一接起,一声极具穿透力、带着没心没肺快乐的女高音就炸裂了她的耳膜:
“喂?哈哈哈哈哈哈西西!我回国了!够不够惊喜够不够意外?在哪?要不要唱歌?”
是徐婉婉。
她最好的,也是几乎唯一能毫无顾忌说话的闺蜜,那熟悉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像一道强光,瞬间劈开了她周身冰冷的空气,也让她强装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缝。
听着电话那头背景音里隐约的音乐和人声,温妍心几乎能想象出徐婉婉此刻眉飞色舞的样子。
那份纯粹的、热烈的快乐,与她此刻内心的荒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那点莫名的哽咽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自然:
“好啊,你在哪?”
“万庭,老地方!”徐婉婉的声音依旧亢奋,“这次是三人行哦,我还把张弛绑过来了!”
三人行……
高中三年,三个人几乎捆绑在一起,一个捣乱,另外两个也会同样被怀疑的那种。
若是平时,温妍心或许会犹豫,但此刻,她太需要一点声音,一点热闹,哪怕只是暂时的,来驱散那如影随形的空洞感。
她害怕一个人回到那所冷清的家,害怕寂静会将她的悲伤无限放大。
于是,她没有丝毫迟疑,几乎是立刻回应,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奔赴快乐的急切:
“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再次拉起行李箱,脚步却比刚才坚定、迅速了许多。
她径直走向出租车等候区,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机场的灯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要去奔赴一场喧嚣,用朋友的笑语和KTV里震耳的音乐,来填补身后那片无人等候的空旷。
——未来的事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在今夜,她不想再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