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45、番外-人海与南【5】爱 可惜也不是

　　宇宙，星辰。
　　漂浮在微弱星光里的尘埃，沿着轨迹理所当然旋转的星球，宇宙里渺茫又满怀希望的光芒照亮了行星表面的粗糙质感，每一寸土地都显得弥足珍贵。
　　存在被看见，孤单被理解，不安被拥抱，脆弱被宽恕。
　　我听见了风声和遥远又清脆的微弱声响，黑暗温柔地怀抱住我，轻抚过我颤抖的脊背，听我讲述所有没法说的事。听我的爱情，听我的懦弱，很奇怪它和他们不同，它从不会因为我的缺陷嘲笑我，不会因为我是哑巴就看不起我，不会因为我自私就觉得耻辱。
　　我喜欢这种亲切的感觉，被毫不计较地理解了，被大度地救赎了。
　　对，救赎。
　　我看见了星河里闪烁着的金灿灿的光亮，我伸出手努力想要抓住，往前一步，再一步，只要抓住这些怀揣着期待的星光，是不是就意味着得到了毫无保留的救赎。
　　神啊救救我好不好，我被缠绕在世俗的塑料袋里无法挣脱，我羸弱地无能为力，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逃离，才能跳进冰冷却温柔的海，看着气泡争先恐后地冲上去，而我坠入进闪着亮光的深邃星河。
　　“李禾安！李禾安！”

　　姜阳冲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我，往后的冲力带着我整个人跟着姜阳仰身朝后倒下去，我重重地砸在他身上，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我其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天台上的，我当然也不知道我差一点点，真的差那么一点点就跟着我眼里救赎的星河跳下去了。
　　“李禾安你他妈疯了？你知道你在干嘛吗！”
　　我确实不知道。
　　姜阳用力抱紧我，语气里满是嗔怒，他一只手用力按着我的后脑，一只手带着愤怒扣住我的脊背，我呆呆地望着我差点跳下去的天台，任由自己被他箍在怀里。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凭什么我变成了一个再也没有说话权利的哑巴，凭什么我往后的日子里都只配安静地听着别人熟稔地操控着恰到好处的语气说话。
　　我再也不能倾诉了，再也不能唱歌了，再也不能尖叫了，再也不能怒吼了，我的交流再也没办法用话语来表达，我的情绪再也没办法用语调来发泄——我被愤世嫉俗的险恶封了喉。
　　凭什么是我啊，不是其他比我漂亮比我幸运比我开朗的女孩，也不是那些比我丑陋比我恶毒比我易怒的女孩——而是精准地挑中了李禾安，让她再也没办法做个简单纯粹的小女孩。

　　和沈渝南分手以后喝了好几天的酒，也没有醉生梦死，也没有不省人事，不过是掉了几场肆意妄为的眼泪，然后就病倒了。
　　渝南，可是这些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当然不是因为你才生了这场积蓄已久的大病，也不是因为你才失去了说话的权利。渝南我从来不觉得任何事情怪你，可是我不想你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离开了，没有挽留的余地，也没有暧昧拉扯的机会，就这样走地头也不回。
　　江漩总说我不该老是回头看停滞不前，可是渝南，我不论往前走多远，你都在我眼里，带着光鲜亮丽的烙印。
　　可我早就不配和你并肩了。

　　临近期末的校园总是掺着忙碌和燥热。闷热的天气扑面而来，炙热的阳光透过树叶把温热的空气卷进校园的每个角落。
　　端木抱着厚厚的一沓书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叹着气抱怨，“暑假就应该放他三个月四个月的，这大热天的脑子都转不过来了，还得背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是累死人了。对了，这周六我和江漩准备去看场电影散散心，你和姜阳也一起来吗？”
　　我摇摇头敲字示意，“我们就不去了，姜阳为了找兼职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呢，你们二人世界吧。”
　　端木撇撇嘴说，“你就是这样把自己憋坏的，话说不了了也得散散心，每天闷在校园里有什么意思，非要把自己逼到绝境也不肯倾诉，真不把我们这些朋友放在眼里。”
　　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姜阳把我差点跳楼的事情宣扬地有多鱼游沸鼎，端木和江漩接二连三地来找我开导谈心，我真快被这对小情侣烦得跳楼了。
　　江漩后怕地说我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又觉得，如果那天真的跳下去了话，那就跳下去吧，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多就是楼下围上一群看热闹的人尖叫着观摩我血肉模糊的尸体，然后在茶余饭后理所当然地感叹着，果然那个李禾安还是顶不住压力了。

　　没走几步就收了姜阳的消息，“我今晚有点事，你和端木涟一起吃晚饭吧。”
　　我回复，“端木晚上要和江漩约会呢，我就不打扰他们了，我去吃你上次推荐的那家花甲。”
　　姜阳急匆匆地发了语音，“不行，那我还是来陪你吃饭吧，你下午有课吗我想想几点去找你。你可千万不能一个人呆着！”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姜阳有点大惊小怪，我苦笑着回复他，“没事啊你忙你的就好了，我拉上我舍友一起去。”
　　姜阳的消息回过来，“那行，有事电话。”
　　自从我差点跳楼之后姜阳就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人呆着的机会，如果他没空的话就一定会安排人陪我，当然最常被安排的倒霉人就是端木和江漩。
　　前几天晚上我和他们两一起吃晚饭，那天端木撑着头埋怨我，“禾安你这人真是执拗，姜阳喜欢你你不喜欢他，沈渝南这个臭逼不喜欢你你还偏偏就喜欢他，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你们都多久没见过面了。”
　　我想用沉默一笔带过，但江漩没给我这个机会，嗤笑道，“这你就搞错了，姜阳一点也不喜欢她，搞笑的是沈渝南居然还真的一直喜欢她。”
　　我感叹果然还是我漩哥更了解我一点。
　　端木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怎么可能！姜阳他…怎么可能嘛！”
　　我耸耸肩。

