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37、【37】鸿鹄 就算他是个

　　“哈？”
　　我一边震惊一边回顾他们之间的交集，和区台所有的交接工作都是韩名旭在跑，大概就是因为金慈未在区台，或许他是在意过她的，可是为什么那天在地下车库却毫不犹豫地开走？
　　疑问太多我只好从根源问起，“天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韩名旭一边喝着转移我注意力开的啤酒，一边讲述，“我们是高中同学，刚上高中那会我还在因为父亲的事情萎靡不振，对于学校的事情也心不在焉，我甚至都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向我告白的了，我只觉得她是追我的女孩里长得最好看的，就答应了。
　　“后来我们与其说是在谈恋爱，不如说是在网恋，我们之间很少相处，交流几乎都通过网络，我看到的几乎全是她想让我看到的，我甚至连她是一个怎样的女生都一无所知。没过多久我就听身边很多人告诉我金慈未其实并不是我想得那样单纯，她在校外干架，欺凌同学，惹是生非，蛮不讲理，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但我没去管那些，那段时间我终于把心思放回学习上去了，虽然更多时间还是在打游戏打篮球以及研究文玩。我们可以说只是名义上的情侣关系，她当她的校霸，我混我的日子，到后来几乎整月整月得不联系，她或许自己在校外有别的男生吧，我反正拿她做挡箭牌拒绝其他告白的女生。
　　“她想起来有我这么个男朋友已经是在大学以后了，我们两的学校挨得很近，高考之后我也没再混了，正儿八经地学起了一些东西，她的校园欺凌也似乎有所收敛，真正开始喜欢我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开始变得粘人，我觉得她既然能够改邪归正那么我也该做到既往不咎，于是我们才真的开始恋爱。

　　“恋爱也就持续了一个多月，我开始发现身边走得近的女生都在逐渐远离我，不是那种逐渐疏远，而是刻意避而远之，林峭升猜测绝对和金慈未脱不了干系，我一开始还不相信，直到后来和一个女生朋友聊过，她说没人躲过金慈未的暴力和威胁。我和金慈未聊了好几次都未果，于是分手了，一开始她也死缠烂打过，但在我辍学之后我删掉了她的联系方式，一切就都告一段落了。我只是遗憾没能阻止她的暴力，可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她，能和她当断则断已经是万幸。
　　“再次和她见面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我都没想过还会遇到她，在公司里，我还在想着怎么劝她金盆洗手，就发现她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胆怯，弱小，闷不做声，和以前的样子天差地别。我不知道她在我离开之后的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但我难免担心，于是揽下了和区台对接的活偶尔去看看她，也打听到了她在花店兼职。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很好的兄弟出事故去世了，她才开始猛然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报应流转到了在乎的人身上，于是才用这样的方式开始她的赎罪，虽然矫枉过正，但我也没有管她的权利。
　　“区台出内鬼的时候我怀疑她是因为在我眼里她就是一个并不太了解的、曾经扮演校园暴力施暴者的女生，我没理由不查她。在车库那天不帮她是因为她既然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赎罪，那么作为知情者就不该劝阻。但在听你说把她当成朋友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虽然我知道她对兄弟朋友一等一的义无反顾，但我还是怕她因为什么伤害到你。但幸好你是心善又温柔的人，她是真心拿你当朋友。”

　　我像听小说那样津津有味地听着，弄明白剧情之后才恍然大悟，明了的同时又难免不爽，闷声道，“哦，所以和我的相遇全是因为和金慈未的重逢。”
　　有点可笑，从初次见面，到每一次我以为是缘分的偶遇，都是因为他去关心那个名义上当了四年情侣的前女友。我看到的他，从来的目的地却都是别人，虽然我知道那只是关心不是爱，但总有点心酸。
　　韩名旭似乎被我的郁闷逗笑了，他捏扁啤酒瓶又重新拿起一瓶打开，我刚伸手拦他，他骨节分明的手就扣住我的手腕，神情温柔道。
　　“不是因为和金慈未重逢我才遇见你，而是为了遇见你，命运才安排我和她重逢。”
　　我在这句话间思索沉溺了许久，回过神来之后他已经仰头喝了快有半罐啤酒，我在餐桌上撑着头看他，滚动的喉结和下颚的流畅线条勾人眼球。
　　算了吧，就算他是个酗酒颓废的混蛋，我也爱他爱得破釜沉舟。

