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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月明 “你的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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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一进公司我就觉得情况不对,30楼一片混乱嘈杂,这和往日里的忙碌是截然不同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浮躁和人心惶惶。
我放下包就听见隔壁桌几个人在小声闲聊,“唉你听没听说,最近台里要出大事了!”
“什么什么大事,别卖关子。”“就是说,传闻高层内部腐败,涉嫌什么贪污受贿,还有克扣工资潜规则什么的,反正乱得不行,最近好像上头严查,查到台里估计又是一番波涛汹涌,这些事好像都跟钱副台长有关,但谁不知道钱副台和冯台关系好啊,估计和冯台也脱不了关系。”
“这么严重啊,那电视台接下来可不得乱套了吗?”“可不是嘛,最近我们新闻部还好,其他部门好多人都交了辞职信另寻出路去了,我都开始有点犹豫了。”
另一个人转头看我,“唉小叶,你和韩副台关系好,知不知道什么内部消息?”
我茫然地摇头,两个人耸了耸肩就转回去接着八卦。
看来这次事情是真的闹大了,两个月前韩名旭发现台里有些数据对不上,光看表面什么也看不出来,正想仔细严查就被调去了上海一个多月,这下看来数据问题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我一边盼着台里被严查,又一边盼着希望大家的工作不要收到影响牵连,一边又担心韩名旭会不会被卷入其中,他应该已经忙得头晕目眩了吧,微信不回,我也不想打电话打扰他。
那天下班倒是很早,胡紫安说海崖工作室晚上开party庆祝一周年喊我也一起去,我就也跟着去了,一群人疯到凌晨才散场。韩名旭发消息说,“有点忙,但别担心。”
我一边扶着胡紫安上楼一边回复,“早点休息,等忙完这阵子休假出去玩吧!”
他说,“好。”
胡紫安一醉酒就发疯的性子真是一点没改,大半夜的不睡觉一边嚷着还要喝一边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我好不容易才给她卸了妆安顿到床上,这个女人张牙舞爪了半天又猛然安静下来,眼角掉了一行眼泪,吓得我不知所措,比起高琼文,看到胡紫安哭更是匪夷所思的事,认识她快五年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掉一滴眼泪,此刻她只是一边哭着一边喃喃,“可是我舍不得…可是我舍不得…”
我帮她掖好被子,才轻轻关上房门,猜想着是不是她也和男朋友发生了什么,如果有什么情感问题的话我倒是可以把她介绍到打倒小三俱乐部。
第二天一早公司里更加混乱了,新闻部也乱成一团,田主编和陈雪杏努力维持秩序和保证官网的正常运作,我下午晚上连着跑了好几个采访,一直写稿子加班到深夜,完工之后就一头栽回家里睡下了,我才发现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韩名旭了,再见到他是28号下午。
下午交完稿子我收着东西准备下班,高琼文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一顿猛拍我,“快快快跟我去,琪乐广场,有人看到叶呈箫他们了!我们协会的人也在去了,就今天,做个了结了!看我不跟那个绿茶把账算明白了!”
我义愤填膺地符合,刚合上包就被田主编喊住了,“小叶你先别走,这有个报导需要再改一下,很快。”我只好让高琼文先去,自己留下来改稿件,然后再去琪乐广场找她汇合。
司机师傅找不到广场入口,于是就把我丢在了路边,我穿过广场后面的超市走过去,广场上是三五成群的路人和从超市出来推着购物车的人,看了一圈也没见到高琼文人影,我正想给她打电话,就听见身后广场最偏僻的一角传来嘈杂。
我沿着栏杆走过去,高琼文正靠在墙边气得眼红,她们协会熟悉的几个女人和壮汉也都在,两个钳制住一个男人,一个钳制住一个女人。
我看了一眼,差点从楼梯上一脚踩空摔下去,那个男人长发,扎在脑后,仙气飘飘的衣服如今显得狼狈不堪,那个女人呢,她正看向我,眼里是茫然和闪躲,她脸上有清晰的泪痕,还有和前几天醉酒时如出一辙的不知所措。我撑着栏杆难以置信地看她,胡紫安躲闪地垂下了视线。
那个上次见过面的花臂男扫了我一眼就把目光转回高琼文身上,问道,“高姐,怎么说?要我看,揍一顿全解决了。”
高琼文看到我的时候眼里有点舒缓,她说,“小叶,你总算来了。”
我站在略高处一小截的平台上发楞,花臂哥跟着看向我,“你到底哪边的?”
我只在高台上犹豫了半秒就冲过去推开抓着胡紫安的人,把她拦在身后,我有点僵硬地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那几个协会里见过面的人荒唐地看我,高琼文看我的眼神更是让我无地自容,她扯着嘴角说,“小叶,你在干嘛啊?她是…我老公的小三啊。”
我避开她的目光,握着胡紫安的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每天一起坐在食堂老位置上吃拉面的朋友,是在我手足无措时借我肩膀陪伴的朋友,是在裴荟背叛我的时候毫不犹豫替我说话的朋友,是拥有了同一个家同甘共苦的朋友,是在心愿里郑重其事写下友谊长存的朋友,是我不论如何也没法看到她受任何伤害的朋友。
或许她会执着,会犯傻,会做无法原谅的蠢事,可是她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或许我可以义正言辞地站在道义一边谴责她的所有过错。
但至少此刻我的立场就是保护她,竭尽全力地保护她。
高琼文接着问我,“叶禾萱,你真的确定要维护一个给别人当小三的贱货?”
