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10、【10】阴影 “区台的生

　　可惜这样的情绪只维持了半天，周一上午我带着全新的稿件去找陈雪杏的时候，她一边哗哗地翻着纸页一边不爽道。
　　“办事效率慢得像乌龟一样，照你们这样办事期刊都得年更了，真不知道刘主编怎么忍得了。这篇还算勉勉强强，还有些地方需要修改，我一会传给你，不过之后你还是不用负责报道了，跟着冯恬就行了。”
　　我咬咬牙，面对直系上属我也没什么能够反驳的。
　　陈雪杏接着挑刺，“叶禾萱，如果心思没有放在工作上就不必在区台逞强了，免得给公司裁员增加压力，换工作的打算还是得趁早，免得毕业失业，快得措手不及。”
　　我没好气地说，“谢谢主编提醒，我会注意。”
　　原先的主编刘姐虽然也是犀利又严苛的女人，但是办事井井有条，对待下属也公私分明，不同的职责也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从不混淆。
　　陈雪杏就不讲道理多了，操着尖细的嗓音到处找茬，给我派的任务也几乎都是跟着别人跑采访，即便这样还是能挑到我的麻烦，不仅对我，对罗瑞他们也是没好脸色，不禁让我觉得这女人是不是不摆脸色就不会相处了，直到下午。

　　韩名旭带着几个交接的项目到新闻部，陈雪杏用她尖尖的声线捏出一副甜美的嗓音，一个劲地点头哈腰，那小眼神就没从韩名旭身上离开过片刻，偶尔扫上一眼文件也是心不在焉。
　　韩名旭倒是依旧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臭脸，公事公办地交代事宜，尽力把这个花痴主编的注意力往文件上引。
　　我和罗瑞扒在办公桌上往主编办公室眺望。
　　罗瑞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咂嘴道，“韩总不亏是韩总，没什么架不住的场面。”
　　我嗤笑，“得了吧，花痴女和花瓶男，倒还般配。”
　　罗瑞不禁摇头，“两个臭脾气遇在一起居然还有这种化学反应。”
　　我掰着手指盘算，“这两个人要是吵起来，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呢。”
　　韩名旭交代完就推门离开，陈雪杏巧笑嫣然地一路送到了电梯口。
　　路过办公区的时候甜甜地说道，“韩总要是有什么吩咐尽管提，咱们新闻部办事效率绝对用不着操心，还有总台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尽管交给我们办，韩总日理万机犯不着在琐事上费心。”
　　韩名旭礼节性地笑笑，“这几个事就交给你们了，陈主编留步。”
　　陈雪杏千娇百媚地看着电梯门合上，然后唰地转过头来冲着办公区叫道，“看什么看！手里都没活啊！”
　　我背过身翻了个白眼。

　　“叶禾萱。”
　　刚从一楼电梯出来就听见右边传来的声音，我吓得手机都滑了出去。
　　韩名旭一边在电话里和对面的人恭维着道别，一边好心地帮我捡掉地的手机，我双手接过，小心地看着眼前这个不怀好意的男人。
　　他挂掉电话对我说，“我要和你道歉，稿件泄露的事情，平白无故猜忌你，我确实是怀疑你了，还查了你的简历资料，抱歉。”
　　我“哦”了一声，后退了半步。
　　韩名旭接着说，“我请你吃晚饭吧，算作道歉。”
　　我连忙推辞，韩名旭微笑着打断我道，“不用推辞，我特地在这等你。”
　　鉴于每次见到韩名旭都注定不欢而散，整顿晚饭我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什么脱口而出的话又惹恼了这位难得缓和的大爷。
　　大爷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开口，“我很讨厌骗子，所以得知你的哑巴是装的时候才会很生气，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不觉得装哑巴博同情是件有理的事情。”
　　我没有抬头看他，“我没有想要博取什么，我只是不擅于和陌生人说话。”
　　韩名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是你有考虑过陌生人是怎么想的吗，他们只会在发现真相以后厌恶你可耻的欺骗。”
　　我轻轻摇头，“他们不会发现的，因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
　　只有一面之缘，留下什么也等于什么也没有留下。

　　“可我发现了。”
　　韩名旭抬眼看我，餐厅明亮的光线下他打理精致的头发泛着棕色，狭长的眼睛亮亮的，睫毛投下一点浅浅的阴影，我望着他漆黑的瞳孔，突然有点不知所措的愧疚。
　　我说，“对不起。”
　　韩名旭举起装着饮料的高脚杯笑起来，“你骗了我，我怀疑了你，咱们扯平了。”
　　我抬手与他碰杯，清脆的碰撞声带来了一丝说不出的情绪，好像有点释怀，又有些不安。
　　好在韩名旭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对我说，“资料泄露的事你好像一直都认定不是金慈未，明明你那天并没有见过她，你们认识？”
　　我想了想之前罗瑞的话，说道，“只是直觉，看到过她在食堂被人欺负，觉得她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韩名旭微微皱了皱眉，“欺负？区台的生活这么刺激？”
　　我张了张口，笑说，“望韩总明察秋毫，还区台一个太平。”
　　韩名旭没有跟着开玩笑，而是有些认真地说，“被欺负是因为能力不够。”
　　我有点奇怪地看他，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悲凉，我咽下了卡在喉咙处的“能力不够也不是被欺负的借口”。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韩名旭突然让我觉得有点亲切，和笑着说很多琐事的男人不一样，也和站在26楼嚣张发火的男人不一样。没有摆出显而易见的神情，但是却有着鲜活的情绪，透着他包裹在韩总名头下最真实的一面，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了解他更多一点。
　　这样的亲切只维持了一会，韩名旭恢复了以往的面容，笑了笑说，“放心，我会和你们人事部反应的。”
　　过了会又补充道，“不过别想着公司会多加干涉，这些内部的事情只有当事人能处理得了，公司没那么多闲工夫关心员工的生活，你们能做的也只有保护好自己。”
　　这顿饭的相处让我恍惚地觉得或许韩名旭也不是一个那样冰冷又讨厌的男人，至少他也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相处嘛。