　　“你为什么没去深圳。”
　　采访结束回台里的路上我接到韩名旭的电话，我一边坐在出租车上打字一边接通他的电话，他的语气像平静的陈述句，我打字的手顿了半秒，然后握住夹在肩上的电话思考怎么回复他。
　　九月的天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暴晒炎热了，清凉的风随着汽车前进的速度从窗口灌进凉爽，又一个夏天快要结束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我正想着说些什么，手机就恰到好处地没电关机了。
　　我在包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数据线，只好叹了口气继续在电脑上敲字。回到公司给手机充上电，有一条韩名旭的未接来电，没有留言也没有追问，我望着他的名字发了会呆。
　　韩名旭，你是希望我去还是希望我留下，你又有多想知道我的想法，为什么只一条未接来电就让你放弃了穷追不舍——还是你也害怕听见我的答案。
　　我没有回电话也没有和他解释，下班后我直接回了家，胡紫安还没回来，我在茶几上给她留了字条。我拖着在家收拾好的行李箱站在韩名旭家门口敲开他的家门——这就是我的答案，我说。
　　“因为我离不开你。”

　　韩名旭终于学会了通风，家里没有烟味，只有些淡淡的香薰气味，只是地上仍然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啤酒瓶，餐桌上还摆着几瓶红酒，垃圾桶里扔满了外卖盒和空咖啡杯，显然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给我开门的时候他只穿了一条黑色中裤，赤裸的上身劲瘦，隐约能找寻到一点腹肌的痕迹，头发虽然没有喷发酵，但也是打理过的，不像刚睡醒那样乱成一团。
　　他看到我时的眼神有点意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伸手抱紧我，他的胸膛暖暖的，盖过我身上室外的微凉，他用下巴蹭我的额头和脸颊，没刮的胡渣戳得我痒痒的，我圈着他笑个不停。
　　我们没有说起未来，但是这样的幸福温暖有多短暂，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天晚上他突然对我说，“去深圳吧。”
　　我皱眉看他。韩名旭勾了勾嘴角，“我是说，去深圳一个月吧，会很有帮助的。”
　　我看着他漆黑深邃的眼眸，好像预料到了一些什么，但还是乖巧地点头，“好。”

　　去深圳之前的两周我都住在他家里，虽然他还是酗酒，颓废，不开窗帘，衣服也懒得穿，但我能感觉到他精神里的好转，至少会撑在我椅背后面纠正报导里的病句，会默默在我做菜的时候把配料都切好，还会凑到我耳边讲挑逗的笑话。
　　我拉着他出门买菜，晚饭之后下楼散步，他会像个小孩一样和楼下人家养的小狗玩上好久，然后买一瓶冰水贴在我脸上，高兴地让我闻路边清新的花香。
　　很多时候看见他挺拔的身影我还是会觉得他就是那个职场里气势汹汹趾高气昂的副台长，他脊背上潇洒大气的刺青总在提醒我他的鸿鹄之志——他就像一只受伤的狼，不得不在冲锋的路上停下休养流血的伤口，而哪怕清楚他只会停留片刻我也愿意停在低谷陪他疗伤。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分明他应该站在顶峰接受黄金铸象。

