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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云雨 漆黑深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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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日周六,韩名旭乘早班飞机飞往了上海。我和胡紫安正手忙脚乱地搬进我们的新家,她男朋友也来帮忙了。
林峭升上班的时候路过还给我们送了一套精致的摆件,然后文绉绉地说,“一门瑞气,万里和风。”
我搬着纸箱心想,不愧是韩名旭的好兄弟,我都能猜到如果韩名旭今天如果来了的话一定也是这个语气。
刚想着韩名旭,他的微信就到了,“我落地了,恭喜你搬家啊。”
我刚想道谢,他就接着说,“下个月的专栏主题需要改动,你一边找报导一边构思一下,还有你昨晚发给我的报导我看过了,修改意见发你邮箱了,我一会和你主编说这篇可以改用到生活专栏,另外,下周一帮我去我办公室拆一下快递,周一下午别忘了去跟馨月的发布会。”
我抱着纸箱翻白眼,“知道了,台长大人。”
唐聆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有点滑稽的红色广告衫,头上还戴着配套的红色鸭舌帽,他喝了一整杯水才说道,“不好意思啊禾萱,你们搬家也没帮上什么忙,上午在学校门口又是拉横幅又是发传单,还有几个大学生总是帮倒忙,明年一开学我就得把社团交接了,年纪大了折腾不起咯。”
我帮他添上水,“那多可惜,像你这样负责的社长上哪里再找一个去。”
唐聆嗤笑,“行了行了,再吹我可要飘了。”
吃过晚饭之后我和胡紫安靠在崭新的沙发里喝酒庆祝我们新生活的开始,我们拿话筒连上音响唱歌,两个人仗着新家的隔音效果从天亮一直疯到天黑。
我努力让自己忘掉本来应该是我们和裴荟三个人一起住进南宜属于我们的新家的,可是如今裴荟杳无音信,甚至连所有的联系方式都丢了。生活总要从我们身边拿掉一些什么的,时刻提醒我们不过是渺小的乌合之众,人与人之间的沧海桑田也不过只是命运的翻覆之手,不过一个弹指,我们于是就这样越走越远。
“她是什么样的人?”周一早会一结束我就把椅子滑到高琼文边上打探情报。
高琼文似乎欲言又止,接着又叹气道,“唉,她是一个很甜美很好看的女孩,是一个怎么看都天真善良无忧无虑的女孩,是那种如果我是男人都会忍不住喜欢的女孩,她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只当是自己好不容易陷入了浪漫又幸福的爱情,而我现在要来做这个打破她美梦的恶人。真搞笑,我都开始自责了。”
我也跟着叹气,安慰她说,“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有什么好自责的,是叶呈箫的问题,你只是在替他收拾烂摊子,你才是那个倒霉还没抱怨的人呢,而且点醒她是迟早的事情,越拖反倒越要出问题。”
高琼文点头,“我本以为我已经完全领悟了打倒小三协会的嫉恶如仇,但真正到我头上怎么还是这样优柔寡断,叶呈箫怎么眼光这么好,看女人一看一个准。”
说着又抱着头纠结,“可我还是好不忍心啊,就这样把真相撕破在她面前未免也太残忍了。”
我提议,“给她当头一棒绝对不是好主意,旁敲侧击然后让她自己参破吧,这样应该会好受些。”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高琼文又开始盘算着怎么给她温柔一刀,某个下班早的工作日我还跟着她一起去参加了她们协会的线下聚会——我还以为应该全是中年女人呢,结果不仅囊括了遍布各个年龄层的女人,还包含了几个身材魁梧人高马大的壮汉,我不由躲在高琼文身后瑟瑟发抖。
几个壮汉倒和高琼文很是聊得来,没几句话呢就称兄道弟了,其中一个纹着花臂的笑着畅想,“要是你小孩以后上学受欺负了,有我们哥几个罩着,保准他成为校园一霸。”
高琼文笑得前仰后合。
七月份的炎热在大暑之后愈演愈烈,每次钻进电视台写字楼里铺面而来的清凉都让我不由羡慕整天可以窝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高琼文,不过在我的牵连之下高琼文也被陈雪杏整得够呛,态度极差,稿子怎么改都改不满意,我都忍不住担心陈雪杏这样整天沉浸在火爆的情绪里会不会给自己气出什么毛病。
韩名旭离开南宜已经半个多月了,虽然我们每天都会在微信上闲聊,但很多临近下班的下午,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期待有个穿衬衫的男人一边盘着核桃一边拎着一块蛋糕来等我下班一起吃晚饭,回过神来发现他还在几百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才发现原来想念真的会这样要命。
周六晚上我正和胡紫安看完晚场电影在火锅店里吃夜宵,接近凌晨1点的时候韩名旭的电话打过来,我一边往锅里丢肉一边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乱哄哄的一片嘈杂,杂乱之下是韩名旭好听的声线,说的是,“宝贝,我想你了。”
我吓得筷子直接掉进辣锅里,胡紫安手忙脚乱地捞筷子,我的注意力全聚焦在电话那头,背景音是清晰的起哄声,我猜此刻他的手机应该开着免提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桌面上,我问,“你在和朋友玩游戏?”