　　回去的路上韩名旭突然瞥了我一眼说，“叶禾萱，上周日我钥匙丢了。”
　　我转过靠在车窗上的脑袋奇怪地看他，“关我什么事。”
　　韩名旭嘴角扬了扬道，“为了找钥匙我回去调了路过地方的监控，哦还去过一家便利店，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我整个人僵了僵，嘴角抽搐，“什么。”
　　“有人不知道躲在人家收银台后面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好像还，骗了我两块钱。”
　　我满脸黑线，巴不得立马跳车逃跑。
　　韩名旭接着笑说，“至于吗，为了两块钱大费周章。”
　　我心道这哪是两块钱的事情，这本来是恶作剧的事情，现在已经上升成脸面尊严的事情了，我恨不得把脸塞进车门里，扯着嘴角笑说，“小玩笑，小玩笑，韩总见笑了。”
　　韩总瞄了我一眼，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幸好尴尬没有维持太久，韩名旭的车就刹在了小区楼下，我连贯地下车关门站在路边朝他尬笑着摆手，希望他像上次一样把车一溜烟踩走。
　　韩名旭不急不缓地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说，“下次关门可以不用这么大劲。”
　　我愣了愣，他又接着说，“叶禾萱，晚安。”
　　说罢就踩着油门穿过路灯隐没在了夜色里。

　　“刘部长。”
　　我有点忐忑地站在刘姐办公室里，因为负责的大多是稿件一类的事项，所以工作一般都和主编交接，况且最近我手里也没什么单独的任务，突然被刘姐喊过来有些担心。
　　刘姐看了看我笑说，“还喊我刘姐就好，不用那么公事公办。我这里有你好消息，叶禾萱，眼看你也要大四了，在区台实习快有一年了，再过几个月也就能拿到实习证了，到时候毕业直接来应聘应该也是板上钉钉，大四你就好好准备毕业，不用来实习了。”
　　我点点头。
　　刘姐接着说道，“但是现在有个机会，总台那边缺人手，准备从我们台调一些人过去，我们新闻部计划调两个正式员工和一个实习生，我在实习生里考虑了一下就你和罗瑞最合适，罗瑞下个月就要转正了，所以实习生的名额我准备推荐你，如果你可以的话我就确定名单了。”
　　我有点惊讶，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从一窍不通被刘姐劈头大骂的新人变成了被认可被推荐去更好地方的少数了。
　　我不由自主地开心，刘姐笑说，“推荐名单交给我办，你只用在下个月之前准备好一篇新闻稿就行了，需要让总台看到你的能力，这个对你来说没什么问题，不过叶禾萱，去到总台就是新的环境新的开始了，到时候一切都要重新适应，估计也不会轻松，你要有这个觉悟。”
　　我用力点头，笑着说，“谢谢刘姐！”
　　刘姐看着我说，“唉，小叶也被骂成熟了。”

　　我和裴荟说了以后她吵着嚷着要我请客，刚好胡紫安也就要回来了，我们也好久没有聚了。
　　开学前搬回宿舍的那天我和裴荟围着胡紫安转圈，她瘦得显而易见。
　　裴荟喃喃，“思念催人瘦啊，啧，这就是异地恋的好处吗。”
　　胡紫安推开我们没好气地说，“异地恋什么啊，我这是认真健身减的肥好吗，有人真是见不得别人好了。”
　　裴荟咂舌，“行了吧，净知道独乐乐，禾萱姐都跟我说了，备注都安了，安，腻歪死了。”
　　胡紫安忽的转头看她，“什么备注，什么安？”
　　裴荟一边拆零食一边说，“林峭升林总啊，不天天打电话腻歪吗，别以为我们不知道，禾萱姐去他工作室采访了好几次呢。”
　　胡紫安小声说，“不是我，我们已经没有联系很久了…”
　　“啊？”
　　裴荟手里的动作一愣，随即抱歉地吐了吐舌头。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靠在裴荟身上眨眼，不禁有点替胡紫安感到失落，也为自己的鲁莽愧疚。
　　有了一点苗头就顺着猜测顺其自然地推断了下去，可是真相又为何会顺着我们的主观臆断推进，猜对了是巧合，猜错了是理所应当，所谓真相，只有亲眼得见才能理解，原来自己的猜测只是沿着误区越走越远。
　　看见一个熟悉的字眼，便得意地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殊不知实则南辕北辙，作为一个为揭露真相和事实工作的人，居然对于事物理所当然地猜想，虽然只是小事，但我还是心生愧疚。
　　裴荟飘忽着岔开话题，“欸，今晚禾萱姐请吃饭，吃什么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