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42、番外-人海与南【2】别

　　我想你了。
　　敲完又删掉，微信后台退出去，锁屏，再解锁点开，再点进渝南的头像，再敲一遍，想了想又删掉了。
　　再一次把微信推出去的时候突然对自己好无语，都多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为了这点小事纠结半天，能不能有点成年人的果断。
　　——于是我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下了好大好大的雨。
　　隔着梦境和清醒的界限我在黑暗里真切地感知到了空气里的潮湿，恍惚间还听见了雨水的声响。自从失去了声音之后，我的听觉好像突然变得敏锐起来，有时候隔着病房门外的细微声响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有时候我甚至不清楚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早上我是被雷声吵醒的，我朦胧着双眼往窗外看过去，明明已经是清早，窗帘后面还是漆黑一片，雨水利落的的声响伴随着有点晃眼的闪电。
　　渝南趴在我床边睡着了，看到他的瞬间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昨晚辗转反侧的时候我还是给渝南发了消息，渝南，我想你了。
　　我没想到的是，他这就来了。
　　昨天江漩走了以后护士来看了我，她说我能出院了，于是我就办好了今天的出院手续，要是知道今天下雨的话，早知道昨天晚上就走了。
　　或许是源于习惯，看见渝南的时候心里柔软得要死，好像所有的不安和落魄都安稳落了地，变得无足轻重了。我轻手轻脚地帮他盖上毯子。
　　——要是昨晚就走了的话，就见不到他了。

　　“你左后方那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是不是她啊？欸你别动作这么大，太明显了！是不是那个李禾安，突然说不了话了的那个，原来宣传部的副部长，老在汇演时候当主持人的那个。”
　　“好像是的欸，戴黑框眼镜好好看啊。她也太可怜吧，那么伶牙俐齿的女生突然说不了话了，再也当不了主持人了。听说学生会直接把她罢免了，说都没说一声。”
　　“啊，这么残忍吗，人家都受这么大打击了，还要这么火上浇油，学生会是不是人啊。”
　　“不过也是，她又没法接着在学生会工作了，学生会肯定不想要个哑巴。欸你说，她是只是说不了话，还是既说不了也听不见啊？”
　　“没听说听不见吧，多好看的女孩子啊，可惜了…她之前还挺张扬的吧，先是和学生会副会长那个学长，现在又是外文系的沈渝南，你觉得他们会分手吗，因为这个。”

　　端木突然开口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我本来倒是听自己的八卦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从别人口里听自己的事情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发现连自己最讨厌的同情和嫉妒都能冷眼旁观了，果然我脾气越来越好了。
　　——但我也不觉得这是件好事，当你开始对于身边的事情不那么喜欢斤斤计较了，就说明你对这个世界的热情也在慢慢减淡。
　　端木用一圈人都能听得见的音量不急不慢地说，“确实啊，天妒英才，有能力的人哪怕是失去了些什么，也比某些碌碌无为只会在背地里嚼人舌根的女生成功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嫉妒呢。哎呦，真是酸啊。”
　　我抬了一半的筷子悬在空中，那桌的女生怔了怔，接二连三地端着餐盘开溜了，隐约我还听见其中一个小声问道，“这谁啊？”
　　另一个一边轻轻推着她走一边答，“端木涟…”
　　我在手机上敲字给端木看，“干嘛戾气这么重啊，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刚才还夸我好看呢。”
　　端木朝我翻了个白眼，“那酸味隔壁桌都快受不了了，亏你还吃得下饭，别管她们好心还是恶意，谁也别想背着你讨论你，她们没自己的生活吗？就会讨论别人，无语。”
　　我没再接话，可是她们说得对，我再也没有恃才傲物的资本了。

　　“没错，这是学生会各位共同的决定，你现在的情况可能老师们都会考虑让你休学，所以学生会的工作你就不用再管了，我们也是为你省下时间做该做的事情。”
　　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学生会的老师头也不回地一边通知我一边对着电脑点个不停。
　　我突然觉得一团火气从胸腔直窜头顶，想措辞堵她，却说不出话。
　　这位穿着一身黑西服的女老师没有感知到回应，才后知后觉地从椅子上转过头来，“哦对，忘了你嗓子不好，你请回吧，不能直接沟通工作对你对大家都不方便，学生会另有安排，这件事已经定了。”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关门的时候多用了一半的力道——真有你的，我在学生会勤勤恳恳干了大半学期，宣传部部长就是个办事不利的混子，整天一下课就忙着打篮球打游戏，甚至连每周例会都很少来参加，宣传部的事宜都是我一个人在做，包括每次活动上的细节，以及和别的部门交接工作。
　　因为喜欢，所以就算牺牲了很多多余的时间也不会觉得愤愤不平，可是你却把我所有的付出都算在别人头上，让我怎么做到忍气吞声。