韩名旭坦然笑道,“对,游戏输了,抽到的惩罚。”
我刚想开玩笑地骂他两句,突然冒出一个新主意,我一边拿着电话往火锅店外走,一边捏出一副胜似陈雪杏的妩媚妖娆的语调嗔怪道,“讨厌啦,台长你就不要打趣人家啦,台长最近忙不忙呀,都好久没到人家这里来了啦~”
说完都被自己恶心得忍不住给我一拳,电话那头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起哄声,接着是一段贴近话筒的噪音——韩名旭应该是从桌上拿起手机关了免提,也不知道他脸上会不会攀上一丝窘迫的表情,他的声音由远及近,“叶禾萱,几天没见又犯什么病了?”
我靠在店门口接着笑道,“台长,都好几天没见了,人家也很想你的嘛~”
他应该也远离了人群,嘈杂声和音乐声被隔绝在了门后,他声音里有轻松的笑意,“没看出来你这么爱演?”
我清了清嗓子正常道,“哪有,你早就看出来了,刚认识没多久你就大言不惭地建议我去当演员,果然贵人多忘事,升官都升忘了。”
韩名旭笑道,“终于正常了?不一口一个台长了?”
我刚想接着演,韩名旭就连忙转移话题,“最近台里忙吗?”
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不忙,一点都不忙,但我已经快被陈雪杏整死了,她倒是从没在大事上算计过我,但每天每时每刻每件小事都要利用起来恶心我一下,每天例会骂一遍,最偏最远的采访给我,稿子改十几遍都不满意,她干脆开除我算了!”
韩名旭在电话那头轻笑,“看来是我给你惹的麻烦。”
我悲哀道,“是啊!您老人家再不回来,您的追求者就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别笑了!”
韩名旭收起笑意说,“那你可倒霉了,我估计要到八月中旬才能回来了。”
我撇嘴,“那边很忙吗?”
