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34、【34】笃定 一遍一遍地

　　第二天一早雨终于停了，只是室外的积水始终无处排放，我们抱着相机出去拍摄照片和视频，绕了村子一圈之后我们挑了几户人家采访，我坐在客厅里询问居民日常生活，小闫被窗户前写作业的小女孩吸引了视线，他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小声说，“这里应该是-3。”
　　扎马尾辫的小女孩奇怪地回头，小闫解释说，“你看，底站下车的人数是前一站的两倍，也就是6个人，所以从小岗站开始车里的人数应该少了三个。”
　　小女孩转回头认真运算了一番，才改了答案，她似乎是找到了救星一般问了小闫好多题目，小闫坐在她身边耐心解答。最后我们快要离开的时候，小女孩拉着小闫的袖子舍不得道，“哥哥好聪明，以后可不可以再来教我做题？”
　　小闫点头说，“好，珍珍也要努力学习喔。”
　　小女孩一个劲地点头。

　　离开坪离村朝离江一路向北，小闫翻着相机上和珍珍的合照叹气，“这个叫珍珍的小女孩，我以后应该是再也不会相见了，也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好好学习，有没有机会考上好大学呢。”
　　我看着照片愣了许久才说，“那你会后悔和她相遇吗？”
　　小闫转头看我，“当然不会，每一段相遇都是缘分，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也是弥足珍贵的，我会记得离南宜不远一座叫坪离村的村庄里有个好学又可爱的小女孩，她也会为新学会的题目而欣慰开怀的，仅仅这样看就没有任何后悔的理由，再说，珍珍生活环境的艰苦和她求知的精神，是要被写进报导里的。”
　　我盯着相机发楞。
　　他说的对，每一段相遇都是缘分，或许我从来都是错的，人和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情感和交流吧，我为了规避悲伤而割断了所有相处的绳索，把自己束缚在无人之岛，却从未看见过对岸春暖花开百花齐放。

　　小巴越接近离江，降水量就越充足地夸张，没过多久车子就完全不能行驶了，我们只好沿路踏水徒步，没走多远就看见几个消防员正在救生艇上解救完全被水淹没楼栋里的难民，我和小闫跑上前帮忙。
　　八月的南宜应该沐浴在盛夏光景之中，虽然炎热但室内清凉物资充足，我大概会和韩名旭在餐厅里点我爱吃的小笼包吧，但仅仅一百多公里之外的村庄却整日浸泡在雨水潮湿之中，甚至失去了生存之所。
　　我心里涌起一阵难过，记者的工作就是能看遍冷暖善恶，在别人从经历里找共鸣，在别人的生活里悟见解，如果我写的报导能让一个更多的人看到然后捐献一枚无足轻重的硬币，那么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这或许就是做记者的意义。
　　好不容易连上蜂窝信号已经是第四天中午了，我连忙把准备好的报导发表，我还在图片报导的基础上向台里争取了视频报导，幸好新闻的反响不错，离江的洪水状况很快就被重视起来，市里向坪离村和附近一些村庄提供了物资和人手支援，正如我们大家所期待的那样，一切都在逐渐好起来。

　　下午一路颠簸摆渡之后我们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南宜市区，我和小闫下车之后在靠近路口处道别，我拎着包踮脚四处张望，韩名旭说在路口接我的。
　　转了半圈视线我看见他靠着磨砂黑车站在路边朝我招手，我高兴地朝他走过去，他穿了一件休闲的印花黑T，靠在那辆熟悉的黑车边上朝我微笑。一个多月没见，他好像也没怎么变，头发依旧整齐精致，脸上的笑容也如出一辙，不工作时候熟悉的懒散模样，让我想念得要死。
　　变红的信号灯把我拦在马路对面，街上几乎没有车辆，但我也没有着急闯红灯，只是满眼高兴地看他，只要能见到他就已经是件足够幸福的事了。
　　韩名旭从车上直起身，隔着马路凝视我，抬手，认真地指向自己，然后伸出食指手背向下下沉，再然后指着太阳穴转动手指，最后食指落在我身上。虽然他的手语比划地缓慢生疏，但每个动作的停顿却仿佛赋予了每个字浓厚的郑重心情，我，很，想，你，一字一顿，不遗余力，字字珠玑。
　　我很想你。
　　想念他的深夜里没有掉眼泪，工作不顺心烦躁时没有掉眼泪，在洪水环境下的沉重心情里没有掉眼泪，却在他用手语比划出我很想你的时候滑出两行抑制不住的泪水。韩名旭，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幸好视线穿过波涛汹涌的大海，你看见了无人岛之中孤立无援的我，即便没有牵连的绳索也立场坚定地飞奔向我，你的出现让我确信相遇值得，也让我不再犹豫不决畏手畏脚。
　　绿灯亮起时我朝他跑过去，一头栽进他怀里，此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更有意义。