　　春末的空气闷热粘稠，下午也不算晴朗，空气里却氤氲着令人焦躁的温热。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空调冷气扑面而来，端木从床上递下来一听冰可乐，郁闷的心情突然就好转了许多。
　　端木探出脑袋轻快地说，“我今天上完选修看见楼下有人在扫码送花瓶，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我也拿了一个回来，配沈渝南送的花是有点掉价了，但至少比让它们这么快就枯了强。”
　　我往窗台望过去，一个模样有点滑稽的黄色花瓶，上面插着渝南送的浅色系花束，还有几张灰色的卡纸装饰在背后，看起来确实有点不搭。我朝端木笑了笑，然后整理了一下挤在一起的几朵。
　　自从我失去声线之后，我和端木的相处方式也变得简单起来，我只用扬起嘴角笑一下，她就能明白我说的是，没有什么不好的。于是端木把脑袋缩回去，小声嘟哝，“就知道你宝贝它。”
　　出院的前天晚上，妈妈坐在病房里和我闲聊，她看着床头柜上摆着的花说，“多精美的花啊，可惜也没法永生，要带回家吗？”
　　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出院的那天上午，渝南陪着我一起收东西，他和爸爸拖着箱子走在前面，我和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束花，我突然止不住觉得这样的画面珍贵地要死。和渝南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些事，现在分开了反倒珍惜起来。
　　我捏着花束上的灰色飘带，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我倒是建议你病休，你又不会差这一年的时间，而且大三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节点，我觉得你应该出去旅游，放松放松心情，或者在家多和父母待待，然后学点没什么实际用处但怡情的东西，你不是一直想学吉他吗，这就刚好，对了，手语你也得学学，最简单的交流得方便吧，嗯，我也得学学…你这样待在学校里我总是放不下心，哪有人突然经历了这样灾难性的变故，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学校里接着上起课来了，我每天都担心死你了。”
　　说着借看倒车镜的时候转头扫了我一眼，接着说，“让阿涟那个呆子在宿舍里照顾你我可真不敢放心，要不然你搬出来住算了，或者住回家，虽然有点远就是了，但至少不会出问题。哎呀不是，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病休，老师那边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又不是多爱学习的人，在家歇上小半年的有什么不好。”
　　江漩一边开车一边讲个没完，他说是要带我来吃顿好的庆祝我出院的，我翻着白眼心想，出院还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吗。
　　我一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跟个老太一样，一边哒哒哒地在手机上敲着我精心编排的反击，等着红灯的时候把他一票否决。
　　江漩叹了口气，“看来我还得去和阿涟好好说说让她来劝你，我劝你反正是没用的，我跟你就没讲通过道理。”
　　我一听到端木涟的名字就连忙锁了手机，探过头去摆出满脸期待的表情一个劲点头，江漩一把把我的脑门推开，我把手机上之前敲的内容划上去，在新的一面上敲，“你和端木还没和好吗？”
　　趁着红灯的时候举给他看，江漩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阿涟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过了许久，他才转头问我，“你呢，你和沈渝南——”尾音拉得很长，我直直地望着前方的车窗，零零散散各色的汽车按部就班地行驶着。车前一盆丑丑的向日葵无动于衷地摇着脑袋，我忽略掉江漩的问题，他识趣地没再追问，回过头去打方向变道。

　　出院那天渝南接过我手里的花，放在电视机边上的茶几上，我抱着那么一丝期待地看他，可是他却略过了我的视线，和我妈妈道别。
　　妈妈说，“辛苦你了。禾安，快去送送你朋友。”
　　从楼栋到小区门口的一小段路，渝南一直在自说自话，一点回应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你记性最差了，但一定不能忘了按时吃药，你可以买那种分装的小药盒，每天早上装好一天的量就不容易忘掉了。多吃点健康的，你这次的病绝对和你的不健康生活习惯脱不了关系，总是熬夜喝酒日夜颠倒，身体吃得住才奇怪呢，不能再熬夜了，再忙也不行。
　　“学生会的工作建议你辞了，虽然我知道你很热爱你的工作，但你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休息负荷过载的身体。学业也用不着把自己排地上气不接下气，你又不是机器人，保研的有些事情大四再来做也绰绰有余，你就是太不把自己当人了，还总不听劝。别总是戾气那么重，一遇到点事情就非要和别人拼个你死我活，很多时候根本不值得。
　　“不论如何，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渝南认真地看我，我当然轻而易举就能听出这些话里的言外之意——照顾好自己，我们就散了吧。
　　可我还是佯装出一副稀里糊涂的模样，不解地看他，我希望听他再多说点什么，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废话，或者真的就在我装傻的挽留里回心转意。但渝南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