　　离开之前我搬空了他家里所有种类的酒，还拜托林峭升时不时来看看他，林峭升一边答应一边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置若罔闻地打听他和胡紫安的事情，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温柔宠溺起来，告诉我他们在一起了。
　　相比起林峭升胡紫安反倒淡定得多，她一边为海崖工作室忙得焦头烂额，一边为她的老板肝脑涂地，我开玩笑说她简直是为事业献身第一人，身心俱献。
　　她笑着说，“为老板赚钱就是为自己赚钱。”
　　经历了一系列事情之后胡紫安成熟了许多，不再是那个表面清高却心思单纯的小女孩了，而是真正成了一个成熟优雅的女人。
　　我还特地赶在周末回了一趟家，妈妈听说我要出差之后反感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虽然不会做菜，但点了一桌很好吃的外卖，还倒上了我从韩名旭家里顺来的红酒。酒过三巡之后她眼神也柔和了许多，问我，“上次那个和你一块回家的话很多的那个朋友呢，怎么也不带她回来玩了？”
　　我闻言愣了愣，裴荟永远也不会和我一起回家了，我讪笑，“她最近工作忙。”
　　妈妈摇了摇头，“女孩子把自己搞这么辛苦干嘛…”也不知道说的是我还是裴荟。
　　她又喝了一杯又看着我笑，“我们家禾萱都要出远门出差了啊，日子可真是快，你爸要是知道肯定要担心你的。”
　　说着说着就苦笑着摇头，她还说，“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家，你舅舅公司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韩名旭说得对，这一趟旅程让我看到了更多不一样的东西，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值得的，只是每个夜晚都很想他而已。
　　我们都不是喜欢打电话的人，但每晚的电话好像已经成了习惯，我会和他分享当日的采访，抱怨公司订的酒店，交换城市的天气，他通常都是听我说——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这个装哑巴习惯了的人居然成了在电话里话多那一个，我一想到电话那头是韩名旭就感觉无比安心。
　　他说他准备开始做自媒体，我知道他给自己的假期不会很长，但对于一个刚刚失去副台长工作的人来说这个过渡假期甚至有点太短了。但我支持他的所有决定，就像他支持我来深圳这样。
　　时间仿佛回到了他在上海出差的那段时间，每天翻着日历算着返程的日子，不过幸好相互挂念让距离并没有那样遥远。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最想他的时候刚好接到他的来电，疲惫和落魄就在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他贴近听筒的笑意。
　　虽然心口泛着甜，但想念还是止不住，有时候恨不得一张机票飞回他身边去，哪怕只是牵牵他的手都足够满足，但一想到次日的早会就只好做罢。九月末弥漫着桂花香气的凉风里我和他说我好想他，于是他就来了。

　　穿着淡薄的卫衣和黑色牛仔裤，甚至没有带行李，一见面就捏我的脸，抱怨我怎么瘦了。我眼圈泛酸，拍开他凉凉的手说捏疼我了，他就抱紧我，用力地快要把我揉进怀里，我偷偷在他的卫衣上蹭掉眼角掉下里的眼泪，沉醉于接踵而至的惊喜。
　　那天在深圳大概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又浪漫的约会，虽然好像也是最后一次。
　　我们去海边拍照看日落，坐在摩天轮上俯视整座城市的夜景，我一边翻着照片一边兴高采烈地和他讨论一会晚饭吃什么，见身边没有回应，我抬眼看他，他正直直地凝视我。
　　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呢，深情又炙热，燃烧的火焰中却掺着冰冷的不舍，我几乎要被他漆黑透亮的瞳孔吸进去，望着他眼里倒映的夜景挪不开眼，那片景色璀璨华丽美不胜收，可是却和我黑色的身影格格不入，或者说，如果那片美景中没有我的遮挡，一望无际的灯火星河会更耀眼夺目。
　　我的出神被他的吻打断，这个吻是前所未有的绵长和温柔，仿佛凝聚了所有承诺和心情。我知道这个摩天轮上的吻应该是我从年少看偶像剧的时候开始就梦寐以求的，眼前是我最爱的男人，他比谁都更了解我在乎我，可是我却流泪了，胸腔里泛起难以言喻的悲伤。
　　韩名旭突然停下动作看我，他眉头紧锁，用指背轻柔地抹去我脸颊上的泪水。我后来才知道，其实他那天决定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