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43、番外-人海与南【3】白 “我就接了

　　像是在涂满黑色的画布上按下雪白的油画棒，精致地绽放开刺眼灼目的花。孤独又桀骜地绽放在黑夜里，连成幽暗的晚霞，铺成寂寥的海。
　　浪花里诉说的都是我难忘又惨不忍睹的局势，明明已经是一盘残局，却还死不认输地垂死挣扎，扑腾着脆弱的满是伤痕的翅膀，孤独地赌着——他会看见我。
　　一片片地扯下花瓣，和自己打一个明明早就被渴求的欲望拉扯得有失公平的赌局。在丢下倒数第二片花瓣的时候紧闭双眼说服自己——要么再试一次吧，要么就认定这种算法不可信。我一定一定要逃避。
　　因为，我和我，都没赢这赌局。

　　江漩把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跟我说，“阿涟那里，打探打探，李禾安，禾安姐，得帮帮好兄弟吧。”说完露出一个有点诚恳又有点欠揍的笑脸。
　　我无奈地朝他挥挥手表示没问题，江漩笑嘻嘻地下车帮我开门，我和他道了别。
　　江漩的车刚开走我就看见了一辆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奥迪开了过来，然后在我想着说不定只是路过呢的时候稳稳地停下了。
　　副驾驶是个女人，踩着精致的黑色高跟鞋下车，穿着深棕色长裙，背后装饰着精致的大号蝴蝶结，价格不菲的小号手提包，挥着另一只手和车上的人道了别。?我对着寝室门口的玻璃理了理发型，从侧面溜出去，然后佯装碰巧路过的样子迎上去，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举起手机，上面敲好了的是，“我喜欢你的裙子，姐妹。”
　　女人脸上的妆不算重，却在晚上也依然保持整洁精致，口红是很衬肤色的红棕，和棕色收腰的裙子交相辉映。
　　她温婉得笑了笑，声音有点细，“谢谢。”
　　我在和她并肩的时候突然有种失落的错觉，就算我把高跟鞋踩地和她一样清脆，也再也没有和她可以构成比较的嗓音。
　　我接着在手机上敲字，“方便告诉我是什么牌子吗，很高雅欸，刚好配你的气质。”
　　我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真的毫无保留地和我聊起了裙子。从牌子到设计，似乎也没有在意我到底有没有在听，只是轻轻地说着，我看着她有点出神的模样告诉自己——艺术系的，大概率学的是设计，而且必修或者选修一定选了服装设计。
　　到三楼的时候她和我道别，虽然她可能看不懂，但我微笑着朝她比了手语，下次见。

　　“我反对！病休和复合两件事都反对！”
　　端木把自己挂在上铺，伸手够床下桌子上的薯片，我把椅子滑过去拿了递给她，端木一边用力把自己翻上去一边接着说。
　　“大三好不容易混完一大半了，你现在病休，岂不是之前的努力全都白瞎了，学分还得从头再来！你这学期修了几门课有多辛苦他又不是不清楚，非要提这种无聊的建议，休息旅行学东西这些事非要现在做的话，那暑假是用来干嘛的？
　　“至于和他复合嘛，想都别想！”
　　我心不在焉地伸手拿了几片端木递下来的薯片，一边嚼着一边点开了渝南的朋友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没有新的动态，只有两天前分享了一首李荣浩的新歌。
　　我连上耳机点了播放，然后切到学校的论坛上，加粗的重磅消息点击量还不如下一条帖子的黑色小字，小字写的是——你们知不知道文学系的李禾安变成哑巴了，沈渝南还因此和她分手了。

　　——现在的男人都这么小肚鸡肠吗？明明她都这样受伤了还要在这种时候打击她，每天一个恐男小技巧。
　　——啊，好可惜啊！自从李禾安入校以来几乎每次活动的主持人都是她，我都有点习惯了呢，以后再也看不见她主持了吧。这沈渝南也真是无语，没想到他是这种决绝无情的人！
　　——我好像听说他们是在禾安生病之前吵架分手的欸（只是听说，轻点喷。
　　——李禾安刚甩了前男友就和沈渝南在一起，沈渝南没有看不上她就不错了，现在分手了倒来说他小肚鸡肠，你们这种爱抱团的女人也太无语了…有空还不如多花点时间搞搞学业。
　　——只会跟男人抱团的女人也是有够恶心的！整天就会在网上义愤填膺地控诉别人，现实里还不知道是长成什么样的臭鱼烂虾呢！——id居然是端木的…
　　——就是，有些人还真是双标，沈渝南无缝衔接怎么就没见你们不爽了？我昨天还看见他和艺术系的薛盈在一起呢，因为李禾安哑巴了就去找别的美女了，怎么没见你们鸣不平？
　　找到了，薛盈。

