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9、【9】小暑 这语气太像

　　整理着复印的文件从打印室出来，刚出玻璃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
　　我微微仰头，韩名旭精致的脸和硬朗的下颚线倏然横在眼前，仰视的角度看过去鼻梁尖尖的，近得离谱。
　　韩名旭头也不回地接着往前走，面色冰冷地说，“叶禾萱，过来一下。”
　　我一边蹲下捡撞掉地的文件，一边心道真晦气。
　　我和韩名旭显然没有熟到闲聊的程度，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在他车上大吵了一通，我寻思这个坏心眼的找我准没好事。
　　我跟着他上到28楼的一片露天平台上，他靠在栏杆上面无表情地问我，“上周日你见过金慈未吗？”
　　我如实回答，“没有，我出去跑采访了。”
　　韩名旭垂眼看我，“什么时候走的？”
　　我接着答，“午休之前。”
　　“几点回来的？”
　　“刘主编发火的时候。”
　　“采访就你一个人去的？”
　　“韩名旭你在怀疑我？”

　　我瞪着他脱口而出，说完我才反应过来这是认识他以后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韩名旭怔了半秒，随即又摆出一副欠揍的臭脸，“合理怀疑，区台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我没好气地看他，“怎么，你们高层不是已经把帽子扣在金慈未头上了吗？”
　　听说这几天金慈未的办公区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好像也没找出什么，但是人人都摆出了一幅笃定的神情，好像事情已经摆明了结果一般，我有点替金慈未不公，不自觉地迁怒他。
　　韩名旭抱臂好整以暇地看我，“你觉得不是金慈未？”
　　我看了一眼他冰冷的面容，把目光转向室外明亮的风景，“是谁都与我无关，反正不是我。”
　　韩名旭嗤笑道，“你倒是爱撇清关系。”
　　我也端出一副比他还拽的神情，“当然了，不然不免有些是非不分的人喜欢乱找麻烦。”
　　韩名旭背过身撑在栏杆上，“第一次见面就装哑巴，在公司也处理不好事务，难免会让人心生怀疑，体谅一下。”
　　我生气地说，“那天下午的采访视频和照片都可以证明，实在不信你还可以打电话问被采访人。”
　　韩名旭转过身来，“我没说不信，问问而已。”
　　我气势汹汹地想要冲他两句，韩名旭倒是不给机会，从我身边径直走过去，拍了下我的肩膀，“放心，调监控和查金慈未的物品都在进行，不会冤枉她的。”
　　说罢就自顾自地推门进了室内，留我一个人面朝城市风景一堆话堵在嘴边说不出。
　　我气得直翻白眼，每次见韩名旭都堵地我满腔怒火，呛了我一通又丢了这么一句无法反驳的话来。
　　烦得我恨不得在栏杆上撞头。

　　罗瑞走进小天台看到我的时候松了一口气，“我看你跟着韩总出来结果他一个人回去，我还以为他一怒之下把你推下去了呢，吓死我了。”
　　我咬牙，“要推也是我推他。”
　　罗瑞坐到小长椅上说，“这韩总对这次内鬼事件倒是上心得很，看来总台也很重视保密问题吧。”
　　我撇嘴，“我看是韩总闲得蛋疼吧。”
　　罗瑞有点奇怪地看我，“我看韩总这个人虽然是凶了点，但人还是挺好的，你怎么跟他这么不对付呢。”
　　我诧异地盯着他，“人挺好？好在哪了？好在小心眼上了？”
　　罗瑞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小声说，“算了，不过这次内鬼事件估计得看韩总怎么办了，咱们区台的高层也有不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让他们查内鬼怕是查到直播被泄露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有点惊讶地凑过去，“真的假的，咱们台已经腐败成这样了？”
　　罗瑞叹了口气说，“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多少有点不合而已，要不然金慈未也不至于那么惨。”

　　我问，“金慈未现在怎样了？”
　　罗瑞说，“暂时停职了而已，不停职也没人会给她派活的，这种风口浪尖上，倒霉得很。”
　　我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么热闹的公司，连一个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又问，“那王台长呢？他怎么看？”
　　罗瑞瘪嘴，“还能怎么看，用下巴看呗，底下的事情跟他可搭不上关系，况且最近台里数据也不好看，他估计都自顾不暇了。”
　　“副台也都不管事吗，轮到总台的人来插手？”
　　罗瑞伸着手指大惊小怪地说，“韩总啊，我跟你说，他可不得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变成韩副台长了，总台的副台长，啧啧，还得了。”
　　我悲哀地瘫倒在长椅上，嘴角抽搐道，“还得了！”

