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39、【39】通透 有时相遇可

　　新年里大街小巷又一次热闹非凡，路灯上挂了崭新的红灯笼，超市里播放着喜庆的新年歌，冬日的寒冷萧瑟也抑制不住人们向往春节的欣喜期待。
　　舅舅舅妈家是每年春节味最浓的地方，姐姐也赶着年三十回家，为大门两侧提了对联，我们认真地把对联贴好，正中再贴上福字，然后钻回温暖的室内，把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味隔绝在屋子内外。
　　姐姐把送给我的新年礼物和新翻译的小说一起装在纸袋里给我，她打手语和我说，“这本真的很好看。”
　　和姐姐很久没有见面，我的手语都有点生疏了，不过看还是能看得懂，姐姐和我说了许多在北京时候的事，包括繁忙的公司，香喷喷的烤鸭，还有对她来说快乐远大于压力的工作，却始终没有提到沈渝南，我也就没有再问。

　　吃完年夜饭妈妈被朋友叫出去打牌，我和姐姐窝在沙发上看春晚，收到韩名旭发来的饭菜照片，我之前问他春节要不要和他妈妈一起过，他说，“不了，我们家没有过节的习惯，我和林峭升一起过。”
　　晚上姐姐送我回家，我报了韩名旭家的地址，姐姐意味深长地看我，我胡乱解释了一通又什么都说不明白，刚好姐姐的白车停在楼下，就遇到了送林峭升出门的韩名旭。
　　林峭升见到姐姐的时候还是愣了一秒，不过很快就换上若无其事的笑容和她寒暄了几句，姐姐打字告诉他一切都好，他也欣慰地点了点头。
　　和姐姐道别之后韩名旭搂着我回家，他揉着我的脑袋说，“又一年了，新年快乐，小叶记者。”
　　我想到上个新年楼底下越过车窗的吻，幸好这个新年他还在我身边，只是下一个新年呢——恋爱中的人总是会无端地幻想永远，可是似乎从刚在一起开始我们就从来没有说过以后，脚踏实地地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现在。
　　我挥走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情绪，热情洋溢地说，“新年快乐，韩名旭。”

　　过完年没多久胡紫安就生了场病，虽然只是发烧，但我还是很担心，暂时搬回家里住了，林峭升有时候也会来照顾她，我就靠在阳台上看着两人腻歪，寻思着我好像还不如不搬回来。
　　不过在韩名旭家里住了太久，我自己家里好多东西都需要整理打扫，所以正好借此机会回来住一小段时间，也让卧室里有点人味。
　　胡紫安大病初愈我们一起跑到寺庙祈福，和韩名旭还有林峭升。
　　寺庙里气象庄严，香火不绝，我们上过香之后买了祈福的红色绸带，写下心愿系于屋顶横梁之上，这和唐聆搞得许愿墙可不一样，我写的每个字也都更庄重一些。我和韩名旭把心愿写在了同一根绸带上，我写的是，“身体健康，事业有成，举案齐眉，一帆风顺。”佛祖应该不会嫌弃我贪婪吧，每件事都想着称心如意。
　　绸带背面是韩名旭的心愿，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的是，“愿你心想事成，前程似锦。”
　　我抬头看他，“你呢？”
　　他朝我笑，“我的心愿就是你一切安好。”
　　他把绸带系上，牵住我的手，轻吻我的额头。我握着他微凉的手指，心里暖洋洋的，我的心愿，也是写给我们两个人的，所以韩名旭，我既写下举案齐眉，你就永远不要离开我。

　　2月19，那天是2月19，多云，空气里弥漫着刺骨寒冷，天光明朗，一片亮白。
　　韩名旭像往常一样在电视台楼下接我下班，我钻进熟悉的磨砂黑车，兴高采烈地往倒车镜上挂新买的香囊，是他喜欢的檀木味道。
　　他穿了一件白色卫衣，黑色外套丢在后座上，手上依旧是那串沉香色佛珠，笑着问我吃什么，我想了想说，“好久没吃火锅了欸，我们去吃火锅吧。”
　　韩名旭笑着说，“好。”
　　我又说，“吃那家重庆火锅吧。”
　　他还是笑说，“好。”
　　那天晚上难得他没有喝酒，我一个劲地喝个没完，我不甚欣慰道，“有人终于意识到应该保护一下快要烂掉的脾胃了？”
　　韩名旭一边给我夹肉一边说，“一会开车，喝不了。”
　　我质疑地撇了撇嘴，就这个前段时间整天喝到吐吐了接着喝喝了接着吐，每顿饭包括早饭都离不开酒精见人就拉着一块喝到烂醉的酒鬼，居然还有一天会不帮代驾冲业绩，真稀罕。

