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8、【8】四元 幸与不幸交

　　和林峭升道别之后我在巷口的一家小便利店里买了瓶两块的矿泉水。林峭升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淡然却温暖的热情，有的时候也会话很多也会开玩笑，总是热情洋溢的。
　　我觉得林峭升是八月，暖洋洋的，总让人觉得和他相处是件很安心的事情，或许这就是胡紫安喜欢他的理由吧。
　　喝了口水刚准备离开夏日里开着冷气的便利店，才掀开一半的帘子我就看到韩名旭穿着一身衬衫手里拿着西装高视阔步地从巷口走过来。
　　我连忙躲到柜台后面去，大夏天的也要拿件西装摆架子，这男人可真爱装的。
　　韩名旭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我连忙蹲在柜台下，老板娘显然被我吓了一跳，我连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韩名旭也在门口的纸箱里拿了瓶一样的矿泉水结账，他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我悄悄伸手在收银机上按了个4，机械地女声便接着念道，“四元。”
　　老板娘有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紧接着就转过头去望着屏幕装傻，多赚两块钱的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韩名旭倒是毫不犹豫地扫码付了钱，然后拧着瓶盖掀开帘子出门，一小阵热浪从门口涌进来。
　　我兴高采烈地从收银台后钻出来，又买了一罐薄荷糖给老板娘道歉，老板娘笑说，“少收你两块，”然后又朝门口看了看，“和刚刚那人认识？”我愤愤地朝门外斜了一眼，谁和神经病认识。
　　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么无聊的事情我也干得出来，神经病的人是我自己吧。
　　但不论如何我愉快地从便利店出去，好像体会到了徐倩妍在裴荟面前扔掉四个冰淇淋的快乐，原来赚两块钱还能这么快乐。
　　刚想到徐倩妍她的电话就打过来，我正想和她分享一下喜事，她就压着声音匆匆忙忙地说，“快回来叶禾萱，出大事了，刘姐训了一层的人，不跟你说了，速来…”
　　我拎着包和相机小碎步挪到人群后面去，整个27楼前所未有地安静，空气里填满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新闻部的人通通罚站一般地站成一小片，刘姐站在办公区前面沉着脸，浑身上下散发着怒火，她边上站着新闻部部长和几个其他部门的管事，每个人都黑着脸，仿佛犀利的眼神已经把整个部门千刀万剐了。
　　我悄咪咪地挪到徐倩妍边上去，她凑过来小声在我耳边说，“咱们部门的稿件又泄露了，这次是晚上直播的稿件，刘姐已经气炸了。”
　　我不由自主地皱眉，上次新闻稿泄露被敌台提前播报的事情刘姐已经发了好大一通火，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排查，结果也没有查出来什么，反倒搞得台里人心惶惶的。这次直接更严重，泄露了晚上直播要用的稿件，这已经触动到台里保密的底线了，刘姐不气死才怪。
　　刘姐气得咬牙，声音狠戾，“我再问最后一遍，这份稿件从创作到现在都经历过谁的手！”
　　几个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显然在我来之间刘姐已经盘问了很多遍了，结果应该也始终是一样的。
　　刘姐接着怒吼，“这恶心事到底是谁干的赶紧给我站出来！之后被我查到可就不是辞退这么简单的了！”
　　几只手又颤颤巍巍地放下去，底下一片死寂。
　　刘姐气得直摇头，“好，好，真行，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人事部的主管小心翼翼地解围，“这件事一定要严查，不过也不是新闻部单个部门的问题，整个公司都需要严查，稿件泄密已经关乎到整个区台的质量和名声了，别的部门也脱不了嫌疑。”
　　刘姐缓和着情绪点头。
　　沉默的新闻部突然冒出来一个细小的男声，唯唯诺诺地说，“确实，我今天中午看到楼上直播部的金慈未在27楼…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眼角一跳，猛地抬头，接着又有几个人符合着证明那人说的属实。
　　我想糟了，金慈未肯定碰巧被当成靶子了，要找她麻烦的人比比皆是，想借此机会整她一番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如果她真的碰巧来过27楼，那么她的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罗瑞皱着眉小声道，“不可能…”
　　徐倩妍连忙拍他的手示意他闭嘴。
　　人事部的主管连连点头，“好啊金慈未，把她给我叫到办公室！其他人，快点把直播的稿件赶出来！”
　　刘姐急忙拍手，“快快快都给我动起来！稿件质量绝对不能比上一份低！五点半之前务必交到我手里！”

