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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人海与南【4】悔 “我们还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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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喜欢从西食堂到女生宿舍之间的林荫路,幽长又静谧,梧桐叶分隔开平铺的深蓝色天空,借着月光在地上投下细碎摇曳的阴影,热浪和不安都被拒之门外了。
不知道是因为我说不了话了,还是因为对方是姜阳,即便只是相对无言地走在路上,也一点没有觉得尴尬。我很想和他讲讲关于我和这条林荫路的故事,可是敲字太麻烦了,于是我牵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贴合的掌心只能传达温度不能传达情绪,但姜阳转头看我,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将来所有的事情都由我来和你一起面对。”
我低着头悲伤地笑了。
那天下午我同时约了姜阳端木涟和江漩,然后拉着姜阳去买奶茶,端木还在控诉我重色轻友的时候我们已经溜上了地铁,给端木发了一句,“拜拜宝贝,祝你好运。”接着给江漩发了一句,“记得请姐吃饭。”
然后把手机毫不犹豫地调了静音扔进包里。
其实端木对江漩有多不舍我比谁都清楚,她就是死要面子死不承认而已,很多时候我都和江漩说我真的很羡慕他,端木和渝南不一样,要想断开,她绝不可能舍得。
和姜阳看了一场烂俗却被演员演活了的爱情电影,接着去吃了晚饭。
坐在那家背景墙上贴满了花里胡哨贴纸的港式餐厅里,姜阳有点遗憾地说,“要是女主角阳光一点就好了,她要是能把所有事情都和男主角说开了,也就不至于遗憾得错过了。”
我从菜单里抬起头笑了笑表示赞同,我指了指热销的叉烧把话题拉回晚餐上,对方立马接过话来,“嗯,我也想吃,要再点一份咕咾肉吗,图片看起来好诱人。”
扎着头巾的服务员站在桌前笑眯眯地询问我,我转头拍了拍埋在菜单里的姜阳,男生忙不迭地抬起头来笑着接话,“哦不好意思她是哑巴,我来点吧,这个,再要一份这个,这个也来一份吧…”
“要是女主角阳光一点就好了,她要是能把所有事情都和男主角说开了,也就不至于遗憾得错过了。”
——要是女主角恶毒一点就好了,她要是能把所有事情都自己解决地利落干脆,也就不至于遗憾后悔。
第二次见到薛盈是在图书馆。
我抱着几本专业书找座位,看到薛盈在摄影类的书架边上精挑细选,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刚好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纯黑封面的书,转头看到了我。
她穿了条很显身材的碎花裙子,搭的是黑色短靴,头发一半盘了上去,发尾应该是早上精心卷过的,绕成好看的弧度,她有点惊喜地朝我挥了挥手,在我用微笑回应的时候走过来轻声说,“找位置吗?和我一起坐吧,我一个人。”
我用气音小声问她,“你是学摄影的吗?”
很多时候我真的很喜欢待在图书馆,只有在这种安静且小声说话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场所,我才会短暂地觉得自己并不是特别的。
薛盈很自然地接过话来,一点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不是哦,我是学珠宝设计的,看,这个,我自己打的,还不错吧。”
说着把左手伸过来,中指上套着一枚银色素圈戒指,虽然没有好看地耀眼,但一点手工的粗糙感都察觉不出。
她扫了一眼我放下的书,“你是学新闻的吗?我下学期想选些关于广播新闻的通选呢,有什么推荐的吗?”
于是我就自然而然地和她聊起了新闻学。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这样的女孩,不论她是真实的还是刻意装出来的,至少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别人觉得和她相处是件很自然很轻松的事,这是我不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我从来不是乐意用善意和热情去回应别人的人,也装不出这副与生俱来的随和,连细节上的精致都拿捏地恰到好处,而我呢,连笑都不会——在我失去声线之前,很少有人见过我笑的。
我还记得有次渝南和我吵架的时候讽刺我,“满眼恶毒的人也只会以己度人地觉得所有人都像她一样锱铢必较蛮不讲理,像你这样冷漠又自私的人应该永远也不可能体会得到善意吧!”
或许他说得对。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的时候薛盈一边不急不忙地收拾书一边站起来,脸上挂着溢着甜味的笑意,“我要去接男朋友下课了,你怎么吃晚饭呀?”
我说,“我男朋友一会来找我一起。”
薛盈突然笑起来,说得再自然不过了,“要不要我们一起?”
我怔了怔,耸耸肩,“算了,我怕生。”
薛盈抱着书把椅子推进去,有点抱歉地说,“确实有点唐突了,不好意思,”接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清晰地说,“我们还会再见的,李禾安。”
我看着她高傲的背影越走越远,和挥着手迎面而来的姜阳擦肩。
“感谢漩哥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请我吃饭。”我把手机递到江漩面前。
江漩跟着在我手机上敲了字,“不敢不敢,多亏禾安姐出手相助。”
和江漩相处的时候总是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哪怕是相对无言也不会觉得无聊,他只用轻轻把菜往我面前推一点我就能明白他的用意了。
我一边夹菜一边听左边桌子的两个女生闲聊,“你猜那两个人什么关系,他们从进门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指的是我和江漩。
伴着点无语以及看好戏的好奇听下去,突然发觉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女生,悄悄和端木议论两个陌生人的关系,或者评价别人的搭配穿着,不过我们当然会精明地注意音量,嚼舌根从来都不会是什么长大光明的事情。
“我猜,冷战的情侣?”