　　我也懒得多想，愉快地喝酒吃肉，酒足饭饱之后他开车带我去江边兜风，我们下车撑在栏杆上看滔滔江水，脚下是婆娑的树影，倒映着夜色的长江对面黑暗里隐隐约约的小洲。
　　我把自己挂在栏杆上，指着对面的小洲转头看他，“韩名旭，我们什么时候去那边玩？”
　　韩名旭温柔地说，“等你不加班的时候。”
　　我嘟嘴置气，韩名旭突然说，“叶禾萱，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工作？”
　　我迷迷糊糊地看他，“在哪工作不是混钱，我懒得找。”
　　其实我骗了他，我不止是想混钱，我也想当一个能够制作方案统筹全局的编辑编导，我也不是懒得找，甚至唐聆都替我准备好了出路，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安于现状，未来什么的我根本不敢想。
　　韩名旭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个更残忍的，“叶禾萱，如果我们分开，你…”
　　“韩名旭！”我厉声打断他，或许是夜晚江边的风把我吹得清醒，我有点恼火地瞪着他，“那天从机场回来，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不谈这个。”

　　韩名旭有点无奈地看我，“所以我这么久一直没有说过。”
　　我突然软弱起来，拉他的手，“那今天也不说，好不好。”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再开口，而是低头吻我。江边的晚风，带着凉意，江水拍打在礁石上发出清脆冰冷的声响，这个月明星稀的冬夜，留下了我对他最深最深的记忆。
　　晚上他送我回家，下车的时候我猛然很舍不得他，明明才搬回来没几天，怎么又这样想他了，我从车上下来隔着摇下的车窗和他摆手，像刚认识他没多久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送我回家，这样和我道晚安，我也和他说，“晚安。”
　　他说，“快进去吧，我看你回去。”
　　我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摆摆手，他也懒懒地坐在驾驶座上朝我摆手，脸上带着比月色还温柔的笑意，美好地叫人移不开眼。
　　如果知道的话，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回车上赖着不走——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第二天早上一踏进30楼，我就看见了高琼文，她正站在前台写什么，穿了一条浅色长裙，气色看起来挺好。
　　她也看到了我，淡淡地笑了，“叶禾萱，好久不见。”
　　我对于她的坦然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视线落在她手上的表格上，她说，“我准备辞职啦，跳槽去隔壁电视台。”
　　我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高琼文脸上的笑容幸福起来，“是个男孩喔，叫叶樊，可爱的嘞。”
　　又寒暄了几句我赶着去开早会，于是就和她道了别，我感谢她不记恨我，可是我们也永远回不到插科打诨一起玩闹的日子了。她说，“那我先走咯，改天有缘再见。”

　　下午跑采访回来，整理材料写好报导结果被批了下来，我无奈地瘫在椅子上等下班，我才发现给韩名旭发的消息他一直没有回，他的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早点睡，晚安。”
　　我给他拨电话，显示是已关机。
　　下班的时候他也没有来接我，我却在电视台楼下看到了裴荟。
　　大半年没有见了，她瘦了一些，穿衣风格也变成熟了，穿了一件白色短款上衣，和碎花半裙，正和罗瑞一起站在路边打车，这个许久未见的女孩，更稳重，更漂亮了。
　　我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接二连三地遇上故人，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和她打个招呼，罗瑞就看见了我，拍了拍身边的裴荟，她的目光转过来，平淡又冷漠，接着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那样回过头去，刚好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停在了路边，她和罗瑞接连坐进后座，罗瑞朝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的出租疾驰而去，我也没有停留，坐上了后面那辆空车，展示了韩名旭家的地址。
　　裴荟，就这样道别也好，只要你忘掉争执，忘掉不甘，忘掉难过，那么，忘掉我也好。

　　我急匆匆地乘电梯上楼，输了一遍密码显示错误，我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两遍，还是显示错误，我一颗紧张的心重重地落入谷底。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小盒子，我蹲下打开，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去年春节在白河公园拍的合影，我放在他生日礼物里一起送给他的那张。照片上韩名旭搂着我，头微微偏向我，我像个傻子一样笑得开心。
　　我伸手触碰他的面容，韩名旭，你真的离开我了吗？
　　照片下面的信给了我答案，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几行简短的语句，字迹飘逸洒脱，和他的理想一样遥不可及。
　　信里写的是，“叶禾萱，我们都固执于逃避，紧锁梦想蜷缩在狭小的盒子里沉迷于梦境。抱歉没有和你商量就兀自做了这个打破我们美梦的罪人，可是我怎么也不忍心看着你为了我停在南宜什么也不去追求，我们都会走很远很远的路，遗憾的是这两段各奔东西的路我们没法一起走。有时相遇可以告别悲伤，离开或许也是这样。和唐聆去上海吧，那是属于你的未来，我相信他，也相信你。就此别过，勿念，珍重。”
　　勿念，怎么可能勿念，珍重，离开你让我怎么珍重。
　　韩名旭你说的对，你总是比我冷静比我清醒，比我更早更通透地看破我们之间所有的状况和感情，恶人也是你来做的，你狠心不回消息，换了家门密码，留了这么一封决绝的信，可是韩名旭，你又凭什么觉得我可以欣然接受你做的所有决定？
　　你为什么要替我抉择，替我认为去上海工作会比和你在一起更适合我，为什么就这样离开我，连一句道别都不留？
　　我能理解，其实我全都能理解的，我只是，怎么也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