　　江漩说得对，姜阳确实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和我在一起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他无可救药的虚荣心。
　　帮助这个别人眼里因为变成哑巴而被前男友甩掉的女生，彰显自己是看内在的那种男生而不会因为别人的硬件条件而看不起人，再加上和一个长得好看的女生整天在学校里牵着手招摇过市本来就是件令人心怡的事情。
　　那些看见的女生就会顺理成章地觉得，哦姜阳连李禾安这种性情不定的哑巴都能相处地怡然自得，那更何况是善于表达的我呢。
　　出于这种目的觉得这个心地善良的男生一定不是什么古怪刁难的人而接近他，从而门庭若市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姜阳之所以还愿意待在我身边不过是单纯因为那些排着队拍他马屁的女生里没有一个他看得上的，不过他早晚会逐渐远离我的。
　　可是不论如何他至少把我当成了很好的朋友——那种可以越界的朋友，可以牵手拥抱接吻的朋友。
　　至少他会在我孤独的时候陪伴我，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在我危难的时候拯救我，这些足以让我原谅他所有的心机和顾虑，况且多一个亲密的朋友怎么说都算是一件好事。虽然我们从来都不会说这些，可是我们相互都心知肚明。
　　“姜阳一点也不喜欢她，搞笑的是沈渝南居然还真的一直喜欢她。”
　　——可惜也不是最喜欢她。

　　“我真是受不了，都快期末了还要开这些浪费时间的会，全校人窝在阶梯教室里听这些无聊又人人都倒背如流的动员，有这时间还不如多记几个管用的公式呢，无语。”
　　端木趴在桌上小声抱怨，她刚刚因为偷偷埋着头在桌子下面看书被一个完全面生的女老师警告了一番。我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隔着好几排座位看见左前方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薛盈穿了一条黑色的及膝长裙，配了一双白鞋子，奇怪的是渝南倒是没跟她一起。我偷偷环顾了一圈都没看见渝南的身影，也对，找借口逃过这些冗长的无聊会议是他最擅长的事。
　　我和端木一起把脑袋有气无力地搭在长桌上，讲台上的女声抑扬顿挫地讲着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会开完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姜阳给我发消息说在计算机系帮老师统计名单，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找他。
　　我低头看看了时间还早，就让端木帮我把书捎回宿舍去，自己转身上楼去找姜阳。端木硬是拉着我说要陪我去，她一边跟着我上楼一边摆手，“得了吧禾安，你要是出什么三长两短，姜阳非掐死我不可，我还是亲自把你送到他身边得好。”
　　开完会的阶梯教室涌出来的人群一股向下涌，一股向上涌，我和端木并肩混在人群里往上移。肩膀上的冲力是突如其来的，一股向后的大力撞在我右肩上，带着撞击的疼痛把我整个人朝后拉过去，毫无防备的我直直朝后倒下去。
　　楼梯和人群在我眼前天旋地转的时候，我听见了端木恐慌的尖叫，我还看见了向上奔跑的黑色裙角和白色运动鞋。
　　后背上的疼痛铺天盖地席卷上来的时候我居然突然释怀地开心起来——薛盈，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原来你也和在食堂里刁难我的女生半斤八两。

　　“满眼恶毒的人也只会以己度人地觉得所有人都像她一样锱铢必较蛮不讲理，像你这样冷漠又自私的人应该永远也不可能体会得到善意吧！”
　　——说的是我。恶有恶报。
　　渝南的讽刺从来都是一语中的，这种被正中靶心的感觉让我羞愧地恼羞成怒，于是那天我讽刺地盯着他的眼睛尖叫，“对，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那种无恶不作斤斤计较的女生！行，随便你怎么想，那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我接着去当恶贯满盈的混蛋，你自己去找你梦寐以求的圣母，做你自以为是的老好人！”
　　渝南笑着说，“好啊李禾安，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这样最好！你去祸害谁我管不着，反正别他妈来祸害我！”
　　说完就丢下帮我拎着的单肩包转身就走，我瞪着他的背影气得发抖。
　　是啊沈渝南，你从来都看不见别人欺负我的时候，只能看见我咬着牙全力反击的时候，我确实罪不可赦，也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好人，可是你怎么能就这样断章取义以偏概全地把这些罪证全都揽到我头上？我做过的坏事从不矢口否认，但要让我替别人背锅，想都别想。

　　不论如何，风水轮流转，报应转到自己身上了。薛盈把我推下去的瞬间我就想到了，不论我摔成什么惨样都是自讨苦吃自作自受，坏事做多了就别想过得安逸，我早该明白的。
　　不过沈渝南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的报应也来了不是吗，你抛下我自己去找的那个所谓满怀善意笑脸相迎的善良女孩，是她亲手把我推下了人群拥挤的楼梯，你也被她纸糊的假面骗得晕头转向，别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沈渝南，在人海里我们走散了，在世俗里我们迷失了，谁也别想看不起谁。
　　可是渝南，怎么办，站在天台上的时候我都没有害怕，现在我却害怕了，那些曾经瞧不起我或者被我欺负过的人现在都站在楼梯上等着看我的笑话。
　　渝南，我真的太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