我怒斥,“高琼文你别乱说!”
我感受到胡紫安的手在微微颤抖,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这样落魄。
高琼文气愤地点头,“好,好,叶禾萱,亏我还把你当朋友,原来你也是这样黑白不分是非颠倒!”
我握紧手指无法反驳,明明我答应过她要陪在她身边的,这才几天,我就这样摧枯拉朽地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花臂男似乎厌烦了女人之间的磨磨唧唧,他一把把我拉开扔到一边,然后朝着胡紫安就是一拳,我瞪大双眼看着胡紫安在我面前砸倒在地面上,冲过去护着她,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只是捂着脸掉眼泪。
一边同样被牵制的叶呈箫大喊,“他妈的有本事冲我来啊!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这句话话音未落,花臂男就实实在在地给了他一拳,接着骂骂咧咧地按住他的肩膀,对着他肚子就是一膝盖,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刚想反抗,就又被扯着头发拉起来,脸上又是重重一拳。
高琼文尖叫,“够了!住手!”
花臂男无奈地拍了拍手,“高姐,就这种男的,不给他点教训怎么也长不了记性,你看我在协会里混了这么久了,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没见过?真的,暴力解决一切问题!”
高琼文咬着嘴唇摇头,花臂男叹了口气又转向我们,“那行,不揍你男人,揍这个女人总行了吧,不动手我实在解不了气。”
高琼文保持着缄默,我见几个男人越走越近,无助地朝高琼文说,“小高姐,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是不是,我们给你道歉,她马上就和叶呈箫断绝关系,我们立马从你眼前消失,对不起小高姐,都是我们不对!”
我慌张地抱着胡紫安,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神空洞得颤抖,这个模样的她让我想到了以前的金慈未——此刻她应该也是在赎罪吧,毫不挣扎地面对命运砸来的一切,希望受伤和疼痛能够减轻自己的罪过。
可我不能容忍她承受伤害,这些人下手这么重真的会出事的,我迅速环顾四周,一面是超市背后的墙壁,一面是夏日里茂密的树影。我刚想呼救就被一脚踹开,手臂上蹭在地面上,擦伤的疼痛让我一时间说不出话,胡紫安被几个男人围在中间拳打脚踢,我不顾疼痛冲进去再一次抱紧她,或许能替她承受一些拳头。
那几个壮汉一开始试图把我拉开,但我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地扒在胡紫安身上,他们于是不耐烦地不再管我,把我们当做一个整体那样攻击,我一手抱头一手抱着胡紫安,余光里看见高琼文在人圈外略显焦急地踮脚,“别打那个穿白衬衫的,喂!”
接下里在一片混乱和剧痛之中我忘掉了思考,只是死死拽着胡紫安,我们两个抱成一团。
混乱突然停下的时候我听见高琼文的声音,“韩台长?”
我倏然抬头,韩名旭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有点突兀地闯入人群中,他推开花臂男朝我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我,声音里是担忧和隐忍的怒火,“我的记者怎么被揍成这样?”
我脆弱地笑了笑——虽然我也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但看到他的瞬间我就安心下来,他的出现带走了惶恐和疼痛——让我松了口气。
花臂男不耐烦道,“什么台长局长厂长的,你干嘛来的?”
说着就推了韩名旭一把,韩名旭眼里烧起怒火,抬手就是一拳,然后精准地一脚踢上对方的膝盖。花臂男捂着膝盖嗷嗷叫,其他几个壮汉也接二连三地冲上来帮忙,一看是和男人打架也都毫无顾忌地狠下手来,韩名旭一人被五六个人围在中央,一开始反击地得心应手,不过很快就寡不敌众起来,身上肩上挨了好几下重拳。
虽然他之前叫嚣着说打架从来没输过,但’隔行如隔山’,再怎么也没法和专业的比。
此时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高琼文的控制,她的尖叫毫无作用,叶呈箫也还算义气,扯着一身伤也冲进来帮忙,局势乱成一团,我担心地在混乱中关注韩名旭的安危,我忍着疼痛站起来想要挤进人群里去,可是刚靠近就被一把推开。胡紫安堪堪扶住我,她也没再哭了,满地找手机。
战局是在林峭升带着几个保安出现的时候结束的,保安持着棍子冲过来的时候几个壮汉还没有撒手,甚至差点连保安也带着一顿乱揍。跟在保安后面冲过来了一群看热闹的路人,场面一度热闹起来,那些所谓打倒小三协会的会员们才骂骂咧咧地如鸟兽散。
林峭升把我们一个一个扶起来检查伤势,见我们都没什么大碍才咂舌摇头,“我真服了,几岁的人了还打架。”
说着转向韩名旭,“尤其是你,奔三的人了还跟个高中生一样!”