第一个女生小声接过话来,“不像,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那我猜是关系一般的兄妹。”
关系一般的哥哥突然把我的注意力拉回来,“我前几天见了沈渝南。”
我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来,眼神里的在意一点也未加掩饰。江漩接着说,“这人就是个渣男,看明白点李禾安,我问他为什么和薛盈在一起,他说得理所当然,喜欢。我就问他,那你喜欢李禾安吗,他也说,喜欢,但没有那么喜欢。我当时就不想和他再多讲下去,我真无语你怎么看上了这么个男的。”
我愣愣地听着,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内,却又有点多余的不可名状的失落。
“哦对了,我昨天还在西食堂遇到了姜阳,你那个新男朋友,和他随便聊了两句,你…”
我朝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就明白了我的意思,“那就好,你倒是也注意点,别又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有,学生会的事情你别管了,我给你办。”
嗓子刚出问题以后第一次出去吃饭,就是和江漩一起,坐在一家白色背景的餐厅里。江漩被一个工作电话喊出去,我低着头翻菜单,服务生站在我身边问我“小姐需要点点什么”的时候,我有点慌张地不知所措。
头一次失语,我也是第一次当哑巴,甚至不知道该比划点什么手势,平日里的稳重也莫名其妙地丢了一干二净。
江漩收起手机进来的时候刚好撞上我无助的求救眼神,他很自然地坐下说,“不好意思她嗓子哑了我来点吧,想吃点什么?”
他说的是,她嗓子哑了。
在我再也没法说话以后,那些和我待在一起的人都会说,她是哑巴,或者是,她说不了话,可是不论什么时候,江漩都会简单又自然地说,她嗓子哑了,就像一切都真的只是我短暂地嗓子哑了这么简单。和江漩相处就是这么简单。
就像他此时坐在我面前一边把牙咬地嘎吱响一边把渝南骂得一无是处。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沈渝南了,从我出院以后。
大雨是伴着降温如约而至的,我一边下楼梯一边套上衬衫当外套,然后钻进姜阳的伞里,姜阳接过我的包抱怨刚刚压着水花飞驰而过的汽车。
我挽着他的手腕听着,走到下个路口的时候姜阳带着我拐弯,“你昨天说要吃校门口的米线来着,现在还想吃吗?”我点点头。
如果他忘了,那我们就会直走到西食堂,这样也无所谓,好在他记得了。
踏进米线店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姜阳一边收伞一边奇怪地顺着我的眼光望过去,薛盈满脸惊喜地朝我们招手,我硬着头皮坐过去。
头发长了些,烫了点卷,纯白T外面套了件短袖花衬衫,挂着一根常戴的笑脸项链,在我落座的时候抬头扫了我一眼,送给我一个只有半秒的短暂微笑。
薛盈热情地向斜对面的姜阳介绍,“我叫薛盈,”接着指向对面低着头的头顶,“沈渝南。啊,你是禾安的男朋友吧,我听禾安提起过。”
姜阳朝她礼貌地笑了笑,“嗯,姜阳。”
余光里瞥见渝南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服务员走过来的时候我朝姜阳挤眉弄眼,出乎意料地是他还真就明白了我的用意,有点犹豫地故作熟络替我做主,点了两份一样的米线。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逞什么强,明明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来这家店,却非要在渝南面前装作一副早已熟络的模样——明明他根本不会在意的。
姜阳害怕出错地拒绝了辣椒和香菜,渝南突然插话进来,“口味倒是越来越淡了,也好。”
姜阳抬着眉无辜地朝我递眼色,显然他想逃离的欲望比我还要强烈一点。
其实我和姜阳一点也不熟,就算我每次从宿舍里走出来的时候蹦跶着牵他手的动作都很自然,但事实上我们之间的了解也就仅存在双手和拥抱的温度上。正如此刻服务员把两碗米线摆在我们桌上的时候他抬眼看我,渝南头也没抬地用左手把醋放在了我面前。
薛盈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和姜阳聊起了专业,我一边习惯性地往碗里加醋一边听薛盈说,“计算机系真的都穿格子衬衫吗?”
姜阳笑起来,“那倒不至于,格子衬衫只是为了方便吧,怎么就成了专业传统了。”
“也是,穿着也不能被专业垄断了,啊对了禾安,下学期我想选修广电新闻采访与写作,欸,你报了哪些通选啊,我最近都有点想不通学点什么呢。”
说着把视线转向姜阳,姜阳除了我学新闻学以外一无所知,只好把求救的眼神投在我身上。
我有点犹豫地撞上薛盈期待的眼神,渝南放下筷子接话,“她选修了日语,就是因为喜欢看日漫日剧,还选修了文学概论,因为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反倒更适合她的处境了。”说着站起身来对薛盈说,“走吧宝贝,我下午有一点的课。”
薛盈也站起身朝我们挥了挥手跟上去,渝南在她头顶撑起那把我熟悉的黑伞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词。
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