　　“哎哟，真是不好意思，不过这也怪你，非要站在路中间挡道，我这手没拿稳，可不就洒了嘛，呐，纸给你，好好擦擦。”
　　说着把一叠纸拍在我的肩膀上，我看着它们飘飘摇摇地落了一地。
　　我低头看着洒在鞋子上的汤汁，庆幸今天穿的是上课必备的球鞋牛仔裤，要是是条价格稍高的连衣裙，我肯定得心疼死了。
　　对面的女生没完没了地接着在语气里添上不屑，“哎呀，掉地了，不过我可把纸递给你了，还得劳烦你自己捡下了，不过呢，要是你开口求我帮你捡的话，也是小事情，哦可惜，你开不了口。”
　　说完便花枝乱颤地笑起来，然后撞着我的肩膀往后走过去。
　　间隙里我抬头对上她的面容，实在想不起这是我什么时候得罪过的女生，长得朴素妆也化地凌乱，玩的像是小女生的无聊把戏。

　　我在对方过身的瞬间拽住她的手腕使力拉回来，侧过身把她甩在左边的餐桌旁，坐在桌子旁看热闹的女生们惊叫起来，我利落地右手握拳挥上去，却撞上一张温热的掌心。
　　一个穿着黑T牛仔裤的男生挡在我身前，拍了拍对面女生的肩膀，“姑娘，谁扔的谁捡，这也用教吗？大伙可都看见了吧。”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了，指指点点的更不在少数，女生转头想走，却被按住肩膀，“要不我教教你？”
　　说着蹲下捡起一张沾了油污的纸拍在女生肩膀上，却故意拍在了散落在肩上的头发上，没让油渍沾上衣服。
　　女生似乎是想斤斤计较，但看着对方人高马大又是自己理亏在先，只好气急败坏地蹲下，胡乱捡了几张就跑，丢了句脏话。

　　“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后果就是再次被用暴力为难，你应该不认识她吧？”
　　我注意到男生胸前挂了颗子弹模样的吊坠，上面刻着精致的字母。我摇摇头，比了感谢的手势。
　　男生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初夏的阳光隔着玻璃窗井然有序地洒进来，空气里弥漫起细碎又温柔的尘埃。我就这样认识了姜阳。
　　端木急匆匆跑回来的时候满脸愁容，“我真是得崩溃了，明明上个月月初就和仓库那边联系好了说帮我们储存下图书馆滞留的书，当时事情都讲好了也交了定金，现在一个电话过来翻脸不认人！那我就说行，既然你们不守信用那我就找别家合作，仓库那边居然强词夺理说要扣留一半的定金，我和他吵了半天也讲不通道理，我真是…”
　　目光转向姜阳，再莫名其妙地回望我，“这谁啊？”
　　我撇着嘴角耸耸肩。端木才后知后觉地眺望了一圈周遭，几乎所有人都在明目张胆地偷看，端木凑到我耳边一本正经地说，“不会吧禾安，我就接了个电话的功夫，你就在大庭广众下钓上男人了？”

　　“她长什么样？”
　　听完前因后果端木好奇地在我们之间交换眼神，我仔细回想了半天也实在从她身上找不出什么特点，黑色长发，T恤长裤，淡妆，大学校园里比比皆是的女生。
　　可能正因如此我才没把她当回事吧，甚至连和她之间的恩怨都懒得弄清楚。
　　从食堂走出来的时候姜阳已经和端木聊起了仓库的事情，姜阳隔着我转过头去，“微信交易的话好像可以直接通过举报诈骗的方式追回账目，既然对方不乐意和你讲道理，那你也没必要和他废话，拿回钱再联系下家就是…”
　　而我在想的是，如果薛盈也是这样的女人就好了，在我找上她的时候厌恶地避开我，在公众下处心积虑地为难我。
　　你为什么要那样热情洋溢地回应我，为什么，要用连我都嫉妒地嗓音事无巨细地把什么都介绍给我，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善良，这样你要我怎么能明目张胆地视你为敌？

　　我其实证券在握。
　　整理了大半个学期以来在学生会工作的事宜和记录，分门别类地装进文件夹里，再加上一份诚恳甚至带了点委屈情绪的陈述信——如果学生会的老师和端木找的仓库负责人一样以公济私蛮不讲理，那就去找团委老师求情，反正我的档案上肯定会改回学生会宣传副部长的。
　　毕竟混了这么多年，年年申请，年年都因为打架违反校规落选，今年好不容易选上了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可是站在学生部门口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什么都输了。
　　如果是我一个人面对人海的话，就算眼前人人满脸讽刺全副武装，我也不会觉得自己输面已定，就算只身奋战败得粉身碎骨也要把你死我活定为最终目的。
　　没有人替我撑腰，没有人替我讲话，没有人帮我抵挡一切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是我自己摆平。就算是那时候我也从没觉得过自己孤独，一个人也能抵御整片带着恶意又肆虐的人海。
　　——可是如果你站在对面，我就不战而败了。
　　你如果站在人海里和他们一起谩骂我厌恶我，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缴械投降，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我没有弱点，没有软肋——只是爱你。

　　看到学生会门口黑板上工整写着的人员名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属于人海，而不是属于我。
　　我还记得我送他走出小区的那个中午，他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他跟我说，学生会的工作，建议你辞了。
　　我以为他只是体贴我，根本没有当回事，现在回过头来才总算发现，原来局面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逆转向了我的对岸，残忍又理所当然。
　　黑板上原本我职位的那栏，赫然写着的是，薛盈。
　　宿舍里渝南送的花，谢地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