　　小暑来临之后天气愈发炎热了。
　　南方袭来的闷热暖流包裹住南宜这座繁忙又冰冷的城市，车水马龙之间卷起的热风无情地宣告着盛夏也带不来人心的温度，只有透过碧绿的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柱打亮了坐在路边树荫下下棋的老人。
　　坐在小板凳上的白发老人热血沸腾地吃掉一颗对方的棋子，围成一圈旁观的人们连连拍掌叫好，这或许是远离开足空调冷气紧张忙碌的写字楼办公室，这座城市里唯一清闲缓慢的画面了。
　　我陪着裴荟做完了暑期调研，穿过林荫路往奶茶店走，罗瑞的电话响起来，“禾萱，今天下午开会，内鬼找到了，你猜是谁？”
　　我满头大汗地拖着疲惫的脚步，懒得和他绕弯子，“谁？”
　　罗瑞说，“是咱们新闻部部长，离谱大发了，说是准备跳槽到敌台，想带点诚意过去，动机倒是和大家猜得大差不离，内鬼却猜得差了十万八千里，这部长现在是完蛋了，没有公司会要他了。”

　　真相还挺让人惊讶的，我还以为只是哪个员工一时脑袋糊涂，结果问题直接出到了部长身上，这下台长们肯定气得头疼，我又问，“那金慈未呢？”
　　罗瑞说，“她被冤枉了一番，只是上头随口道了歉，过两天就会回来继续上班了。”
　　我接着问，“那部长位置呢？”
　　罗瑞答道，“正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刘姐直接升职当了部长，晚上说要请我们吃饭呢，让我跟你讲一声。”
　　“刘姐升职之后主编的位置又空了下来，这下要告诉你个坏消息，你猜谁来了？”
　　我在新闻部的同事中大概过了一遍，不论是谁升上来都不该用坏消息来形容，能让罗瑞这种人人讨好的选手都用坏消息来描述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罗瑞接着说，“上次食堂，那个欺负金慈未的，陈副台侄女，陈雪杏，从28楼调过来当了主编，这下我们可没好日子过咯。”
　　我回忆了一下那个嚣张跋扈的女人，不禁叹了口气，风水轮流转呐。

　　果然不出罗瑞所料，陈雪杏绝不是个省事的主。
　　周日我带着整理好的海崖工作室的采访和文稿去找她，明明是头一次见面，陈雪杏的目光里就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敌意，她用细长的桃花眼睥睨地扫了我一眼，又扫了扫我递上去的稿件，用她尖细的声线大声道。
　　“叶禾萱，这就是你写的报道吗？你是想让期刊直接用你交的这份报道吗？如果我让期刊登了你的报道，我真担心下个月媒体通通会和我们解约。我才上岗这几天，刘惗手下的人怎么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我低头看着稿件息事宁人地说，“不好意思陈主编，需要修改的地方我都可以改的，我可能还不够熟练，但我会尽快适应…”
　　“叶禾萱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陈雪杏尖着声音打断我道，“从今天开始请不要再让我看到这种质量的文章，不然你就还是滚回学校放暑假吧！”
　　说完挥手把稿件唰地撒在我面前，纸张洋洋洒洒地飘落。
　　我沉默着蹲下捡文件，陈雪杏似乎还不解气，抬着眼细声道，“在我手底下办事可别想着整天开开心心地混工资，我和你们刘主编可不一样，不喜欢套近乎也不喜欢开玩笑，能力不足就趁早滚蛋！”

　　我拉着嗓子“哦”了一声。这语气太像韩名旭，让人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我抱着稿件推门，四五个围在门口偷听的同事一众散开，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罗瑞凑过来感叹，“果然漂亮女人看到漂亮女人，气氛就会剑拔弩张，这语气也太狠了，我得收回我的话，你不是没好日子过了，你是处处都得被针对了，这陈主编对你比对我们还要狠啊！”
　　我对着空气翻白眼，“徐倩妍呢？她不是昨天的班吗，陈雪杏对她怎样？”
　　罗瑞伸出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条缝隙，“比你好一丢丢，至少没被撒了满地的纸，不过语气一样锋利，真倒霉啊。”
　　罗瑞摇摇头，钻回办公桌里去，我一边整理手上正正反反的纸张一边用余光往主编办公室望过去，陈雪杏似乎还在看我，眼神犀利，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轻蔑。
　　为了修改报道，我找了好多陈雪杏写的新闻稿翻阅。
　　虽然这个女人高傲又矫情，但不得不说能力方面无可挑剔，写的报道措辞和她本人一样犀利，但是描述都很精准到位，简明扼要，该有的数据案例都交代得清晰。
　　我按着她的风格修改稿件，简短了一些篇幅，修改了一些措辞，似乎更加完整了一些，这让我不由地放下了对她的偏见。
　　不可否认，这个新调来的年轻主编确实担得起这个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