韩名旭应道,“嗯,很多事情需要处理,采访也很多。”
我小声埋怨,“那还有空在外面玩到凌晨。”
韩名旭不甘示弱,“你不也是,大半夜还在外面吃吃吃,看来是工作还不够多。”
我不满地和他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吵了好一会儿他才正色道,“快回去吃饭吧。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早点睡觉,别让我担心。”
我说,“你也是,少喝点酒,别工作到太晚,我在南宜等你。”
韩名旭说,“好,我在上海想你。”
跨越几座城市,漆黑深邃的夜里我站在星空下的火锅店门口聆听他的叮嘱,他是不是也正站在酒吧门口一边抽烟一边聆听我的想念。同一片天空好像倏忽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电话线里的依偎蔓延到有星光闪烁的夜色里,多远的距离都变得贴近又温暖。我闭眼想念他微凉的手指,想念他衣服上的檀木味道,想念他柔软的唇角。
韩名旭,我很想念你。
想念从七月跨到了八月,我翻着日历算他回来的日子,还订好了餐厅等他一起吃晚饭,后来韩名旭告诉我,他也在那天订好了送我的花。
可惜还没见到他一面,我就被陈雪杏安排去了南宜边上一个偏不拉几的小村庄,说是那边发洪水,需要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影师去实时报导——那个被挑中的记者就是我,那个被挑中的摄影师,巧了,就是上次和我一起参加庭审后来有幸被调到总台的小闫。
那天和韩名旭通过深夜电话之后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整整半个月陈雪杏都没再找我麻烦,甚至让我和田主编汇报工作,这难得的好意都让我怀疑她居心叵测,在新闻部见到她都绕着走,结果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若是换成平时,这样的外出采访我求之不得,到陌生的地方采访我本来就很感兴趣,再加上洪水是气象灾害,对我最近正在写的气象与生活之间相互影响的论文很有帮助,可是为什么偏偏不早不晚就在韩名旭即将回来的时候呢!我只能在心里悲哀,明明都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这样一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于是我就和同样悲哀的小闫一起踏上了前往坪离村的旅程,他说本来明天要去听摄影讲座的,这下讲座也去不成了。我们两个浑身散发着悲惨沮丧的倒霉人抱着相机坐在大巴车上唉声叹气,前排的老太太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转头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喔,没点乐观精神。”
在听小闫向奶奶学习了一路如何振作情绪之后我们好不容易释怀起来,不就是又好几天见不着韩名旭了吗,都已经等了一个月了还在乎这几天?奶奶和我们说了好多她的生活,我觉得她和之前卖小人书的大爷其实是相像的,都是在苦难里找寻甘甜的乐观善良之人。
来之不易的轻松情绪又在换上驶往坪离村的另一辆大巴之后轻而易举地瓦解,大巴有些破旧,车上几乎没什么人,那位奶奶也没有同行,手机信号时好时坏。
刚上车没多久就驶入了暴雨天气,豆大的雨点肆虐地砸向车窗车顶,地面车道狭窄又凹凸不平,本就不甚牢固的大巴几乎快要开散架了。
大约开了半个小时,在我即将陷入晕车状态的时候终于在路边看到了房屋,我刚想摇醒睡觉的小闫,大巴便猛得急刹车,我的脑袋实实在在地撞上了前排座椅,我捂着脑门和猛然清醒的小闫交换了一个眼神。
司机师傅摇下车窗朝着贸然冲过马路的小孩怒骂,小孩家长不甘示弱地操着难懂的方言和司机吵起来,没吵两句后排同样被惊醒的大叔也加入了战局,一时间一片既晦涩又肮脏的怒骂乱成一片。
小闫茫然地起身想去劝架,还没开口呢就被大叔挤到了一边,只好乖乖地坐回位置上闭嘴,我靠在玻璃窗上感叹还不如窝在办公室里听陈雪杏骂我呢。
持续了许久的骂战是被层见叠出的暴雨打断的,小孩家长骂骂咧咧地拉着小孩往屋檐下跑,司机启动车子赶路,大叔干脆在第一排位置上坐下,还在怒斥着什么家长会不会教育小孩。
大巴到达坪离村时暴雨只增不减,地上是厚厚的一层积水,我们只好卷起裤脚下车,鞋子完全没入水中。车外狂风呼啸,我双手稳住雨伞帮小闫挡着相机,地上的积水一直淹到高高的房屋门槛,两个男人正在用水桶往屋外运水,我们沿着小路往前走,路边的庄稼稻田全部淹没在水中,路面积水中全是烂泥和鱼虾,整个村庄一片湿漉漉的狼藉。
我们找到了和台里联系过的村长,他说坪离村的洪水是北面离江涨潮期提前所致,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之久,人们整日里浸没在积水之中,屋子被水浸泡老化,庄稼也全被淹死了,山里发展慢又信号差,好不容易才把消息递出去。
和村长交流完情况之后天色渐暗,他把我安排在了隔壁的空房间,准备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小闫,小闫推辞了半天才说服他自己睡沙发。晚饭的时候村长妻子摆出几个简单的菜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记者同志,最近村里收成不好,粮仓都被淹了,也没什么好菜招待。”
我笑着安慰,“我们没事的,等报导发表收到援助,村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女人朝我温柔地笑,微弱灯光下是眼里的晶莹,“太好了,大家伙就快熬出头了。”