我刚想替他辩护,林峭升就又把矛头指向我,“还有你,遇到事情也不知道保护自己,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姐交代?”
我默默闭嘴。胡紫安小声说,“对不起。”
林峭升帮她掸掉衣服上的灰尘说,“你对不起什么?被揍成这样了还道歉,该道歉的是他们!”
胡紫安没再说话,眼泪又一次卷土重来,我也跟着想哭,我一边擦掉她的眼泪一边说,“别难过了,都过去了。”
林峭升开车把我和韩名旭丢在韩名旭家楼下,然后载着胡紫安回我们家。
我们两个灰头土脸穿着脏兮兮白衬衫的人在楼下药店买药,店员小心翼翼地打量我们,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劝诫我们有事说事不要动手。韩名旭拎上药揽着我往外走,脸色有点难看。
一推门我就被屋子里难闻的酸臭味熏到了——三天前我做的三个菜还摆在餐桌上,此刻已经在夏日的闷热天气里发酵了。我夸张地看向身边脸色阴沉沉的人,“韩名旭,你几天没回家了?”
他沉默着把菜倒进垃圾桶,我去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窗户才觉得室内的空气清新了一些。
韩名旭洗完手把我按坐在沙发上,拆了棉签帮我膀子消毒,虽然被一顿暴揍,但幸好伤口不多,只是几处擦伤。韩名旭低头转动棉签,始终阴沉着脸,我轻声问他,“怎么了吗?”
他微微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开心和烦躁,从离开广场之后就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我撇嘴道,“有人不是自诩打架从没输过吗。”
韩名旭不满道,“废话,那也不是说和一群平均体重有我1.5倍整天混在健身房里的肌肉男打啊。”
我不由笑出声,他斜了我一眼,“神经病,被揍了这么开心?”
说着换了一根棉签接着道,“保护好自己,别什么事都赶着出头,知不知道?要不是你老不接电话我看了你定位软件,还不知道你们两个要出什么事呢。”
我听话地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说,“对不起啊,明明是我的事情,还连累到你。”
韩名旭头也不抬地卷起袖子给自己膀子上的伤口消毒,“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傻笑,身上的伤口辣辣的,心里却暖洋洋的。他无语得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说,“不许再整天加班不会家了,你看你,黑眼圈都重了。”
韩名旭手上的动作一楞,然后把棉签丢进垃圾桶,应道,“嗯。”
他把棉签和碘酒塞到我手里,背过身脱掉衬衫,肩背上有一道有点长的划伤,好在伤口不算深。和鲜红伤口同时映入眼帘的是脊背上竖着的四个黑色汉字,行书笔势矫若惊龙鸾翔凤翥,比韩名旭的字迹还要潇洒飘逸,一笔一划深深地刺入脊背,写的是“拨云见日”。
我伸手触碰平滑的字迹,指尖沿着比划向下游走,轻声说,“拨云见日终有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韩名旭似乎是笑了,他声音有点深沉沙哑,“纹身手稿是我父亲写的。”接着他的语气变得有点自嘲,“我努力了这样久,却还是终究没能看到月明。”
我反驳,“才不是,你已经揭露了那么多的真相,你已经为很多很多需要的人带去了光亮。”
韩名旭低着头说,“可我却没有为自己找到。”我闻言皱起眉头,他转过身看我,瞳孔里是深邃的黑,“叶禾萱,我没有工作了。”
我愣怔,韩名旭讥笑着说,“是啊,我一直在竭尽全力地为别人带去真相,可是最终被困在谎言和骗局里的人却是我自己,我从来都没有改变任何事情的能力,父亲的事情就是这样,电视台的事也是。”
我圈住他的肩膀抱紧他,他把额头抵在我的肩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冯台和钱副台作风不正敛财牟利,我来背锅,现在我没有工作了,还能由谁来报导真相,拨开云雾见的也不是日吧,是腐败…叶禾萱,我又搞砸了,是我无能吧。”
我说不是,我说你已经很牛了,我说一切都会好的,他只是沉默地抵着我的肩膀,身体微微颤抖,我第一次目睹他的脆弱,可是他却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安静地陪着他,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揉了揉脸起身,从卧室衣柜里拿了一件简单的印花黑T给我,“你衬衫脏了,先换上这个吧。”
我伸手要接,他又把衣服拿开,“算了,先别换了。”
我对于他的出尔反尔莫名其妙,心想着这人怎么心情低落起来还能暴露什么纠结症呢。我伸手要去抢,他却突然丢下T恤倾身把我按倒在沙发上,垂眼吻我,我被突如其来的吻打断了思绪,双手僵在空中。
韩名旭的这个吻比以往都要肆意轻狂,他炙热的鼻息贴近我的脸颊,我感受到身体之间不知是谁猛烈的心跳,他难得炙热的双手从我衬衫下摆滑进去,略感粗糙的指腹摩挲我腰间的皮肤,我有点僵硬地任由他进攻。
他侧头在我耳边说,“今晚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