　　分离和想念总是会让感情升温，和韩名旭重逢之后我们几乎就天天黏在一起了，他不忙的时候会在下班时分接我一起吃晚饭，他加班的时候我就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等他，他总是会隔着白炽光线朝我笑，我一边提醒他看电脑一边在心里感叹台里要完蛋了，副台长变成傻子了。
　　这样整天在外面吃饭的日子维持了一小段时间，我们就开始一起买菜然后去他家烧菜。
　　自从和胡紫安一起搬出来之后我们闲着没事就会在家里研究料理，所幸我也学得像模像样了，韩名旭就成了给我打下手的小弟——副台长给我当小弟的感觉还是蛮不错的。
　　韩名旭的房子和他的办公室完全是一模一样的风格，冷色系的装修，没有太多杂物，整理地一丝不苟。在这样的装修风格下屋里陈设的许多文玩摆件都显得有些突兀，但看见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靠在沙发里盘核桃的模样我又突然觉得不突兀了。
　　八月底的一天，我记得是8月25日，天气炎热灿烂，我们一起去超市买了菜和水果回家，我做了从舅妈那里偷师来的糖醋鱼和虾仁豆腐，还炒了一盘番茄炒蛋，我们坐在餐桌前没吃几口，两个人的手机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高琼文在电话那头匆忙地说，“快快小叶，在哪，来帮我个忙！”
　　韩名旭说台里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于是我们只好丢下香喷喷的饭菜一起下楼，我在一楼下电梯的时候韩名旭问我，“要不要我送你？”
　　我摇头，“台里有急事你快去吧，我打车一样的。”
　　他点点头，电梯门在我们之间缓缓合上，我看着他的面容隐没在电梯另一侧，像是一首歌曲短暂的停顿，然后猛然变调步入无可避免的转折。我看着电梯停在负一层才转身离开。
　　时间不会为我停留在这个盛夏，一遍一遍地许愿也不会有用。

　　出租车停在一家高档餐厅门口，我一下车就看见高琼文丧气地坐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双目无神地撑着头发呆，她不远处站着几个闲聊的男人正在抽烟，我急忙把她拉到一边，“你搞什么啊，不知道离抽烟的人远一点？”
　　她从外观已经能显而易见地看出是个孕妇形象了，自己却好像还没有适应这个身份一样。我扫了一眼周围，“怎么了琼文姐，喊我来干嘛？”
　　高琼文叹了口气，“唉，晚了一步，跟丢了，我本来想找个人替我出面的，想来想去身边的朋友也就你没见过我老公，所以想喊你来替我出场，结果一转眼两个人就不见了。”
　　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高琼文有点激动地说，“小叶，我真是服了嘞，我真没想到一场和小三的斗智斗勇居然打成了持久战！这女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一开始她是真的不知情，可是后来我明明已经很善意地提点过她了，想来她也弄明白局面了，可是她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倒还开始不依不饶了，对，我老公是有点小钱，长得也还顺眼，对人也温柔，但再怎么样那也是别人老公啊，她怎么就弄不明白呢？”
　　她眼里亮晶晶的，这是我从未看到过的，高琼文在我眼里就是高大的女斗士形象，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那种，可她还是会为男人掉眼泪的，为一个整天和别的女人混在一起的男人，也是为她孩子的父亲。

　　“那你有和叶呈箫聊过吗？”
　　高琼文咬了咬嘴唇，“聊过的，一开始他只是矢口否认，后来我拿足了证据逼问，他就一个劲地道歉，说立马断绝关系，还当着我的面删掉了那个女孩的微信，可是这样的日子还没过多久，我们协会的朋友就告诉我说又偶然看到他们一起吃饭，我实在太生气了，就去当面质问那个女孩，但你猜怎么着，她已经变得和那些不讲理的小三一模一样了，一个劲地搬弄是非胡搅蛮缠，说是叶呈箫给过她承诺，说她有什么错。
　　“我一方面又很愧疚，我真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孩从什么都不明白的天真模样变成了现在这幅是非颠倒的模样，一方面我又很生气，就是叶呈箫这个混蛋酿成的大祸，现在局势乱得都没法收场；我又很烦躁，明明是这样一个朝三暮四的男人，我却又好爱他，我舍不得这个孩子，也一样舍不得他。”
　　我沉默地听着她的宣泄，只好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其他什么也做不到。
　　高琼文立场坚毅地说，“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宽恕，如果再让我看到他们在一起，绝对不会再于心不忍！”
　　那天晚上我陪高琼文一起回家，我在客房留宿了一宿，直到第二天早上叶呈箫也没有回来，女斗士的眼泪不停地掉，她抽噎着说，“我这样的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我是不是应该再狠心一点…还是我应该放手…我居然开始犹豫不决了…”
　　我给她倒水，替她擦眼泪，我说不论怎样我都支持你。高琼文吸了吸鼻子看我，“小叶，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放手是及时止损，不放手是殊死一搏，如果是我的话，或许我会选择前者，我没有面对未知的勇气，也不甘愿拿自己去赌。
　　我在她对面坐下，“琼文姐，如果我说我建议你离婚，你也还是不会舍得的，对吗？”
　　高琼文愣怔了片刻，然后看着我笑了，“对，小叶，还是你最了解我，我就算手撕了那个绿茶，也不会考虑离婚的。”
　　我握着她的手说，“你只是需要一个支持你的依靠，放心，我一直都在，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会站在你身后。不想放手就拼命去争取，我陪着你。”她有些释怀地笑，然后抱住我，我轻拍她的脊背，那时候我是笃定决不食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