　　我不负责直播部的稿件，整层楼忙得焦头烂额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帮忙做些简单的审核工作。终于在五点半把稿件交给刘姐之后，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新闻部又一次嘈杂起来，“你说是不是金慈未干的？她有什么理由泄露稿件啊？”
　　“谁知道呢，她看起来也不像这么胆大的人。”“我倒觉得就是她没跑了，看她那样早就在区台呆不住了。”
　　“对啊对啊，我看她就是想跳槽敌台，或者就是单纯为了恶心咱们也很有可能。”
　　我一边听着一边收拾东西下班，这种时候也不会有人跳出来为金慈未说话的，连坚定不是她的罗瑞都保持了沉默。
　　我们穿过电梯口特地往人事部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那片区域有点嘈杂，人影幢幢的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金慈未此刻大概正在被围攻，我有点不忍地上了电梯。
　　罗瑞按了一楼叹了口气，“你说金慈未怎么这么倒霉呢，偏偏今天来27楼，这不正好被这帮不分是非的人抓着把柄了吗，他们势必不会罢休了。”

　　我闻言好奇，“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不是金慈未？”
　　罗瑞偏着头思考，“当然不是她，我记得我刚来这里实习的时候也在直播部带过一阵子，那时候和金慈未也共事了一小段时间，她那时候也是个才入职的小姑娘，不怎么爱说话，对谁都不热情，有点游离在圈子之外，虽然我也不那么喜欢她，但她做事干脆利落，绝对不像是会处心积虑的人，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众矢之的了，总是看到各形各色的人变着法子找她麻烦，我就又觉得她挺可怜的。”
　　我们从一楼出来，我又问，“那你上次说她勾引咱们台长的事，是真的吗？”
　　罗瑞模棱两可地撇了撇嘴，说了些什么，我的注意力被从门口大步流星走进来的男人吸引了，连忙躲到罗瑞身后去。
　　韩名旭依旧拿着那件宝贝西装，行色匆匆地穿过零星的人群过来按电梯，带过的风里卷着一点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我低头藏在罗瑞身后看他，他应该是没有看见我，又或许根本不在意，他大概也是为了文稿泄露的事情来的，我倒是不理解他一个总台的人怎么老对区台的事这么上心，应该是真的很闲吧，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直起腰来，轻嗤了一声。
　　罗瑞还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愤愤地接话，“对吧，你也觉得很讽刺吧！”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妈妈一条语音过来，“来你舅妈家吃饭！”
　　音量响得司机师傅都吓了一跳，我连忙把新的地址展示给他，车窗外的风景再次向后退去。
　　可以说我几乎不和陌生人讲话，裴荟说我是慢热，但我其实并不想和任何转瞬即逝的人相处，不想短暂地相识再迅速分开，不喜欢交流，不喜欢了解，更不喜欢离别。
　　所以会在陌生人面前装哑巴，但是会演得尽心尽力，努力把尊重放进比划手语的每一个细节里。
　　这些陌生人也会对我笑，温柔地体谅地疏远地笑，我喜欢这种笑容，它们绽放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里，让我不至于手足无措。
　　就像出租车的司机师傅一样，他不会和我说任何话，但是会在我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朝我这样笑笑，我也会伸出拇指比划谢谢——姐姐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你姐出门约会去了，好像是和你妈妈上次介绍的那个男孩呢。”
　　舅妈一边盛饭一边从厨房里往外探头，妈妈像个小孩子一样迫不及待地吃起菜来，回应道，“看吧我推荐的人还是很靠谱的，我可是那种很有眼光和远见的人。”
　　舅舅连忙“是是是”地符合，妈妈又把话题转到我身上，“你看你姐多听话，就你每次都反对我，我跟你说既然决定了不考研，就别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最后一年毕业，赶紧去你舅公司上班，别一天到晚七七八八的，能有什么前途。”
　　我一如既往地沉默，这时候反对只有吵成一团的后果。
　　舅妈过来解围，“禾萱也是爱好，你就让她试试吧。”
　　妈妈咂嘴道，“整天跑来跑去的像什么样，早像我说的那样去学金融多好，非要学什么新闻，赚得着钱吗…”
　　妈妈就是这样，总是絮絮叨叨地抱怨，很早以前爸爸离开之后就开始这样了，满心愤懑地谴责全世界的不对，不过她确实有资格抱怨，世界待她并不好，而我也只能倾听这些愤恨，试着分担——但这和理想又是划清界限的。
　　晚饭后我把姐姐借我看的《甘》放回她的书桌上，然后在旁边的便签条上留言。
　　“我好喜欢结尾男主在给女主的信里写的那句话：相逢是幸，沉溺的心跳披星戴月；相别是不幸，心口的苦涩翻江倒海。幸与不幸交织，原来这便是命中注定。”
　　姐姐，这样的命中注定出现在小说情节里就好了，而我希望你遇到简单又普通的爱情，只有幸，没有不幸。
　　书桌上白河公园的那张照片上，姐姐笑得温婉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